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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笛声 ...

  •   晚春雨歇,江上微岚。

      有客船自东南逆流而上,在昏黑夜色里无声破开雾霭。

      客舱里的客人大多都已经熄灯歇下,有几道黑影鬼魅般快速掠过窗前,竟没带出半分声响。

      “咻——”

      一箭破窗!

      这一箭带着微寒的水气,径自钉在崔丽都的床头,尾羽还在微微震颤。

      若她是好端端睡在这里,这一箭足以穿透颅骨、立时叫她毙命。

      崔丽都衣衫整齐坐在床尾,平淡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惧,立时便攥紧袖中臂刃起身下榻。

      而那黑影却不曾随箭破窗而入,反而立时被另一道剑光逼退,舱外紧接传来刀兵相接的交鸣、布帛撕裂利器入身的闷响。

      似有重物坠入江中,激起巨大的水声。

      门外旋即传来两快一慢的叩声,不等她回应,已有人推门而入。

      她只道是自己的护卫来了,不料却是其中为首的沈靖。

      若外头拦下刺客的那个不是他……她向窗外瞥了一眼,沈靖很快会意,快速答道:“和刺客动手的是今日新上船的那队人,夫人先随我去晴山那边。”

      侍女晴山是这一行人里除她以外唯一的女子,一路上始终不与她同住,先前已有多回替她挡灾。

      崔丽都没有耽误,迈步便随沈靖出门。

      甲板上因这场意外亮起些零星而微弱的灯火,只是遥远昏暗,未能将此处照得清晰,只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

      她走在护卫之间,向交战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那边拐角处有一片衣角快速闪过,瞬间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沈靖将崔丽都顺利送到晴山房中,确保守卫无虞,便立刻又往前头去。

      晴山听说外面竟是那些新上船的客人替崔丽都拦了一回,皱着眉思忖道:“这条水路向北,大抵是要往上京去。那些人咱们也见了,可都不是熟面孔。”

      崔丽都漠道:“咱们不在上京多年,认不得也正常,又何况那些人是这样的身手。”

      这一路追杀她的人本事不低,如沈靖手下这些上过战场的精兵也有受伤。

      这些人不仅能抢在沈靖前面回击,还能不落下风,想也知道绝非寻常。

      她眉眼淡淡,已对这一路而来的刺杀无动于衷。

      倒是晴山恨声道:“这一路没完没了……若不是心里有鬼,何须害怕我们回京?”

      谁又稀罕回到这鬼地方?

      崔丽都听着外头嘈杂的打斗声,想起自己方才那一眼,像是眼花的错觉,但她却知道那不是错觉。

      若是住在客舱的客人,不躲在房间,往那边交战处去做什么?

      若不是客人,深夜里到她房间附近,不趁乱动手,为何又转身跑了?

      嘈声很快就弱了下来,之后便趋于安静。又过不久,沈靖回来复命。

      “来的仍是先前同样的刺客,眼见不敌,要么投水要么吞毒,没留下活口。”

      这一路遇到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尸体上也查不出什么。

      崔丽都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沈靖继续道:“今日上船的那些人,说是上京繁记的某位管事,带伙计去南边考察商户,回来时车辆损坏,干脆转了水路。在夫人窗外拦下刺客的那个,说是半夜起来去探望晕船的兄弟,才凑巧撞上。”

      他始终警惕,早上已注意起这些新上船的路人。他们今晚如此快速地出现在这里,他少不得要去问询。

      上京城的繁记商铺生意做得大,靠的是宫里的倚仗。若是商人,不认脸也是有的,带些身手不错的护卫,也能勉强解释。

      “我让人趁乱去货舱查过了,这些人的确是带着货物,数目不多,但与人数能对上,市面上没见过,大约是些样品。”

      所以,就是看起来、查起来都毫无问题的一群人。

      崔丽都此番回京,没打算节外生枝。

      “你带些财物药品过去道谢,仔细留意即可。”

      沈靖领命而去。

      崔丽都这晚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宿在了晴山这里。

      她没让晴山再点安眠香,自己闭眼和晴山躺在一起,等听到身边晴山的呼吸均匀了,又重新睁开眼睛。

      闹了这一出,寅时过半,正该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

      她本以为自己要无眠到天明,却突然听到一阵笛声,顺着江风从窗畔荡进她耳中。

      许是距离有些远了,这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不堪,但曲调却很温和,带着一股仿佛能慢慢让人平静下来的安定力量。

      这船上几日不闻笛声,大约这曲音的来源,又是今日上船的那些神秘之客。

      安抚?若她耳力尚可,这人真是借曲声安抚于她,那就绝非寻常路人。

      天光渐亮,曲声收止。

      即将停靠的码头已不算太远,有船上的伙计开始逐间敲门提醒需要下船的各位贵客。

      崔丽都收拾齐整,戴上幕篱,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这才与晴山、沈靖一起下船,上了护卫临时在码头租用的马车。

      在船上的时候,她几乎不曾出过房间,所以直到此刻车帘落下时,她才终于亲眼看见了那群商人。

      他们大约是在同一家车马铺租用了相同的马车,此刻正有人对着车中人请示什么,得到确切的指示后才上路离去。

      果真是往上京去的。

      崔丽都吩咐沈靖道:“走慢些,今日不入京。”

      这已是此条水路临近上京最近的一个码头,正常行路,快一日也就能到了。但既然崔丽都如此说,沈靖没有任何异议,当即点头。

      他特意让人绕了一小段路,去往上京西南方一处西明镇上,抵达时不过下午。

      镇子不大,就一处客栈,但胜在离上京近,常有贵客入住,所以收拾得宽敞干净。

      沈靖心里是想着寻个安静的地方给崔丽都好好休息一晚,却不料上楼去客房时,正迎面遇到个青年,笑嘻嘻地对他招手。

      “兄弟!这么巧啊!”

