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归》如观

18、冷对

　　他的态度实在太过嚣张，昂着下巴恣肆乖张，半分不像是因为关心崔丽都而带着大夫看伤的，倒十足十像是来寻衅的。

　　见到晴山没有退步，他甚至挎着刀向前走了两步。

　　他到底是做了官，得了今上青眼，再加上原本就硬的脾气，这两步颇有震慑的压迫力。

　　沈靖没有一直旁观，适时带着几个护卫现身，将兵器抽出三分站在了晴山身边。

　　如此一来，场面更是剑拔弩张，紧张非常。

　　贺渡川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道：“成啊，我不进去也成，让我这大夫进去。今日我总得确认你家娘子无恙，否则崔家若上门讨我的过错，我怎么说呢？”

　　他回手勾了勾，屈英立刻拉着张大夫走到了他旁边。

　　这样的场面下，若是晴山与沈靖顶不住，主家的脸面就无处可放了，更显得由人欺侮。

　　晴山心中飞速想着办法，面上却是坚决不让，与贺渡川几次言语之间针锋相对。

　　管事的夫妇二人眼见着贺渡川来闯，却不见沈家护卫在大门处出面阻拦，原先是怀疑其中必有猫腻，但眼下如此，他们心中也拿不准了。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管事的仆妇当先转身向院里快步而去。

　　崔丽都其实已经隐约听到院子门口传来的声音，但是既然沈靖与晴山都没进来与她说，她也就没有去管。

　　却不料这仆妇明明得了主家吩咐，不让她与贺渡川接触，此刻倒是主动来同她禀报了。

　　“……实在不该打扰娘子。只是眼下天都快黑了，那贺郎君在咱们庄子里闹着不走，终归不是个样子。我们蠢笨，又斗不过他，只能来请娘子拿个主意……”

　　崔丽都正在桌边研墨预备抄经，被这样的事搅扰，心下生出不耐来。

　　“外头有人闯进来，你们自己担不住，倒要我大晚上的去应付一个男人？”

　　仆妇听着外头的动静，心中实在没底，着急道：“那贺家郎君是个泼皮霸王，娘子也不是知道……”

　　崔丽都冷笑着打断她道：“我知道什么？我快十年不在京城，他是什么人，我该知道什么？”

　　听出她动了气，是不打算去管的样子，仆妇连忙道：“娘子莫动气，也非是我们要请娘子亲自料理，还请您发个话，到底您身边那些护卫上过战场，又武艺高强，总能将他们撵出去……”

　　崔丽都不为所动，道：“他们只管护卫我，何时又得管这些看门防人的琐事？”

　　那仆妇心中道，若非你这护卫初时在门口不拦，何至于如此？但是这话却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再求她道：“是我们无用，还请娘子做个主罢。”

　　砚台里的墨终于研好，崔丽都干脆坐稳了执起笔来。

　　“你没去告诉父亲吗？父亲不管吗？”

　　那仆妇被噎住，一时不好回话了，崔丽都又道：“他是来闹的，又不占理，你们只管动手往他那儿招呼就是了，他能怎么的？”

　　“只怕是家丁对付不了他，还白挨一顿打。”

　　“防不住人，打一顿也是该的，自己打和他们打有什么区别？”

　　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正式落笔前，回过头来问道：“还不走吗？”

　　那仆妇没办法了，只得退出来，对着管事耳语一番，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靖等着里间的动静，见崔丽都不管，正要自决，却见一个留在院子里的护卫现身，快步到他身边耳语。

　　“夫人说将人撵出去，再请您进去回话。”

　　这就是不见的意思。

　　这下沈靖没有再犹豫了，当下将长剑尽数抽了出来，前头那些“再不退后就要动手”的话都说够了，他正好直接出手。

　　贺渡川料想到他们要请崔丽都的示下，却没想到沈靖原本是帮着自己进来，此刻却又立刻动手。

　　他不会这样戏耍自己，只有可能是崔丽都不肯。

　　但他闹归闹，总不能真的与崔丽都动手。

　　他喊了声“慢着”，最后撂下一句话。

　　“成啊，天晚了，是不大方便。那我便明日再来好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贺渡川面不改色地回过头，淡淡地瞥了屈英一眼。

　　一群人莫名其妙地闹进来，又莫名其妙地罢手不管了，看得院子里的人莫名其妙。

　　只是才刚松懈下来，却见有一人突然回头，趁他们不防就大步窜进了院子里。

　　他们要拦都没拦住。

　　晴山连忙快步追进去，见屈英直接进了崔丽都的屋子，这才恭恭敬敬地抬手行了礼，赔笑道：“崔娘子，今日上门搅扰，实在不好意思，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崔丽都看了一眼桌上写了半页的经文，手停了下来，将笔搁到一边，站起身走过来。

