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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麻烦 ...

  •   贺渡川如今已快而立之年,性情却仍如少年时一般顽劣不堪。

      入朝为官这些年,也不曾见过他改掉一直以来的张扬底色。再加之直至此刻也不曾成家,更惯出他一副无人可管的嚣张模样。

      他习惯了我行我素,万事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所以看到了崔家人,看到了那些护卫身上的白孝,看到了那个破烂的马车,他立刻就想到——

      哦,是崔丽都回来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崔丽都若是怕见人,就不会做出这般招摇的姿态,既然如此,他就不算冒犯。

      贺渡川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一身缟素的崔丽都暴露在人前,宣告她重新回到上京。

      好戏开场,他却不知收敛。

      此刻又一副故意的恶劣姿态,坐在马上非要等她一句回应不可。

      知情的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

      毕竟小霸王当年上蹿下跳无法无天,偏偏对崔三娘倒是百依百顺,如此还被无故悔婚,倒显得他作为颇没脸没皮。

      贺家好歹也算百年的文臣清流,也因这个不肖子狠狠失了面子。

      这一出笑话闹到如今,即便贺渡川眼下这般得今上青眼,却还有人在背地里讥他昔年被一女子戏弄。

      小霸王虽身居高位,却没有容人撑船的度量,岂会不记恨这个?

      此刻他如此做派,分明就是骤见崔丽都归京,恨意上头,一分一刻也等待不得,当场便要与她杠上了。

      宣平府常年不在上京经营,但沈靖却认得贺渡川这张脸。昔年他随世子入京时,就见过贺渡川单枪匹马杀到世子面前的场面。

      他望着他,脸上流露出丝毫不加遮掩的厌恨与憎恶,甚至有明显冷厉下来的杀气。

      战场上刀剑无眼之下摸爬滚打,气势自然不大寻常,贺渡川感受敏锐,不自觉眯眼瞧了他一眼。

      在沈靖忍无可忍要向前一步的时候,晴山自马车中倾身而出,伸手拦了他一把。

      她走到沈靖身前,对着贺渡川行了一礼,姿态足够,但声音却冷淡。

      “我家主人知道此处人多,难免冲撞,避让不及,都是无意。郎君既快马疾驰,想是有急事,还请先去罢。”

      她根本就没接他前头那些话。

      贺渡川脸上一直挂着的微笑,始终明媚又恶劣如昔日少年之时,此刻听见这话,眼神却分明是有些阴郁下来了。

      既是矛盾,那就得有矛有盾,攻防得有来有往。

      如果只有一方耿耿于怀,另一方却只作不见,那就很没意思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贺渡川来到崔丽都面前,还是沾不着半点上风。

      只是时移世易,今日的贺渡川未必愿意忍她。

      他身边的那几位朋友难免侧目瞧他,未料到今时今日竟在此处乍然见到他们相见,一时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他们甚至已经在想,如果贺渡川对昔日被弃之辱念念不忘,要在此处和崔丽都一个女子闹得收不了场,他们应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才好。

      但贺渡川什么也没做。

      他就只是端坐在马上,挺直了背脊,极傲气地扬了扬下巴,再开口时,语气都颇含深意。

      “那就多谢崔娘子体恤了。既回了上京,咱们来日方长,再叙旧不迟,告辞。”

      他说的是“叙旧”,却仿佛说的是“寻仇算账”。

      贺渡川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密闭的马车车厢,一扬马鞭,再次疾驰而去,就此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占路的人走了,拥堵也缓缓散开。

      晴山回过头,看了沈靖一眼,见沈靖垂眼颔首,不再有方才的凶色,这才重新登上马车。

      人流再度恢复正常,崔丽都感觉到车辆行驶的缓慢,突然开口问道:“你猜是我们先到崔家,还是街上这出戏先到?”

      晴山道:“上京的风速快,只这一会儿,想听的都听到了。”

      崔丽都扯了扯唇角,轻哂了一声。

      晴山沉默下来,不好说崔丽都现在在想些什么,只知道等会儿回了崔家,必然还有大麻烦。

      相比起来,贺渡川这都算是小打小闹,无关痛痒。

      但她此刻还是无可避免地回想起刚才下车时见到贺渡川的样子。

      多年不见,小霸王变化好大。

      倒不是样子变了太多,主要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从前的脾气也是又臭又横,但性子是直来直去的,爽朗外向。

      现在到底也是在官场里待久了,放肆归放肆,话倒是学会拐弯了。

      ……总之是变得讨厌了。

      晴山踌躇了一会儿,还是低声道:“沈靖与他不对盘。”

      新仇旧怨,处处都不对盘。

      崔丽都目光垂下来,道:“没关系,以后都用不着见他。”

      晴山想到了他那句“来日方长”。

      ……算了,谁与他来日方长?

      又过一阵,马车终于停稳,街市的叫卖喧嚣声都远去,彻底深入了权贵的息居之处。

      但沈靖却没有开口喊她们下车。

      晴山知道必然又有端倪,掀开帘子探出身望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冷下来,转脸质问道:“吴管事,这又是怎么说?”

