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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补完) “记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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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埋在厚厚一层花瓣里。这是世上最香最软的被子了。
花瓣?昨晚?梦?应该是,他喝多了,醉了。那样的人,哪会是世间该存在的。
起来抖落一身花瓣。庄里,应该炸锅了吧。想到将要面对的一场混乱,他不由苦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只看到风吹起了一场花瓣雨,是错觉吧,哪来的人?
当白色身影消失在晨雾里,一颗脑袋从树冠中伸出,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幸好,差点被发现!”抚了抚胸,收了收心跳,女子坐上了一根枝杈,晃起了两条腿。双腿光裸,白皙如玉。托着下巴:“人……难懂!”
昨晚她看到一条白影闯进了梅林,奔的飞快。一时好奇心起,便伸了根树根将他绊倒。男人躺在地上大笑起来,这笑声听得她心里憋闷。笑,不都是快乐的吗?为什么这笑却让她觉得难受。一会儿,男人又发出奇怪的声音,闷闷的,低低的,像抽气又像是将声音硬憋在了喉间。然后她看见男人眼里涌出了液体,亮亮的,跟晨间挂了满树的露水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跟露水一样甜。一失神,衣裳的红绡滑了下来,惊动了男人,男人有一双充满伤痕和压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让她觉得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好重。恍惚中她似乎闻到了檀木的香气,温暖得像要将她包围。
回神时,她发现自己正趴在男人身上舔起了“露水”。从未有过的味觉,又苦又涩。 ‘为什么皱着眉头,别再用这双受伤的眼睛看着我’。手抚上了男人的眉,眼……
“眼里产生的露水竟然是涩的,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是甜的?不然流它做什么,有谁会喝那么涩的露水呢?”她想了一夜还是没有答案。为什么自己昨晚会跳下树呢?是因为男人身上那檀木的香气吧,那温吞的香味,让她想接近。
“他还会不会再来呢?”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女子向男子消失的地方望去。
还没进庄,远远就看到崔管家站在门口张望,一连焦急。可想里头已翻天了,少爷小姐一夜间失踪,能不翻天吗?
“少爷”崔管家一见他,急急跑上来,“少爷……”
抬手打住他的话,“我知道了,老爷在大厅吧”
还未迈入庄门,就听仆佣一声接一声往里通传“少爷回来了!”
“少爷,老爷正在气头上,您千万别和他拧着劲,忍忍赔个错事情就了了。”崔管家在身后殷殷劝诫。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者一直视其若亲子。
抬头撇了眼高悬的横匾,“清月山庄”,清白似月,皓洁似月,静谧似月,做为江南第二世家,清月山庄最广为流传的传说就是它的没有传说。立庄六十年,传承四代,却从未有不羁不贞的传言,堪称一奇。
如今,这传奇怕得坏在自己的手中……齐昀盯了这匾良久,似下了极大决心,一甩衣袖,跨进了门槛。
齐家大厅内,齐老爷负手而立,面对的同样是块匾,梁上高悬的御赐大匾。“清白世家”,四个镏金大字,是无上荣耀的褒誉,亦是无比沉重的负担。厅内两侧坐着的是宗族的数位长老。
“爹,各位长老。”齐昀对着背影恭恭敬敬的一揖,又向众长老行礼。礼,是齐家人刻进骨血里不能或忘片刻的。
齐老爷转过身。五官深刻,隐隐与齐昀几分相似,年轻时必也是翩翩朗少年,只是如今却略有些刻板。
“你还敢回来?”隐着极大怒气,齐老爷语气冰冷,“昨晚去哪了?芙蓉呢?你放的?”
“孩儿不孝。”齐昀应声跪下。齐家声誉毁誉一旦,他,难辞其咎。
“不孝,你也知道?齐家祖训第六条,第十七条,第三十一条是什么?”
“第六条,夜不归宿者,杖二十。第十七条,行为不检,私订终生,男者除其职务,永不得用;女者祭守宗祠,终生不得出庄,珠胎暗结者,宗祠除名,逐出山庄,永不得归。第三十一条,私助罪人者,同罪,加罚杖十。”齐家家法之严堪比秦朝酷刑。
“既然知道,就自行下去领罪。”齐老爷背过了身。“杖三十,褫夺其齐家继承资格”
没有责难,只有这一条条的祖训。他早就知道。齐家的人是不能口出秽语的,这也是祖训。
“族长,这刑法未免太重了。”“齐少爷只是不忍小姐受苦一时糊涂”“是啊,手足之情,人所难免”众长老亦纷纷为他求情。
“齐家祖训岂能儿戏!都不必说了”
“孩儿领罪。多谢各位长老太爱,齐昀自知有罪,不敢豁免”他站起身便要往宗祠走去。
“等一下,芙蓉在哪?”声音依旧冰冷。
“孩儿不知”他不得不隐瞒。
“崔敏,传令下去,齐家各商铺客站船只仔细探查小姐踪迹。只要发现就给我押回来。”
“老爷,这……”崔管家犹豫的看着少爷。
“爹,就让芙蓉这么离开不行吗?”
