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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欢迎光临,二嫂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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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坚持送梁晓婵去学校,她坚持不用我送。我的执着敌不过她,因为她就在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恶劣情况下还不忘气势汹汹的站在医院门口掐腰瞪着我。
“你要敢去送我,我就敢从前面那座木渣破桥上来个纵身一跃。”
我推了一下她昂起的脑门,“臭丫头嘴再这么硬不用你跳,我拽着腿把你丢下去,让你跃个轰轰烈烈气宇轩昂。”
她冷着脸看了我足有3秒,竟“噗”的笑出了声,她笑起来的样子让我想到了静卓小时候那两颗灿烂又喜欢出风头的小虎牙,它们点缀了静卓温文尔雅的微笑,带着最原始、最简单的气息,灵动的快要使我流泪。而如今,它们同样也点缀了晓婵骨子里的飞扬跋扈,并带着最纯粹、最明暖的坚持,倔强的让我心痛。于是我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甩着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柳丁包离开的背影,那背影于几步后停下转换了方向,她转头看向我的时候嘴唇也跟着那一抹淡淡的不自觉的微笑牵动出细小的轮廓,只在那一瞬,她淡蓝的珠光眼影又重新划出一圈简短的光晕,再一次的丢给我一个生冷坚硬的背影。
可是小家伙你别想瞒过我,我明明清楚地看见了你的那个唇形,我明明就在你转头看向我的那一刻,听见了你说的那句短短的“谢谢”。
我踱步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秦护士长告诉我刚有人找,我原以为是病人,她断然说不是,我一拍脑门轻叹了句“完了,难不成是我舅妈?”
“哎呦,你有那么年轻漂亮的舅妈?真是这样我可真羡慕你舅。咳咳……快别瞎猜了小蒋大夫,我跟她说你一会儿来,然后她就去院子里随便逛逛,你现在去后院保准能看见。”
“这可困难了。”我看着她马力十足、闪烁着娱记们独有的八卦光彩的四眼,笑的没心没肺。
可是我实在想不通会有谁来看我,似乎我的思维真的只被局限在了医院这个方方框框的四角之地得不到舒展,我的病人从一定程度上变成了可以让我日夜牵挂的家人,我大多时间想到的也就只有他们。所以当我走到中心花园转角处,用眼的余光瞥到一双高跟罗马鞋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顺着一身亮丽出彩的黑色连衣裤往上看的前一秒怎么也不会想到莫北北能再一次华丽丽的出现,向我亮出她精致妆容上的一抹迷人的彩色微笑。
她并不言语,反倒是我我惊奇到向后退了一步,“哈?北……莫北北……”。我说出这句话之后连我的心也跟着冷了半截,我突然想到了很多年前我与阔别已久的贾远涛的相逢,我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叫了声“哥”的那个情景,竟再一次翻云覆雨的光临我平静无波澜的生活,先前的自然熟悉和不拘束仿佛早就在时间的奔波中一点一点流失了,很久以前我的好哥们北北带着她那条不整齐的红领巾大笑着跑开了,洒脱的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而现在站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个美丽又妖娆的女人罢了,她缓慢的摘下那副能盖住她大半个脸的□□镜,慵懒的说了句,“不错嘛,还能认出我,蒋明寒。”
她进门的第一瞬间就瞥到了那个被我放在床头柜的粉色沙漏,速度快到我都来不及把它藏起来。可是她的视线并没有为此做任何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件丝毫不起眼的家具,她仅仅是毫不留情的利落转头,于是她整个长马尾辫潇洒的甩过我大半个侧脸、我的鼻梁、我的嘴唇,留下细小却又繁杂的疼痛。
“住这里还习惯?”她拿起一罐开了封的牛奶,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斑斑驳驳的霉点。
“和一个老男人住在一起,真快成同性恋了哈哈——冰箱里有好的牛奶,你喝点什么?”
莫北北把包顺手一丢,包链摔在桌角发出“咔”的声响。“白水,我这几年在国外算是发现了,什么都不如白水好,清淡!解渴!”
“好你稍等。毕业准备回国工作?”