　　“闹了一场，进也进来了，屈娘子有什么话就说罢。”

　　屈英瞧她心里明镜儿一般，面上又不像是真的生气，想她果然仍如从前一般是脾性好又明事理的人，不怪贺渡川念念不忘。

　　她本就是爱笑的开朗性子，这下嘿嘿一乐，从自己的腰袋里向外掏东西，都放在桌子上。

　　“这一包是香料，可助娘子安眠的，也不呛鼻。若娘子睡不着，点一些来试试。”

　　她又取出一张纸和两包药。

　　“张大夫从前走南闯北，见识也多，听了娘子今日的症状，大致明白是什么东西，所以开了张药方，都用的是中和性温的药材，一日两回，喝个三日也就没事了。不过娘子若是不放心，最好还是找个机会把把脉最好。”

　　这就是早知道今日可能进不来，所以在屈英这里做的另一手准备。

　　反正她是熟人，就说许久不见崔丽都，想来好好打个招呼，谁也不能非要将她撵出去不可。

　　崔丽都见她应当是说完了，这才点点头道：“那就多谢屈娘子关心了。”

　　任务完成，屈英打小就见她是个神仙姐姐，想亲近又不敢多说话，眼下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回头看了眼门边的晴山，又回过头来，干干地开口道：“那我就先走了。崔娘子，我们和张大夫都说好了，你若是需要大夫，让护卫去请就好，他会来的。”

　　崔丽都仍旧回复一句“多谢”。

　　这一回，人终于走了个干净。沈靖回来领命，进门的时候，余光看见崔丽都将桌上写了半页的纸抽出来，扔进了旁边拢着小火的炭盆。

　　她走过来，坐在外间高椅上，将他与晴山各自看了一眼，问道：“谁的主意？”

　　沈靖没什么不敢担当，开口答了，晴山立刻道：“他进来问过我的，是我说可以，他才敢这样做的，娘子勿怪。”

　　崔丽都没什么表情，道：“我能怪吗？你们两个打量着我如今在京离不开你们，做了什么我都不能怪罪，所以什么主意都能替我做……”

　　“娘子！”

　　“夫人！”

　　两个人齐刷刷跪在了崔丽都面前，重重叩首下去。

　　崔丽都几乎不曾与他们说过重话，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很难听的了。

　　晴山赶忙道：“我们绝无此意！”

　　崔丽都依旧道：“自然是没这个意思，自然都只是想着为我好的。”

　　沈靖拦住晴山，没有让她再多说，自己主动领罚。

　　“人是我放进来的，决定是我做的，夫人怪我罚我我也认，这就去领鞭子，听凭夫人如何发落。”

　　崔丽都看着他叩首的后背，淡淡问道：“那我让你滚回望州去……”

　　他霍然抬起头：“夫人！”

　　崔丽都冷笑道：“这就是听凭我发落，我一句话都没说完。”

　　沈靖再度叩首，快速道：“夫人如何发落我都好，但我一定要跟着夫人的。夫人在哪我也在哪，我发过誓要跟着夫人——”

　　“你与谁发过誓？”

　　沈靖听问，闭上眼睛，沉声道：“……与世子。我在世子灵前发誓，要一直跟着夫人，只听夫人的吩咐。”

　　提到沈鹤章，房间里沉沉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外头有人点灯，但知道崔丽都在训斥随从，无人敢进，愈发显得她这院子昏昏沉沉，分外压抑。

　　沈靖本就话少，此刻更是不再多言。晴山有心缓和，可是此时已经明明白白提到了沈鹤章，她也不敢再多提一个字。

　　沉默许久后，崔丽都终于开口。

　　“……我没必要罚你们什么，你们记住了今日就好。”

　　晴山立刻道：“记住了，日后不敢擅专。”

　　崔丽都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吩咐道：“东西都扔出去，他们若是还在外面暗暗守着，就扔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去。从此往后，如何对待贺渡川，都如今日。”

　　她起身重新往里间去，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对还跪在那里的沈靖多说了一句。

　　“不许自罚。在上京一日，你一日不许受伤，若因你不足而疏漏了我，你自己去给他交代。”

　　沈靖再拜。

　　崔丽都重新回到里间桌旁，抽了新纸，又取墨条重新研墨。

　　晴山轻步走到旁边要接手，崔丽都开口拦住了她。

　　“你今日勿碰。”

　　晴山自知理亏，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