      她没打算在这里就把崔丽都接出来,但是崔丽都自己掀开窗帘瞧了一眼,在后面拍了拍晴山。

      她看一眼冷僻的小巷后门,面无表情下了车,同沈靖道:“其他人先在外面等等罢,你和我一起进去。”

      沈靖垂首称是。

      吴管事上前赔笑道:“大家一路过来辛苦了,不如先让进去休息休息罢。”

      其实是不想让沈家这么多人都留在外面惹眼。

      崔丽都没有点头,沈家人一步都不会多走。

      她径自迈步向内而去,道:“恐怕崔家匀不出那么大的地方给他们,还是我先见了父亲再说罢。”

      她走在前面,晴山和沈靖一左一右跟在后面。昔年她在闺中时,说话就有份量,如今回来了,还是如此不容置喙。

      吴管事无法,只能走到前头,引她往主君崔绍的书房而去。

      侍从进去通报,出来后请了崔丽都入内,晴山和沈靖则守在门边等候。

      崔丽都原本以为崔绍是要单独与她说话的,却不料入内之后,却见另一个青年郎君穿着文官服站在崔绍案前。

      她望过去,是一个很陌生的长相。

      也不知道方才那侍从是怎么传的话,此人转过身来,显然也是不意她出现在此处,露出个微讶的神色来。

      但他态度倒恭敬温和,并不冒犯轻浮,十分沉稳雅正。

      见来的是个女子,立时垂眼不再多望,又对着她颔首合手一礼。

      崔丽都不知对方身份,见他如此,自己也并未失礼。只是回过礼后便立刻对崔绍道:“父亲既然还有客人,我去外面等候。”

      崔绍抬手让她等着,而后对这青年道:“事就是如此,你先去办罢。”

      青年于是合手道:“是,学生告退了。”

      临去前,他又对崔丽都颔首致意。

      崔丽都心里想了想,这人瞧着也应在三十上下,必不是哪个世家的子弟,否则就凭他唤崔绍一句“老师”,她也应当认得。

      大约是这几年她不在上京时新出头的学子。

      但这是在崔家。

      她一个女眷过来,明明有过通报,却还是让他们如此不设防地遇到,不可谓不是故意。

      不必想也知道是崔绍如此安排。

      崔丽都是崔绍唯一的女儿。多年前,他就想将她嫁给在文官阵营里首屈一指的贺家。

      如今她才回来,他就有别的念头了。

      也许是春寒未尽,此面无阳,崔丽都感觉自己走进这间书房不久,身体已经开始发冷了。

      而崔绍直到此刻,才抬眼仔仔细细瞧了一回崔丽都,她垂目合手站在面前,看着倒很是乖顺。

      但是他的眼神和口吻,却比之前对待下属和学生还要疏离冷落些。

      “才回来,你又闹什么?”

      果真是指责。

      崔丽都问道:“父亲指什么?”

      崔绍道:“长安街上怎么回事?好端端走在路上,怎么能和贺家那混小子起了冲突?”

      崔丽都道:“父亲但寻吴管事进来问一问,便知是他主动寻衅。”

      崔绍冷道:“昨日吴管事就去接你,至晚不见你踪影。你母亲体谅你行路疲惫,又特地派了大车接你。若是昨日贺渡川不在上京,又或是你换了车,他不知车上人,岂会有今日之事?”

      崔丽都眉心微微压低,有些不耐道:“请父亲体谅,我实在是路上疲累,就这一段路,不想再麻烦换车了。”

      她如今不比从前,这样面对面虚伪的客套话,实在是懒得多说,连表情都装得难看。

      可是她之前病了太久,面色实在是不大好看,又加之舟车劳苦……崔绍望着她,是能看出几分病容。

      他只当她是身体不好。

      崔绍当然知道她夫君是如何牺牲,她又经历过什么,悲恸之下大病难愈也是有的。

      这是他唯一的女儿。

      纵然从前闹得好不愉快,这些年里父女之间从来不通只言片语,可是久别又重逢,见到当初明媚活泼的女儿变成这副模样,又不免想到她这些年离家在外的生活,他多少还是有些心软的。

      既然都回来了,许多话将来再说不迟。

      崔绍想到此处,摆摆手道:“罢了,去见见你母亲罢。她一直盼着你回来,早早将你从前的院子都收拾好了。”

      崔丽都毫不留恋告辞离去,在这一场久违的相见之中,似乎只有父亲略有动容。

      崔绍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多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个模样。

      他想起了失去女儿的那点心苦。

      “琲琲。”

      他开口如此唤她。

      崔丽都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也许他是想要唤回那个决然离去的女儿,却接连又想起了这桩婚姻带给崔家的那些麻烦。

      崔绍道:“吴管事腾出了西边拐角那个院子,叫你的护卫们都进来罢。”

      崔丽都望着他,道:“我的护卫不少。若家中没有修葺过,那个院子,恐怕住得太挤了些。”

      崔绍道:“就这几日勉强些罢了,之后再移动就是。你好好待在家里,自然会有人将一切都替你安排好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隐隐涵盖警告的意味了。

      在一片安静里,她很轻、也很无礼地笑了一声,隔着远远的距离,崔绍也能清晰地听出她笑声里的讽刺之意。

      既然早就收到了她回来的书信,有什么院子和住处是收拾不出来的?

      他当然不是在说之后再给护卫们更换更大的住处,而是在说,他们不会在崔家住得太久,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至于后面那句让她什么都不用管,就更有深意了。

      也许他已经怀疑过她为什么要晚一日回家,已经派人去查过她的行迹了。

      毕竟现在的崔丽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听话的乖女儿。

      崔绍当然听见、看见了她的冷笑,他想她也许会开口,用愤怒或者讽刺的口吻说些什么来驳斥他。

      她犯上,他就有足够的理由来顺理成章地管教她。

      但她什么也没多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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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古言《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聪慧清冷白月光姐姐vs嘴硬犟种大忠犬 欢迎友友们来我专栏里玩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