“你置齐家祖训于何地!即使是离开,也只能是被齐家驱逐。”
“抓回来,然后眼看着她日渐憔悴,终至香消玉殒?”他不能想象,仅仅半月的禁足,芙蓉竟能消瘦成那样,她苍白的像一张纸,似乎随时都会随风而去。相思苦人若斯。
“齐家的名声岂能为你们所毁!”齐老爷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
“人命堆出的名声,不要也罢。笑不得纵性,哭不可出声,有怨不能尽言,有苦不能明说,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为了这漆金的四个字,齐家人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这齐家大院哪还有一点人味,齐家一个个过的哪还像个人?”齐昀说罢甩袖而去。
没人能看到始终背对着人的齐老爷此时脸上的表情,但侍立在旁的崔敏看到他握成拳的十指已然发青。
出了齐家,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走在通往梅林的路上。此时纷乱的心绪正需要那一双眼睛来平复。
白日里的梅林仍有迷雾笼罩,被梅花渲染成粉红的雾气漫布周身,让人疑是置身幻境。花雨纷纷似飘落心上,将烦躁一点点抹去。心果然平静良多。
来到昨天晚上的那棵梅树下。她不在,他失望的发现,随即又笑自己痴傻,一个大活人,又是姑娘家,怎么会一天到晚待在山里?
靠坐在树下,伸手捕捉飞舞的花瓣,把玩,吹飞。“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精怪,若有,我真要欣羡生活在这里的精怪了。”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胡思乱想,他不由得笑了出来。
“真奇怪,还有羡慕妖怪的人!”一袭红衣从雾中隐出。“你是来找我的吗?”少女巧笑倩兮。她其实早就知道他来了,但闻到了那股檀木的香味她却不由得躲了起来。天啊,她竟然觉得怕见他,不是源于恐惧,是因为一种她十分陌生的感觉,说不出,道不明。后来听到他那番傻气的话,才忍不住出来笑话他。他真的是一个俊朗的人,用人的标准应该是这么评价的吧。依然是昨夜那袭月牙白色的长衫。风吹处,衣袂飞扬,花瓣间杂其中,檀木的香味便从衣袂间飘出,环绕他周身。忽然发现自己正呆呆的盯着他看,立即低下了头,人间的姑娘是不能这么盯着男子看的,尽管她仍想看。
他好笑的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低着头,却还不时抬眼偷瞥他的女子,或女孩。她有着成熟女子姣好诱人的身躯,动作言行却有着浓浓的稚气。他看不透她的年龄。但他知道,她很美。精致的五官粉雕玉琢般。怎样技艺高超的工匠才能琢磨出这样近乎完美的五官。她的肌肤晶莹剔透,似乎吹弹可破。她毫无粉饰,头发用一根一指宽的红绢缠成松垮垮的一束。一身红裙,略显单薄。红腰带缠出如柳细腰。双足赤裸,在及地的长裙摆下若隐若现。但她的美她的迷人更多的是来自于她的灵气,她的笑仿佛可以让严冬里的人瞬间连指尖都温暖起来。那对眼可以让人忘了一切的烦恼,心平静的恍若置身千年古刹。
“能陪我坐一会儿吗?”他明确地知道,这时候的他需要她。
她依言坐到他的身旁。他和上眼,尽情的感受微风拂面的舒适,冬末的风仍有些寒意,他却觉不出一丝冷。
不一会儿,察觉边上似乎有异动,眼睁开一条缝,却看见她趴在地上,两手托着下巴,正明目张胆的盯着他看。将嘴角微微上扬,他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闭上眼让人尽兴的欣赏。
太阳在这静谧的气氛下缓缓西移,终于走到了山头。他睁开眼,看到她竟趴在地上睡着了,睡相如一只餍足的猫般。他起身想唤醒她,是时候该回去了。但却又不忍惊醒她的好梦,只是在一旁看着她的睡颜。幸好她感到动静,立即醒了过来。
“你要走了?”似有几分不舍。
“你也该回家了,你家在何处?我们一道出林吧。”
“你先走吧,我再待会儿。”
“你一个姑娘家,似乎不妥。”
“这我熟得很,你放心吧,快走,快走。”刚还不舍,只又赶他走了。果然小孩儿心性。
他走了十来步,听到后面传来声音:“记住,我的名字叫红梅!”
回头,天已暗,雾渐浓,树下已看不到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