“恩,我这六年每时每刻都想着回来,一定要光鲜亮丽的回来,莫老头的身体一直不好,结果我妈还真回去了,不过不是单纯的照顾,还兼并着收点钱。”
“毕竟还是有感情的……”
“what?!什么感情,没钱哪来的这点阶级感情。”她瞪着我的眼睛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落幕逐渐软了下来,“其实小寒,我都不想变得现实起来,可是这竟然就是我这些年来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当初我抱着自以为了不起的梦想,揣着一张莫老头给我攒下的银行卡,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就是最大的那一个。可惜不是。”
她抿了一口水,“其实我这次回来是准备结婚了。”
我拿着水杯的手紧跟着一颤,好在没出别的差池,我勉强的笑起来“呵呵,是么。”
她并没有看我,只盯着满杯的白水,“有段时间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我告诉莫老头一切都好,还要给那个女人寄回来一部分我打零工赚来的钱,实际上我连学费都快要付不起了。我想过要找你,我想着如果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能告诉我怎么办,也许我还能活下去,我那时候想到的只有你。可我找不到,后来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也不容易。哦,然后我就认识了他,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找个不在乎钱的帮我度过一下当时的困境,他也只不过是想随便找个人玩玩而已,可是这一走竟走了两年,然后他向我求婚我就答应了。怎么样,很奇怪吧。”
“就单纯的……为钱?”
“哈哈连你都这么看我,看来我混了这么多年人缘反倒变差了。曾经是。”她拎着包起身冷着眼看向我,“而现在,再也不必了,我现在的一切全是靠自己拼出来的,而我和他只是在渺小的感情基础上再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小寒,我一步一步走向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可我却回不了头,一开始的时候我只希望有人能拉我一把,我希望有人能把我拉回很久很久以前的单纯又爱吵嘴的年代里,因为我挺想那个留着毛寸脏话连篇造型怪异的莫北北的,可是我要等的那个人一直没能出现。”她看着我的眼睛掉转了方向,我却变得更加无言以对。
“那个……婚礼是什么时候?我……”
“你当然会去,而且不需要邀请函,我的婚礼不着急,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比较麻烦的婆婆要去对付。我今天一早刚回来,明天恐怕就要见面,好在有你们在场我也许会觉得这并不是一场没人性的法庭审判。”
“你说我们?”
她转身打开大门,一只脚维持着向外迈出的姿势回过头瞥了我一眼,“其实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你和贾远涛竟然是一家的,当时我觉得特讽刺。”她朝我做的那个回见的手势,也和她最后一抹生冷的微笑一并随着大门的关闭彻底的消失在了我的面前,那扇门关的如此决绝,决绝到我甚至都想不起来北北从前的模样,我想不起来她说的那些话和蹩脚的言论,我想不起那天她带着红领巾奔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风吹过,我只觉得脑海中一片吵杂,混沌中有几张面孔逐渐的贴近并重合在一起齐刷刷的亮出闪烁的剑锋,我二姨那句郑重其事的“周末我约你。”姥姥那句喜悦的“涛儿带着女朋友回来喽”,梁晓婵那句略带不服气的“他女朋友其实还不错。”王嘉鑫那句“哦,郎才女貌吧。”还有莫北北最后的那句“你和贾远涛竟然是一家的。我这次是要回来结婚。”
在所有这些话的交替更迭里,我变成了一只行动缓慢的蜗牛,妄想把自己缩进看似坚硬的外壳中安静的呆上一会,不是懦弱,而是它们太过锋芒毕露。
