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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长命灯(三) 您是世界上 ...
江洵望自认为没有菩萨心肠,不是什么猫儿狗儿悲惨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都会帮忙,充其量不过是当个袖手旁观的看客罢了。
但很神奇,好像应拭雪出现在他面前那一刻起,他的底线便溃不成军。他没办法拿他当一个纸片人看待,他会在乎他的喜怒哀乐,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感到开心或沮丧。
甚至开始憎恶当初落笔时太过凶狠无情的自己,只是因为不想让应拭雪再遭受任何苦难。
月亮就该永远高悬于苍穹。
可是为什么呢?
江洵望不知道答案。
他吐出口气,收紧胳膊,将怀中的应拭雪抱起来。
“禁术一旦启动便无力回转,即使拒绝也已经无济于事,只能让屈夫人的牺牲枉费。他很明白这点,但越是明白就不能接受。毕竟那么骄傲的人,却不得不踏上由母亲尸骨铺就的生路。这种活下来的法子对他来说跟让他去死没什么两样,他会在余生永远痛恨自己。”
朱崇长叹一声:“若不是我一念之差,也不会酿成如今这番局面,如果当初……”
“迟来的忏悔并不能洗清任何罪责。”江洵望打断他,“你背叛应拭雪,做了应钧礼的帮凶,在知道屈夫人的计划后除了闭嘴也没有帮过她一分。朱执事,应钧礼固然该死,难道你就是清白的么?”
“我……”朱崇哑口无言,半晌才叹道,“是,我是罪人。”
他问:“我现在能为少主做些什么?”
江洵望侧过头,捕捉到远处狂躁的灵力波动:“应是雪来了。”
朱崇了然,握紧手中剑重重的点头:“我会守好洞口,在少主冲破封印之前,绝不会放他踏入半步。”
“嗯,他吞噬了应钧礼的魔气,手中还有见春山,此刻实力莫测,你多久小心。我讲他安置好后便来助你。”
朱崇眉头紧锁:“可惜见春山竟认了应是雪为主,若它能回到少主……”
“你怎么知它不会?”
朱崇一怔,恍然大悟。
是了。
这天地间,见春山真正的主人,从来只有一人。
“洵望。”一直没出声的陆敬修喊他。
“师父。”
“你决定以身入局?”
陆敬修此时猜到自己的徒弟想做什么,也知道即将走上的那条路意味着什么。但作为天外之人,江洵望实在是不值得掺合进这趟浑水中来。
“其实从我踏入这世界的一刻起,就已经身在局中了。只是我直到现在才承认罢了。”
江洵望勾唇笑了笑。一边说着,一遍将应拭雪略微挪动下身子,让他靠着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既入局中,便有败北的可能。”
“没有这种可能。这盘器具本就是我一手创造的。我若执子,就必定会赢。”
太狂妄的一句话了。如果是由旁人说出口,一定会让人嗤笑不自量力。可这句话从江洵望口中说出来,就没有了质疑,只有油然而生的震动。
连陆敬修也不例外。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劝:“受天道所制,凌云宗能做到已是极限,接下来的路还须你自己走。是生是死,是平坦大道还是万丈深渊,都只能你一人走了。”
“我明白。”江洵望肃然行礼,郑重一拜,“多谢师父。”
起身时。
天光正好,云卷云舒。林间草木繁盛,风过树影婆娑,荆棘摇曳生光。
红衣青年抱着白衣染血之人步入幽深地牢。
一步一步,江洵望走得很稳。目光看过地道两侧,又继续坚定向前走。
洞壁嶙峋,前后皆暗,然他目如星火,自成引路之光。
虽无明灯,亦自照前途。
“说起来我运气真是不太好,莫名其妙穿进书里,随便走走就撞上大反派。简直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江洵望笑道,
“可是我很庆幸第一站选择了这里。”
庆幸遇见的还不是后来那个臭名昭著的魔头。只是那个会下五子棋、学编草蚱蜢,眼神冷冽锋利、心却赤诚滚烫的应拭雪。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凡尘一念也能开出万千星河。
江洵望定定凝视前方,前面出现一本书,那是他当初为了环游世界的打卡手册。
然而火星蓦地一点,随后愈演愈烈,书页燃烧的声音破碎清晰,将那原本写满他“袖手旁观”的意愿葬入灰烬。
我会陪你走下去。
放弃执笔者的神位,褪去所有傲慢与权柄。
此后山高路远,我只是江洵望,与你同行的“江洵望”。
地道的路不算长,转眼已至尽头。
石门大开,昏黄灯光映照出一道拎着灯笼的瘦削身影。
江洵望在屈溪岚面前驻足,施了一礼,屈溪岚也颔首以对。
两人无言,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江洵望登上高台,灵力如潮涌动,激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红衣翻飞如火焰。
他小心放下应拭雪,对方唇紧紧抿着,眉头也皱起来,似乎正陷于一场不安的梦境。
这样的的场景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见的时候,当初应拭雪为了和他结魂契,强行动用法力后昏过去时也是这幅模样。想来明明不过数日光景,心境却恍若隔世。
他将应拭雪的眉头抚平,在灵力的调动下,应拭雪幻化出的身躯慢慢变得透明,最后归为一缕灵光钻入原本的身体中。
所有布置,至此俱已完备。
江洵望下了高台,走到屈溪岚面前:“伯母好。”
屈溪岚轻轻“哎”了一声,眼眶微微泛红:“你想问我什么时候认出阿雪的么?”
