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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鹊桥仙(三) 您修仙是为 ...

  •   “您看得见那座山吗?”他指了指远方被火灼烧过的玄栖山。
      烟尘四起,焦黑的断木、塌毁的石阶,却遮不住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影子。
      “那是我以前的家。”

      应拭雪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起那个害死阿桂的恶人干了哪些坏事,下场又是如何。
      陈婶红着眼眶听着,看着面前这个俊俏的人,越来越觉得很熟悉。
      忽然,灵光一闪。

      “我记起来了。”她喃喃道。
      “嗯?”
      “我见过你。”陈婶很笃定地说,“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许多年前,她刚生下阿桂,阿桂他爹出门打猎不小心受了伤,是一个路过的少年救了他。
      他给阿桂爹撒了药,又背着一路送回来。

      她与丈夫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谢,那少年只是出了院子门,边走边挥挥手说:
      “没什么,顺手而已。”

      她仍觉过意不去,追出去几步问恩人的名字。
      那少年背着光,转过头来,正好夕阳斜照,落在他睫羽间折出一层碎金:
      “应拭雪。”

      那一幕她记了很多年。
      她从别人嘴里听说应家的少主就叫这个名字。
      后来又听说他死了,再后来又莫名冒出来个新的少主,也叫同样的名字。

      陈婶搞不清楚其中弯弯绕绕的。
      也不清楚应拭雪和应是雪之间到底隔了多少个真真假假。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下,她远远见了应家那个少主一面。
      对方很体面,很贵气,是他们这些人高攀不起的模样。
      但陈婶摇了摇头。
      有些遗憾地想,这不是之前救她丈夫的那个少年。

      那个少年去哪了呢。

      应拭雪听了,顿了顿,然后笑:
      “我啊,一直都在。只不过这一路走来,身上的东西太多,早就不是从前那副模样了。”

      过去的荣光,不必照亮现在的路。
      他抬指轻弹,灵力在指尖跃动成一道清光,朝着山巅结界激射而去。

      他低下头,看着陈婶手上的棒子问:
      “这个怎么弄的,我帮您吧。”

      轰——
      灵幕倏然震颤,守山大阵崩落化作光雨洒落苍野。

      劫后余生的人们陆陆续续从洞窟、废墟、地窖里钻出来,三五成群地扶持着彼此,一边跌跌撞撞往外走,一边聚在一块交谈着见到的血腥场景。

      “天菩萨咧,我以为要死在里面了……”
      “你没看见,那剑气一下子就劈断了整座楼。那木头哐得就砸下来了!”
      “嘿!你这个算什么,我还亲眼看到三少爷的脑袋被一剑斩了下来,血溅了三丈远,吓得我现在腿还在抖。”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改明我一定得去找佛祖拜拜。”

      他们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惊恐,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到底是谁干的啊?应家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啊?”
      “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哪知道上头的事情啊……不会是魔修吧?”
      “对对对,之前不是还封山说什么查魔修的踪迹?”
      “我听说家主也老早就入魔了!”
      “嘿,敢议论家主的事情,你不要命了?”
      “这咋的了,反正应家不也没了,还怕他们像以前一样罚我们啊。”

      “哎,上面人斗来斗去,苦的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谁说不是呢……我还不知道我那娃是不是被埋里面了。”
      有人在地上失声痛哭,有人看着废墟和尸体发呆,有人埋头寻找亲人踪迹。
      却找越觉得对方肯定没有什么生还的希望。

      那些有法力的人尚抵挡不住一剑,更别提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已经抽噎得喘不过来气。一边哭一边咒骂着那个伤天害理的魔修:
      “那狗日的魔头啊!杀千刀的畜生,遭雷劈的玩意,活该一辈子孤孤零零,哪儿都容不下他,叫人一口一唾沫都唾死——”

      “阿正!”
      咒骂声还没骂完,一道惊喜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那人猛地回头:“小黑?!”
      “小黑你没死啊?!”
      “你才死了呢!”
      两个油头垢面的汉子面面相觑,愣了一秒后忽然都红了眼眶。

      “我以为你被人杀了……”阿正哽咽着,“我在那堆尸体里面扒了半天,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也是,我还撞到那个魔修了,浑身都是血,吓人得很。”小黑搓了半天鼻子,“我当时以为我要玩完了,没想到那个魔修看见我,没杀我,反而转身走了。”

      人群逐渐涌动,更多幸存者聚拢而来,越来越多的人看着地上的尸体认出熟面孔:
      “这不是九少爷吗?”
      “我呸!一天作恶多端的,死了也好。”
      “你们看这个!!这个是应堂主!”
      “不是说他逼死了十几口人吗?啧,报应来了啊!”

