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命定情（5） 落得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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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日子安闲而平稳地一天天过去，度过新年，迎来初春，平淡的日子里却偶有零星风声流传。
人族的消息总是上传下达，经过层层讨论与决策，免不了会传出不少模棱两可的流言。
南城东街的茶楼里，不少人正悄悄谈论着最近的异常。
“外头日子怕是不安稳，我看这些天城门外驻军都多起来了。”
“宵禁也比以往要严些。不会真发生什么事吧？”
“我远房姑嫂家原想来南城走动走动，前些天刚送信来，说南方出了乱子，日子不太平，她们举家往北边迁了。”
“那咱们是不是也……”
“前些年不也是说要打乱仗？到头来不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南城好歹是朝廷在的地方，总比外头安全。”
“就是说，咱们没钱没势的，能往那儿去？怕不是半路饿死，就是被外头不知道什么东西给掳了去了。”
“啊呸，呸呸，这话哪能这么乱说！”
桌上几人凑在一起私语，说了些不吉利的话，又纷纷敲了敲木桌边，噤了声。
角落里，明冥静静坐着旁观，眼见着这闲话告一段落，便偏过头，与赵幽对上视线，问道：
“你说，这仗真会打起来吗？”
赵幽耸耸肩。
“我对人世尚未了解透彻，做不出判断。
“不过在钟山待了那些年，倒是的确时不时看见山下会混乱一阵子。如今想来，大抵便是发生战祸了。”
明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二楼正中戏台上锣鼓敲响，一浪又一浪的喝彩涌上来，淹没了他开口的念头。
茶楼里的戏文仍照常上着，茶楼伙计穿梭在上下两层的桌椅宾客之间，城中热闹太平的日子仿佛并未因小小的议论而惊起波澜。
这如水般平静流淌的日子，却在半月后，陡然掀起巨浪。
叛军跨江而来，破南城城门，长驱入外城，南城内外遂成隔绝之势。
围城日久，粮草既尽，敌军首将恐军中士气怠惰，许兵卒劫掠城中民米财帛。城中仓廪骤空，物价陡增，平民无力维持生计，被迫以皮革、草根、沙土为食。
外城百姓日夜闭其门户，希冀于动乱中保全自身，却无一幸免。
内城久攻不下，叛军遂驱使士民，于外城东、西起土山，以攻内城。不分贵贱贫富，皆受鞭挞捶殴，杀之以填土山。
城内外，日夜哀嚎。
遍地死尸无人处置，疫病滋生，臭秽盈路。
昔日繁华的市井街巷，一夜之间化为熔炉。
南城城门攻破之日，明冥情急之下画了符纸，隐匿了两人的身形气息，烛龙借机化出蛇形原身，携明冥在天际飞游，逃入深山。
可纵使逃出生天，饥饿、疫病、酷役……仍刻印于二人眼中。
面对如此惨状，没人能做到无动于衷。
可一介凡人而已，面对战火动乱，纵使度过再喜乐顺遂万人景仰的日子，落得最后，也不过是草芥般的性命。
明冥有心拯救众人于水火，却终究无能为力。
他尚且借了山神光，侥幸得到庇佑。
可与妖与神无缘的人们，如何得来保全。
“救救他们吧。”
明冥对烛龙说。
“大人既有如此神力，求你救救他们吧……”
藏于深山的日子，他无数次祈求地望着烛龙异形的身躯，几欲下跪。
烛龙却只是将他扶起，眼神哀戚。
以妖族身份干预人间动向是万万不可的。祂无能为力。
月余，内城攻破，南城覆灭。
他们以近乎逃避的心态，回到了钟山。
却不料，北方亦战事频发，山下村落多有人族进山躲避。
人妖两族皆是第一次得见彼此真容，入山之时，出于震惊与戒备，且语言不通，正彼此僵持。
明冥与烛龙进山时，山中正下着雨，本就崎岖的山道变得更加泥泞。
好容易跋涉到半山腰，拨开层层叠叠的林叶，却见坡上坡下乌泱泱两群对峙着。
走近了，才发现坡下是村民们围在一起，坡上则伫立着朱厌高大的身躯，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妖。
看到明冥和烛龙出现，剑拔弩张的氛围才稍稍松动了些。
站在山坡正中，明冥和烛龙分别面对两族站定。
眼见着终于有了能够交流传话的角色，各自的想法便七嘴八舌地涌出来。
“道长求您帮帮我们吧。这些年您在我们岭沟村边上住着，这老老少少的都认得，也多多少少给您帮过忙。眼下这仗打得紧，总不能赶我们回去啊道长！”
岭沟村村长是个精瘦矮小的老人，此刻双手抱拳向明冥求着，还颤颤巍巍要在泥地上跪下。
明冥连忙扶起。
转过头，看着站在村长背后的村民们。
他们的脸上填满了各色神情，恳切、哀伤、焦虑、紧张……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山雨里淋得模糊。
另一边，朱厌作为妖族首领，正在与烛龙交涉。
“这些人族为何选择上山？
“两族此前既毫无往来相安无事，如今为何要破例？”