可是北北,这公平吗?你今天回来这里难道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话吗?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还不如你和贾远涛虚情假意的两年吗?在你说话的过程中有多少次我都想打断你,我想跟你说“别说了北北,北北求你别说了”,可是我仍旧矛盾的想要继续听下去,并试图把我错过你的那些细枝末节一块一块拼凑起来,获得一个完完整整的你。我开始怀疑,到底是我错过了你们,还是你们硬生生的将我抛弃,或许真如同梁晓婵她说的一样,是我克走了你们所有人,我不配别人来爱。但北北,你的婚礼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参加,去年当我高高兴兴的在王嘉鑫的婚礼上穿着帅气的伴郎服站在他们身边时,我可以毫无保留的送上我所有的祝福,我却没那么大的度量去拿出十足的勇气来跟你说一句简单的“二嫂,新婚快乐。”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然后一饮而尽,寒意像一条生满脚的虫爬遍全身,它沿着脊柱笔直的上窜,霸道的支配着我的意识,慢慢的,它们爆炸成一个又一个杂乱的小火球,我只觉得身体里某个角落被照的灯火通明,于是血液也跟着那些华丽丽的爆破一起奔涌不息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恢复平静的,也许是我喝了足够多的可以麻醉自己的酒,只是在一切如常后我愣愣的盯着被我摔得粉碎的沙漏,它成了面目全非的可怜牺牲品,粉色的沙粒溅的到处都是,我想这样也好,我已经放弃了和莫北北最后的那么一点联系,它陪了我这么多年,每次我看着那些沙粒悄无声息的流下,乐此不疲的从一个狭小空间转移到另一个同样的狭小空间里,我总觉得我的青春也像是被密闭在容器里的沙粒,它不停地来回流动,可是仍旧属于我,它不会走。可我太执着了,我像个任性的小孩一样抱着那一点多年以前的美好不肯放手,其实不是它不会走,只是我想当然的以为我留住了它,其实我留住的只有我悲哀的执拗而已。北北,曾经谢谢你,那么以后的路该由我自己一个人来面对了。
我在拾那些残骸的时候阳光疲惫的闭上了眼,我在浅浅的还未消失殆尽的微光里被碎玻璃块划伤了手,血顺着手指煞有介事的滑下来,像是儿时贾远涛煞有介事滑落的眼泪,对于失意的我来说,这种奇怪又微妙的联系看起来令人绝望。于此同时我收到了梁静卓的信息,我胡乱擦擦手起身去看手机,在看到屏幕上梁静卓三个大字的时候我那颗身经百战的心脏着实猛跳了几下,因为我最近几天真的太背了,相比之下我初中那会连续三次不及格写了足足六分检查的小儿科事件是多么幸福美满的经历,我真害怕噩耗像是一枚枚重磅炸弹一样对我狂轰不止,我只有这一条命,我还得活。
好在在连续一周的连环悲剧之后,静卓让我听见了崭新黎明在我耳边的婉转合奏,我握着手机的手渐渐垂下,在屏幕还没有变黑之前随便抓起一双拖鞋穿着便出了门。
——老哥,我写的书发表了,下周签售,你来陪我吧。
就在静卓的签售会结束还不到三个月,我们一家人又迎来了另一件值得炮竹声声响的喜事——贾远涛和莫北北的正式订婚。
没错,莫北北还是骗了我,她说会在一年后才举行婚礼,却在这句话余温未散的情况下就冒出来一个所谓的订婚仪式,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摆平了我那个要求苛刻的二姨,使得她这么快就足以堆起满脸的笑容站在宴会的大门口迎接来往的客人,于此同时站在大门口的还有莫北北本人,她和二姨站在一起俨然像一对精致的笑眯眯的瓷人,于是当我穿着一身笔挺西装走进去的时候,我那副好不容易摆好的笑容被这两人相同的气场给震得僵了一半,只能附和着点点头便迅速闪了进去。
很多时候我都在回想,我26岁这一年到底是参加了多少次不属于我的婚礼,每当我拿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前来,站在热闹非凡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场又一场华丽的演出时,我华而不实的喜悦中总隐藏着更为实际的悲伤,曾经的悲伤也许是因为我仿佛已经遗忘了这种人与人之间相恋相守的感觉,就像人长大了会忘记童年的欢乐一样,而今天的悲伤可能更为直白。我笑着看向舞台中央这两个光鲜亮丽珠联璧合的新人,我为自己曾经的自作多情可耻,原来在这场感情里从来就没有过我的身影,所以我也应该带着祝福和最后的那一丁点荣耀退下,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接受一切。
我看向贾远涛的时候由衷的笑了一下,昨天他把我和王嘉鑫叫出来喝酒,当时的他并没有看出我的不情愿,只是要了几瓶啤酒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然后说了句先干为敬,便真的很洒脱的一股脑干了三大杯,王嘉鑫撇撇嘴说要喝也不能自己喝啊,哥陪你,接着朝我投来含情脉脉的目光,我不知道他们在三个小时里狂干了多少杯酒,我只知道我很清醒,我看了看我面前的寥寥两个瓶子,那种独有的墨绿色瓶身折射出来的光斑斑驳驳的印在我的脸上,好像把人的坚强也打的七零八碎,如同光的影。期间我给医院打了个电话说改成晚班,下午有急事,挂上电话没多久大哥已经醉了,他四仰八叉的横在凳子上,我走过去替他把凳子摆正靠在墙上,防止他摔倒,相比之下贾远涛还保留着极为有限的战斗力,我看见他慢慢地移到我身边,将一只胳膊很自然的搭在我的肩上,与此同时我的左手不自觉的抬起朝他肩膀抡过去一拳。