“嗯。”
“第一眼,虽然已经十余年未见,虽然他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样貌。可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我的阿雪。我不知道他如何离开地牢的,也不知他究竟要做些什么,我只知道绝不能露出破绽,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对劲,都有可能被应钧礼察觉。”
所以那场生辰宴上,她几乎是耗尽了毕生的克制,才压下心头滔天巨浪,逼着自己移开视线,将自己的骨肉生生看作陌路之人。
“我的演技还算过得去吧?”
江洵望点点头:“很好。”
十几年如一日,毫无纰漏,瞒天过海,于绝境中悄然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事情。这份心性与坚韧,胜过世上无数修士。
屈溪岚唇角的笑意扬起了些:“那就好。”
江洵望又问:“他以前过生日……都怎么过的?”
屈溪岚想了一会:“他不爱热闹,总算一年到头尽是虚礼客套,生辰这日只想一家人安安静静待着,吃一碗我做的长寿面。他说亲人做的面,吃了就能平安顺遂,也不知道是打哪儿听来的小孩话。其实我哪里会做饭,是他总闹我,闹得没法子了才勉强动手。第一回煮出来清汤寡水,跟面糊似的,也就他能面不改色的吃光,还说好吃。”
她轻轻摇头:“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呐,竟也成了习惯。”
就算应拭雪不在的这些年,每逢这一日,她依旧会准时做好一碗面,摆在空无一人的案桌上。
“长寿面……”江洵望轻声重复,“我记住了。”
紧要关头,他没有再说别的场面话:“我会和朱执事守住洞口。”
“多谢。”
屈溪岚目送他转身。行至门前,那袭红衣却忽地顿住。
她正欲询问,却见江洵望回过身来,一字一句道:“您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灯笼在她手中猛地一晃。
一滴泪毫无征兆滚落,紧接着便再止不住,沿着清瘦的面颊汹涌而下。
怎么回事呢?她茫然地想。今日分明是好日子,说好了不哭的。
她忙慌地抬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良久才面前抑住哽咽,一边点头一边笑:“好……好……真的,很好。”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灯柄,转而面对高台上沉睡的青年。
寂静的地牢深处,无端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初时若有若无,转瞬间连成密集如雨的回响,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裹挟着婉转悠长的女声。
是一支最简单不过的摇篮曲,轻轻的,柔柔的。
歌声中仿佛能看到一位温婉的女子牵着孩童小小的手,沿着薄雾笼罩的小径缓缓前行。
脚步一点点拉远,孩子也一点点长大。
身影从稚嫩到挺拔,从怯生到坚毅,最终长成一个身姿卓然的青年。
走到尽头,女子停步,微笑着松开了手。
铃声远去,青年回头——
应拭雪睁开双眼。
眼眸无波无澜。
“哗啦啦。”
耳畔久违响起翻书声。
泛着诡光的原书再度出现,书页飞速翻动,最终停驻在第二十三章。
【七月十五,中元夜。封印松动,应拭雪逃出地牢,焚山灭门。】
“砰!”
