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归》如观

15、意外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无奈，眼睛又实在太过坦荡。

　　崔丽都看了又看，也没从其中瞧出半分躲闪和畏瑟。

　　他的态度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恰好有此一言罢了，没有任何的话外之音。

　　可他偏偏不是旁人，偏偏是崔绍今日特意带到家中来给她过目的男子。

　　这世上可有十万、百万……甚至千万、万万人都爱看山水，但偏偏就不能是他益明知。

　　因为崔丽都自小喜看山水。

　　她喜欢看各种各样的山水，喜欢看国朝各处的地志和游记，房中挂着或收着的画卷，全都是山水名家的大作……

　　就连沈鹤章从前当众表白，也说的是一句——“我可陪你一起去看南境山水”。

　　没有过沈鹤章，这句就是投其所好；如今有过沈鹤章，这句听在她耳中，更与投机寻衅无异。

　　益明知没有非得等到崔丽都下一句不可的意思。

　　他已经认定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更何况还要替崔绍去寻人，由不得他在此处耽误多时。

　　他在她审视的目光里合手一礼，作别道：“崔娘子，告辞。”

　　崔丽都看着他背影消失，这才转过身向外走去。

　　晴山没有听到他们在房间里具体说了什么，但是从这几句话里也能猜出个大概。她压低了声音问道：“需要去查一查这个人吗？”

　　崔丽都摇头道：“他背景干净，恐怕查不出什么。”

　　崔绍不会在他的出身上作伪，而普通人的背后是查不出什么的。

　　可就因为他是普通人，崔绍何以从千千万万个普通人里，偏偏就选出了他来做自己的学生呢？

　　她们上马车坐稳，待车轮平缓地向前方驶动，崔丽都才吩咐道：“回去问问程四娘还在不在庄子上，将回礼送过去，说我那日身体不适，走得匆忙，请她见谅。”

　　晴山立刻明白了。

　　她们在上京的能力不足，但是多的是人想和崔绍作对。

　　那位宁王世子，不是还等着崔丽都的反应吗？

　　晴山口中答应，却还是提醒道：“娘子若是要与他同谋，还是小心为上，他不是简单之人。”

　　若说宁王是从皇子争斗、九死一生中活下来，心性远超旁人，所以才有今日，那原修明的能力绝不在其父之下。

　　当初她们还没有离开上京的时候，原修明年纪轻轻就已经崭露头角。

　　即便有其父保驾护航，朝堂之上也难免百密一疏，可他却从不出错，直到今日还能拥有与其父一般无二的好声名。

　　更微妙的是，若旁家年轻郎君有这样的作为，早该被夸奖得上天入地才好。可偏偏原修明在其父的贤名之下，却近乎于安静得无声了。

　　这其间的分寸有多难以掌握，远非寻常。

　　崔丽都知道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但既然已经走了这条路，总要选一只胜算更大的虎才好。

　　一行人回到庄上，晴山原本想着以她的习惯，应该会去沐浴换衣，只是还没来得及让侍女烧水准备，便听她忽而道：“你在家中准备罢，我去后头转转。”

　　崔丽都站在院子里，目光望着不远处的山峦轮廓，是想去山里的意思。

　　晴山想起方才在崔家时听见的话，心里觉得异样，叫上沈靖与她同去。

　　崔丽都骑马的本领本就不错，这些年在南境时遇到过些十万火急的情况，是以山间行马也并不在话下。

　　但今日她却并没有骑快马，只是松挽着缰绳，顺着小路往山间去。

　　上京南侧这道飞云岭景色优美，极得京中权贵喜爱，崔丽都从前本就喜爱山水，已经来游玩过许多次，并不算十分陌生。

　　快十年过去，即便是山光水景，也多少有些变化。崔丽都偶然会觉得眼生，可是脚下行路还是顺畅，很快就走得深了。

　　沈靖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密林附近还带着十余个护卫一起，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尽力不去打扰崔丽都。

　　其实他已然觉得今日走得太深了。

　　但是他没有去提。

　　直到崔丽都停步在高崖旁的一处观景亭的时候，沈靖看着有几分眼熟的风景，才突然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当年沈鹤章入京后，曾多次邀崔丽都出来游玩，而这里就是他们一起到过的最后一个地方。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处观景亭，风景大约尚算是崔丽都藏在心里的一处少女秘密。

　　沈靖那会儿也是像今日一样远远地站在后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只是看背影，都能看出自家世子身上的遗憾。