“眼下人族内部出了乱子，形势危险。暂时上山避一避，也不过是为了求生罢了。”
烛龙解释道。
朱厌眯了眯狭长妖异的眼睛，一一扫视过下方的人族，转过头冷哼一声。
“人族的战事，人族的生死，与我们何干？他们为求生存，妖族难道就无需求生？
“人族既选择自相残杀，妖族又何必掺一脚？惹祸上身岂不是太愚蠢。”
朱厌说的并未道理，妖族如今也确实没有与人族守望相助的义务。
烛龙一时间无言以对。
朱厌又敏锐地问道：
“还是说，山神只是出去一回，便对人族有了私心？”
烛龙矢口否认：
“并非——”
“大人。”
明冥意外打断了烛龙的话，走上前，直面着朱厌庞大的原身。
“可否与在下做个交易。”
朱厌冷冷看着他，没有开口。
明冥倒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下去：
“倘若今日大人能收容我们躲避战火，日后定会给出报答。
“不论是饮食或玩乐，抑或是人族特有的器具与技术，只要各位想要、想学，皆会倾囊相授。”
朱厌微微歪了歪头，俯视着明冥，狐疑道：
“口头的许诺要我如何相信？
“何况，妖族早已在钟山生存多年，你所说的那些对人族有用，于我们而言，却不过是废物。”
见朱厌态度坚决，明冥思索片刻，深呼吸下定决心，从游历后尚未卸下的包袱中取出伞，以及被油纸包裹的点心。
明冥撑开伞，将点心抱在怀里，一步步朝朱厌护在身后的妖族靠近。
没有料到人族会主动靠近，妖精们四处逃窜。
但总有小妖来不及躲避，落在了雨水里。
明冥目光一顿，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只翅膀湿重、难于飞行的雀妖幼雏面前蹲下。他将伞支幼雏身旁，挡住雨水，又拿出未打湿的巾帕擦拭牠的羽毛。
几乎是一瞬间，小雀妖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误认为这个故意靠近的人族意图伤害牠。
原本远远避开的群妖像是发觉了危险，也嘶吼着朝明冥扑上来。
烛龙身形一闪，挡在妖群与明冥之间。
“先做完你想做的。”
祂朝明冥温声说，见他朝自己点头致谢，又转向妖精们，用兽语说道：
“我与明道长交好多年，从未见他有过任何伤害妖族的举动。不如说，他是我曾见过的，对妖族最为友善的人族。
“各位即使有顾虑，也且先等等。”
明冥并未受到妖族惊恐的影响，自顾自安抚着手心里的小雀妖。
沾湿的羽毛擦拭干净后，他用巾帕将小妖包裹起来，又碾碎了些糕点喂给牠。
小雀妖感受到明冥手心的温暖，安静下来。
很快又被糕点香甜的气息吸引，很快便放下戒备，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啄食起来。
不消片刻，恢复了精力的雏妖扑腾两下，飞了起来。
“做得好。”
明冥轻声用兽语鼓励着，脸上露出欣慰的浅笑。
小雀妖也“啾”了一声作为回应，在前面颤颤巍巍地飞起来。
明冥顺势站起，在小雀妖侧后方撑着伞，掌心虚虚托在牠下方护送，一路送到了朱厌身边。
朱厌看着这小小一团恢复了活力，原本严肃的神情柔和了些。
明冥趁势将伞、点心和巾帕递予牠。
“遮风避雨、暖衣温食，这些只是这场交易中，人族能为妖族各位提供的很小的一部分。”
朱厌化出人形，接过明冥手里的东西。
她学着明冥的样子举着伞，将糕点巾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在伞下扑腾得快活的小雀妖。
纠结良久，点了点头。
这么一场演示，算是换来了她勉强的认同。
妖王都没有异议，其他小妖自然也不再多说什么。
交涉罗列完双方各自的需求和禁忌后，岭沟村的村民们终于得以留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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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战火持续了几个月，山下零落的村庄被劫掠一空。
战火平息后某日，明冥往手心里攥了符纸，再次隐藏身形气息，在山外村落与城郭街巷间潜行了三日，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壮年男子在战乱中被迫充军，老幼妇孺死于疫病劳役，人口凋敝，饿殍遍野。偶尔进城采买过的店家，曾经问过自己生字的孩童，路上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们……全都消散于战火中。
再次浮现在明冥眼前的，是曾在南城见过的炼狱景象。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命定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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