“你果然没变,你记不记得我很久很久以前跟你说过这句话啊。”
确切讲是11年以前。我的嘴角上扬的有点勉强,然后对着他摇摇头。
“什么啊,我还记得你跟我说我变化很大,还很有礼貌的叫我哥,我那时候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一边听一边自顾自的灌了一杯酒。
“咱三个里面,属你酒量最好,因为无论你喝多少,从来就没醉过,你看看大哥,我小时候就喜欢笑他,不能喝酒别喝那么多,以前摔掉两颗门牙然后一顿饭还吃那么多蛋糕,结果回家牙疼了一天,还有一次陪咱俩去鬼屋,自己吓的一身汗,今天回去肯定又被老婆骂哈哈。”
王嘉鑫在迷迷糊糊听完这句话的时候猛的惊醒,“瞎说什么,我老婆哪能骂我。”
“得得得,你们这两个有妇之夫,让弟弟我来敬你们一杯。”
“所以你也要抓紧,不能落后啊,你以前老喜欢和我争这争那的,你赢我那么多次,怎么找老婆的时候那么懈怠。”
我他妈能争早和你争了。我没理他,仰头干完了桌上最后一瓶酒,而王嘉鑫已经陷入了第二轮沉睡,贾远涛也很给力的把头埋在了满满一桌的罐罐瓶瓶里,睡的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我只能自认倒霉的一个肩膀抬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踉跄的走了出去,喝了酒的人尤其重,这个道理我现在比谁都明白,因为从迈出饭店开始算起我只不过才走了不到100米就不得不停下脚步稍作休息,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走,20年前你们都在哭的时候,我走在最前面拉着我的两个爱哭鬼哥哥往姥姥家赶,当时王嘉鑫的嘴里还嚼着土,一棵草挂在嘴唇边的模样着实滑稽,贾远涛的鼻涕也和他那些煞有介事的泪珠子一样,多到让我嫌弃。原来仍旧有一些东西是时间改变不了的,我这样用尽全身力气抬着你们的时候,我真的觉得,那些旧岁月再一次毋庸置疑的、热情奔放的、兴高采烈的回来了,那不仅仅只是一场梦。
没走多久这两个男人就轮番睁开了眼,王嘉鑫急着要去方便,于是贾远涛一边用胳膊揽着我的脖子一边不忘朝他大喊“别掉进去,我们在外面等!”
我把贾远涛甩在一旁的石凳上,然后坐在他身边盯着王嘉鑫跑去的地方,说实话我还真担心他跑着跑着又睡过去。
“你,有什么打算?”贾远涛的声音仿佛已经恢复了平静,我转过头看他的时候发现就连眼神也难得清晰了许多。
“能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说这话一点都不像你。没打算的人是我,我本来以为我是最会打算的那一个,其实我打算的太多了,结果每一个打算好像都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可是你就不一样了。兄弟,那些你得到的东西它就是你的,我以前看你那么努力去达成一个目标时我都在笑你,可后来你成功了我也很替你高兴,而相反的回过头看看自己我才发现,我现在的一切因为太唾手可得,才让我觉得那些东西都并不属于我,我总有一天会把它们通通失去。你懂吗?”
“我知道你在骂我兄弟,没事,我被别人骂了这么多年慢慢也就习惯了。我有的时候觉得命运是一套多米诺骨牌,我小时候总被人骂死胖子,然后那张牌被推倒了就再也没能停下来,其实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变成今天这样,至少我再也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死胖子了,样貌,财富,家庭,我样样都有,所以一点都不后悔。可是每次看到你们的时候我就难过,我每次想起你叫我贾胖和我争东西的时候我就难过。”
“小寒,时间过得太快了你说不是吗?我不后悔长大可就想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我想和你们多呆一会。”
我从我那由衷的微笑里醒了过来,贾远涛和莫北北早就站在台下接受各种声音的祝福,我去一旁的桌子上填满一杯红酒,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我知道我的祝福只是偌大的宴会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插曲,可只有我知道它在我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我举起紧紧攥住的酒杯,端起,然后一饮而尽。
“兄弟,北北,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