      刚才还骂着“魔头不得好死”的人此刻不再作声了。
      他们惊愕地发现,尽管玄栖山遭了劫,死者无数,可真正死去的,全是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恶贯满盈的人。

      “这……”
      “怎么会这样?”

      这个魔修武功高强,杀尽罪人,却从未伤及一个无辜。
      他用最冷酷的手段,替他们这些连反抗都不敢的下人,劈开了压在头顶多年的高墙。

      “你们瞧见他长什么样没啊?”
      “谁知道啊,我当时吓都吓死了,哪还敢看他。”
      “我躲在米仓后头,只瞧见个影子,好高……”

      关于那位魔修的猜测渐渐离谱起来。
      有人说他长了三只眼,能看透人心。有人说他脸上没五官,黑漆漆一团,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有两张嘴巴,一张笑、一张哭,吓人得很。

      就在众说纷纭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插了进来:“才不是呢!”

      众人一愣,看去,是个脸蛋黑乎乎的小姑娘,穿着破布衣,正叉着腰不服气地说:
      “我看清楚啦!那个杀人的小哥哥特别特别好看!”

      她爹脸色骤变,赶紧捂住她的嘴:“胡说八道什么呢!魔修怎么可能好看!”

      小姑娘挣扎着甩开老爹的魔爪,抬头倔强地仰着脖子:
      “他就很好看!比城东的花神像还好看!”
      “就像……就像冬天的雪花,天上的月亮一样好看!”

      -

      江洵望和苟三回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院子里阳光正好,陈婶剥着玉米棒子,虽然眼眶红肿得像是刚大哭了一场,但脸上的阴郁似乎少了许多。眼底也久违地浮起光亮,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盼头。

      她旁边的应拭雪正襟危坐着,灿烂的阳光搭在他脸上,打亮他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此刻他低垂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一根玉米棒子——
      在帮陈婶剥玉米。

      应拭雪。剥玉米。
      这两个词语实在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

      但江洵望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道世上总是有人能将一件非常普通的生活琐事做得极其优雅。
      那种生活气息并没有将他拉下神坛,反而让仙人更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豆腐西施不外如是。

      但豆腐西施手很巧,玉米西施很苦恼。
      应拭雪实在是不理解,把玉米粒从芯上掰下来的简单动作为何这么难。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粒,结果玉米粒没进篮子,直接弹飞了出去,啪地一下击中苟三的额头。
      “哎呦。”苟三抱着头控诉,“公子是在练什么暗器吗?”

      应拭雪装作没听见,面不改色地继续努力。
      他偷偷瞥了眼陈婶干净利落的动作,在一步步将对方的动作拆解进脑子后大彻大悟了。
      学会了!

      就在他准备大展身手,磨刀霍霍向玉米的时候,一只手及时伸来夺走他的玉米。
      “拯救玉米,人人有责。”

      被打断了计划,应拭雪怒目而视蹲下来的江洵望。
      江洵望问:“阿雪,你知道它如果能说话,想跟你说一句什么吗?”
      应拭雪已经预感到他指定憋不出什么好话:“说什么?”
      江洵望沉痛哀悼:“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玉米咬牙:……死可以,但别死得这么不体面。

      “噗!”对面的陈婶第一个没忍住笑。
      “江洵望!”
      应拭雪危险地眯起眼角,觉得这人果然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一把从他手里“啪”得夺过棒子。
      “你要是不闭嘴,下一个掰的就是你。”

      “别别别。”陈婶笑着赶紧打圆场,“别吵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下厨给大家露一手。”
      “对对对。”苟三生怕两位主子打起来,赶紧附和,朝应拭雪道,“陈婶做饭可香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江洵望笑眯眯说:“那我们今天真是有口福了。陈婶,我来跟您打下手。”
      陈婶连忙摆手:“哎你是客人,哪能让客人下厨呢。”