字迹骤然炸裂,原本只是主角背景中最无关紧要的一句叙述,却在此刻膨胀成恢弘的画卷。
那是原书的因果,是藏在寥寥数语中的真相——
屈溪岚,南州凡人世家屈氏的嫡女,性格温柔敦厚。嫁给应钧礼只是维系门阀联姻。
初到应家时候她也因为没有灵根、不通法术,听过一些闲言碎语,但她并不放在心上,将应家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日久天长,轻慢渐消,终赢得举族敬重。
直到应拭雪出事,她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这具凡人之躯,找不出半分解救孩子的办法。
锥心之痛催得她咯血不止,在病榻缠绵近月。就在油尽灯枯的关头,她又硬生生从鬼门关撑了回来。
是凡人又如何?
她必须要救阿雪出来,她一定会救阿雪出来。
母亲的爱意胜过这世间最高强的法术。
于是她敛去所有悲怮,明面上夫君虚与委蛇,暗地里寻遍凡俗与修真界的禁书残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角渐生风霜。终于在一本几近朽烂的古籍中,窥见以命换命的秘术。
那一刻,她哭得泣不成声。
什么魂飞魄散、什么没有轮回转世,这些她都不在乎,她只求她的孩子回来。
她一点一点学,一笔一画练。终于在第十六个中元夜,应家祭祖之时,从漫长愧疚中醒来的朱崇,将打开地牢钥匙交到她的掌心。
屈溪岚拎着灯笼走入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孩子了。那个曾伏在她膝头撒娇的小阿雪,如今长这么大了么。
她没有告诉他这些年做过什么,只是默默走近,以魂为引,以身为薪,燃起漫天火光,禁术于血的祭奠中完成最后一笔。
轰——!!
宿命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书外之因与书中之果于火光中交织纠缠。
火焰炸开石阶上的咒文,直贯云天,整个玄栖山轰然震荡,云气剧烈翻滚,天光扭曲,灵力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封印顷刻崩塌!
无数修士惊恐地抬头望向天空。
“哗!”
所有的锁链齐齐断裂、碎作齑粉。
盘踞体内多年的恶咒被洪流般的灵力冲刷殆尽,久违的力量自丹田汹涌奔流。
应拭雪仰起头。
乌发如泼墨狂草,眉眼如刀削般凌冽清俊。
他平静环顾四周,抬起手,收拢掌心,任由灵力在他指尖上自在跳跃。
他在满地狼藉中俯身,将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女子轻柔抱入怀中。
“娘。”
“哎。”
屈溪岚强撑着睁眼,努力抬手,却止于半途。应拭雪适时低头,主动握住她的手,轻轻引至自己面颊。
手从眉毛、眼角、鼻梁、嘴唇划过,每一寸都带着迟来的抚慰与认认真真的告别。
“别怪自己。”
“好。”
“好好活着。”
“好。”
“娘有些累了……想睡会。”
“好。”
她停顿了很久,又极轻地唤了一声:“阿雪。”
“我在。”
屈溪岚微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生辰快乐。”
手蓦地落下。
她合上了眼睛,沉入永不醒来的美好梦境。
应拭雪静静等着,看着,直到她眉宇平顺之后,再一点点抹去血迹、修复伤痕。
须臾之后,屈溪岚便恢复了往昔模样。还是那么好看,眉眼沉静,唇角微弯,举止之间带着一生习得的风骨与礼仪。
一束白光悄然亮起。
她的身躯在他怀中化作万千流萤,温柔地浮起,碎成点点星芒,在空中打着旋、绕着应拭雪盘桓不散。
他目光一动不动地追随那些光点,直到最后一抹白芒也彻底消散在视线里,才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死寂的脑海陡然喧嚣起来,无数个声音在嘲讽着:
应拭雪啊,你看你改变了什么?
你谁也救不了。
你这样的怪物,注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嘘。”
应拭雪抬起食指放到唇边:“不要吵到她。”
你有点吵,外面也有点吵。
人间太吵了。
他该去让它安静一点。
溪岚,意思是溪谷的雾气。
最初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适合她。
看上去安静、温柔,用一生去演一场名为“温顺”的戏码。
但“岚”虽轻,却常年不散,“溪”虽细,却从不断流。
最温婉的她是书中最早的逆行者。
屈溪岚,以屈为姓,永不屈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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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长命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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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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