      沈靖抬头,微微皱眉。

      他昨晚已领教了这位热情和自来熟的功力,此刻无法装作不识,只好侧首对崔丽都道:“这便是昨晚率先仗义出手的梁阿铁、梁兄弟。”

      率先。

      那就是在她窗户前面击退刺客的那个。

      崔丽都在幕篱下扯了扯嘴角,是一个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笑意的表情。

      好一个假名,骗鬼也没有这样敷衍。

      她略略点头,没有出声。

      晴山在一旁礼貌笑道:“梁兄弟,我家主人行路疲惫,精神不济,懒怠说话,还请勿怪。”

      梁阿铁听懂了,这是嫌他吵。

      他抓紧机会,再瞧一眼,可惜隔着幕篱,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心中有些遗憾。

      只是他面上却也不显,立刻让路,笑道:“多谢娘子昨日送来的药物,我家兄弟好多了。娘子早些休息罢,我不叨扰了。”

      沈靖随崔丽都走进房间,这才关门道:“我方才未注意他们也在……劳累夫人再走一程,我们换个地方?”

      崔丽都道:“明日就入京,你们已经辛苦一路,不在乎这一天。”

      沈靖还想坚持,看崔丽都没有再动的意思,只好作罢,想着让护卫们再上心些才行。

      临退出时,崔丽都问道:“他们领头之人,你可见过吗?”

      沈靖微怔,摇了摇头,道:“我找几个善谈的,去试试他们?”

      绕路不归的商队、明显虚假的名字、异常高超的武艺……崔丽都站在原处安静了一会儿,最后丢下一句“算了”。

      这一晚,她又听到了客栈里传来的曲声。

      崔丽都基本可以确定笛声的主人就是那个不曾谋面的商队主人,他遮遮掩掩不露面,吹笛子的时候倒是半点没有隐蔽的自觉。

      他兴许是思家,前一晚、这一晚,就那么两三首上京耳熟能详的童谣小调,来来回回地吹。

      听得多了,居然真的有些将她催困了。

      她这大半年都没怎么好好睡过一个完整的觉,这晚睡得不长,倒睡得挺沉,连那笛声是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次日一早预备出发时,崔丽都从房间出来,脚步微顿片刻,便转身往夜里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拐角转过,只有一个房间孤零零地落在这里,并不难找。就仿佛是一个明显的陷阱,招呼着她走来,再招呼着她敲开房门。

      房间内脚步声临近,一个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开门站在她面前,有些不解地问她道:“不知娘子有何贵干?”

      崔丽都已掠过他的身形,看到他珍重放在包裹旁边的笛子,笛身温润,一看就是时时摩挲的积年趁手之物,不是什么临时买来凑数的东西。

      她道:“与您有一路同行之缘,先前路遇歹人,承蒙先生搭救,后又听见笛声,宽我思家之心。今日临行,特来道谢。”

      这男子了然,抚须一笑,道:“原来是这位娘子。先前收到娘子药物,已是感恩不尽,若娘子觉得我笛声尚可,倒也勉强算我回赠,何敢再承娘子谢呢?”

      崔丽都对这样的来往客套已有些陌生,即便回到了这里,也一时难以适应,此刻有些生硬地问道:“先生今日可回上京吗?”

      对面的男子微有迟疑,崔丽都这才又道:“若是方便同行,我请先生一行用个午饭。”

      这男子便笑了,拱手道:“多谢娘子了。西明镇上还有几家商铺不曾查看,我们一时还不出发,娘子先请罢。”

      崔丽都点了点头,告辞离开。

      她心里不大想要与人同餐,不过是找了个借口解释,对面不答应,她反而舒坦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此刻看清了这位笛声主人的真容,她心里却是平平淡淡,算不上失望或意外,不过如此而已。

      这中年男子回到房中,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直看到崔丽都一行人彻底离开,才取了那把笛子,走向了转角斜对方的另一个房间,敲了敲门。

      “进。”

      房间里传来一道清冽男声,他这才推门而入。

      里面站在窗前的是个高大挺拔的英俊青年,此刻安静俯望着窗缝外空荡荡的地面。

      他大约也在这里看人,但人走了,他的目光也没有收得回来。

      中年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却什么也没说,只恭敬将笛子递了过去,道:“郎君,在外多留一日已属安排之外,您该快些回了。”

      青年伸手接过,敛眉望向手中的笛子,手指轻缓地摩挲几回,一时未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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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开古言《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聪慧清冷白月光姐姐vs嘴硬犟种大忠犬 欢迎友友们来我专栏里玩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