      “讲什么客不客的。”江洵望大大方方道,“咱们在这不讲究这些。”

      苟三懦懦质疑:“江公子您也会做饭?”
      看上去实在是很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啊。

      “这就小瞧人了,你家江公子做饭很有一手的。”江洵望用食指晃了晃,一边说一边推应拭雪的胳膊,“阿雪,你说是不是?”
      应拭雪还沉浸在刚才被他“拯救玉米”的羞辱中,面无表情地不理他。
      “怎么还小气了。”江洵望遗憾退场,叹息着作势捂胸,一幅受伤模样起身跟陈婶进了厨房,
      “负心人呐。”

      苟三本来也想去帮忙,但被陈婶以三个人在厨房太挤赶了出来,只能灰溜溜地出来蹲在应拭雪旁边。

      应拭雪抽着这会的空当在给见春山保养,耐心地用手帕擦拭剑身。
      苟三虽然不懂剑,却也看得出那把剑不同凡响,忍不住问:“公子,这剑……有名字吗?”

      “有。叫见春山。”
      “好好听的名字……”苟三眼中满是艳羡,“能让我摸摸吗。”

      应拭雪偏了偏手,将剑侧过来,剑脊朝上,示意他可以。
      苟三小心翼翼地去触碰,指尖才刚靠近,那剑忽地一颤,泛出一圈淡淡的冰蓝色灵光,仿佛在傲慢地打量面前这个小孩后轻飘飘地哼了一声。

      “哎呦!”苟三吓了一跳,立刻把手缩了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它、它动了!”
      应拭雪抬手在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别闹。”

      灵光登时收敛,剑也安分了下来。
      惹不起老大,惹不起惹不起。

      “你来吧。”
      应拭雪见他仍有些踌躇,蹙了蹙眉,索性抓住他的手往剑上按。
      “没什么可怕的。剑修之道,先要不惧剑。”

      苟三摸到了剑,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却不刺骨,反倒像夜风下的湖水,微凉而清明。
      “这感觉好神奇。”他低声说,“就像……剑在呼吸。”
      “它的确在。”应拭雪道,“剑中有灵,灵识通人。你若真心待它,它也会以心相应。”

      “公子,修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你想修仙吗?”应拭雪侧目看他。
      苟三连忙否认:“我都这么大了,又没灵根,也不是仙门弟子,不像您和江公子。我就是……好奇罢了。”

      可应拭雪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
      苟三一愣。
      “树宜植之时,莫若十载之前。若未能种于昔年,今朝也未为晚。”
      “修行亦然。”
      他收起手帕,将剑重新收入剑鞘,垂眸道:
      “只要愿意,什么时候开始都不迟。”

      苟三怔怔听着,不知是被话打动,还是被那种气势所摄,半晌才反应过来,挠了挠头:“那……真能得道成仙吗?之前有人飞升吗?”

      应拭雪摇了摇头:“没有。”
      “千百年来,无数人为此穷尽一生。但至今无一人能成功飞升。”
      即使是开宗立派、名震一方的大能,也不过是止步于合道期而已。

      而世间第一个飞升的人,便是原书的主角纪青临。
      想到这里,应拭雪的神色凝了凝。

      苟三又问:“那为什么明明知道飞升没有可能,还有那么多人执意要修仙呢?”
      “因为道不止一种。”应拭雪淡淡道,
      “有人为长生,有人为权势,有人为名,有人为保护他人。”
      每个人心中的道都不一样。

      苟三听得入迷。
      直到应拭雪的最后一句话在他平静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了保护他人。”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接话,低着头沉默了半晌。

      应拭雪见他一直不说话,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苟三转开话题,“那……公子你呢?您修仙是为了什么?”

      应拭雪正欲开口。
      恰好厨房门帘被掀起,江洵望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被炉灶沾上的脏痕:“两位仙君聊得够久了吧,饭好了,快来吃!”

      应拭雪微微侧首。
      夕阳渐沉,云霞染山,风温和穿过旷野。

      他的眼前浮过万千刀光剑影与烽火狼烟。
      最后他说:
      “因为想将一些时刻,化作永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鹊桥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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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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