　　其实沈鹤章意气洒脱，即便得不到，也是不曾有过什么遗憾之色的。

　　可那日他是来与崔丽都道别的。

　　他们父子只是来京述职，崔丽都已有婚约，又不曾对他松口，他再喜欢也不能做更多，只能好好道别而已。

　　如果非要说，那就只有世事福祸相依。沈鹤章是来道别的，却等到了崔丽都的点头。

　　崔丽都今日的确是临时起意来看景的，可此刻却并不大喜欢这个亭子。好端端的一处景色，莫名加上些凡人俗物，多少都得失些自然意趣。

　　她穿过了亭中，看到远方的群山在晴空之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在离开上京以前，这里曾是她所见过、并自认为是风景最好的地方。

　　沈鹤章站在这里，却说这世上多的是美景，并不输于此处。

　　她相信他了，也跟着他去了，他果然没有骗过她一句话。所以此刻当她重新回到这里，虽觉风景犹然美丽安宁，心中却并不激荡兴奋了。

　　她已然见过了更好的，但现在也就只能再回来看看这些。

　　长风浩荡荡从这高崖之上呼啸而过，卷得她衣摆发出沉闷的震声，像极了被勒住咽喉的一声呐喊。

　　崔丽都沉默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便要转身回来。

　　可就在她扭头的那个瞬间，忽有一道飞箭倏然向她飞来，尾羽带着细碎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直袭她面门。

　　她到底没有武功，那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好在有另两只弩箭从她侧后方飞来，衔接极快，全部打在这箭身上，径自撞歪了这一支箭，使其只能擦着她裙边落地。

　　那支飞来的箭明显粗长许多，力量也大，这一下只歪了几分，将她袖边衣料全部裁破，近乎是擦着她的皮肤掠过。

　　树上的沈家护卫接连两只袖箭飞出，见护住了崔丽都，立刻调转方向往大箭飞来的地方射箭。

　　而其他的护卫已经掣出兵器扑去。

　　沈靖在那支大箭飞去的当下便已扑向崔丽都，大喊一声“夫人”让她转身，而后伸臂掩住她，将她从山崖边拉了回来，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去。

　　他用手掌托着崔丽都的脚底，将她扶上马背，快速道：“夫人在前纵马莫停，我会跟在后面！”而后便迅速扬起一掌拍马前行。

　　崔丽都双腿夹紧马腹，上身前倾紧紧攥住缰绳，头也不回地驾马向前狂奔。

　　如果是从前，她是无法这样逃命的。

　　但这些年的历练让她得以自足，她只需要管好自己，沈靖的马蹄声很快就出现在她的身后。

　　他还在后面不时同她高喊一声，让她确认是自己跟在她的后面。

　　情况危急，但崔丽都的头脑却还是冷静的。在耳畔不休的风声里，她开始冷静地飞速思考。

　　他们回京许久，始终不曾再遇到刺杀和意外。

　　她本以为是有了今上那个封赏的震慑，才使幕后之人收手，所以她前些时候在郊外住了这么久，都一直安然无事。

　　可偏偏就是今日。

　　如果要找机会，那么多的是机会，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会让这些人再一次向她痛下杀手？

　　崔丽都尚未思考出什么，时间不过片刻而已，她伏在马背上，却突然感到身体一麻。

　　她疑心是自己太过紧绷了，却觉得手指难以施力，便咬着牙将缰绳往手臂上缠了两圈，空出手来狠狠甩了两下。

　　沈靖在后面护着崔丽都，注意力始终放在她的身上，见她如此便知不对，将速度放得快了些，高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崔丽都很想说“没事”。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从她察觉异样开始到现在，不过寥寥几瞬，她却已经感到自己身上那种僵麻变得异常明显，甚至连发声都变得非常困难。

　　……这绝不是刚才那一箭的原因。

　　那一箭根本都没有碰到过她。

　　而她已经来不及去想为什么了。

　　她四肢彻底脱力，再也无法坐在马背上。崔丽都用最后一分力气把手臂上的缰绳甩开，而后便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马跑起来的速度太快，又赶在下坡的山路上。如果她不松开，那截缠住她手臂的缰绳可能会将她一路拖下去，到时不死也是重伤。

　　可即便松开了，崔丽都也没力气护住自己，只能顺着旁边的斜坡直直滚了下去。

　　沈靖顾不得许多，立刻从马上跳下，还没站稳便要朝着她滚落的方向扑过去。

　　但在他之前，却有另一道奇快的身影俯身冲下，伸手将她拢住，与她一齐消失在了斜壁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