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黄粱梦 嘉禾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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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脑被硌得生疼，迷糊间下意识向后摸去，从发间理下数枚空瘪的干壳，想拿在眼前细看，忽感天光大亮，明杳不禁眯起了眼。
呼吸骤然一凝，她翻身猛地坐了起来，双手按住脖颈，轻而缓地小心呼气。直到感受到指尖下的脉搏，明杳才怔神般松开，此时的不适不同于被利刃割开的冰冷，是按压后淤塞的呼吸不畅。
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沾在头发上的空壳也簌簌抖落，在眼前落下一场金色的雨，这回她看清了，是谷壳。腿间、膝头如洒金般铺遍金色，明杳抬眼正要打量四周，忽感后背被轻拍，似在替她顺气。
见人醒来，官惠主仆二人皆松了一口气。九仞皱着眉用帕子替明杳擦拭，纳闷道：“你们怎么浑身都湿透了？这附近也没有水啊。”
看见身侧的苍潜和薄烺，两人仍昏迷着，皆如她一般浑身湿漉漉，粘满了细碎的谷壳。明杳边拧着裙摆，边打量四周，时至次日清晨，宅院外异常吵嚷，人声鼎沸；宅子内，一改昔日繁荣色，落没破败，依旧是被世人遗忘的一隅。
听官惠说发现三人时，她与苍潜正躺在亭子中，而薄烺大喇喇倒在干涸的湖底，任凭她们怎么呼唤，三人都昏迷不醒，无奈之下官惠和九仞合力将人抬进了亭中。
“还好你醒了，再过了些时辰，我都要让九仞去请大夫了。”官惠替明杳拂开腿间与膝头的谷壳，又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快回神了，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呢。你们三个一整夜什么也没查到，净在这里睡觉了，我当时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两指一拧，空壳的谷壳顿时成了碎屑。明杳拧着谷壳回道：“在想你们为什么没有昏迷。”
“我哪里知道！难道你是在怀疑我们？我还想要问问你们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三人就倒下了。”官惠两眼一眯，眉头当即蹙起。
“我们昏迷时，你们没去探查？”
“当然去了，才不会像你们一样偷懒？”
“有收获吗？”
“没有。”九仞突然抢先回道。
明杳瞥了一眼九仞，见她板着一张脸，忍不住揉揉双眼，嘀咕了一句“是嘛”低下了头。她仍用手碾着谷壳，话锋一转，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怎么有那么多谷壳？”
“发现你们时就在了，三个人浑身湿透不说，还粘满了谷壳，跟活埋也没啥不同了。”官惠扫了眼亭子角落，明杳顺势看去，谷壳足足堆成三座小山。
“如今怎么办？要不要把他们两个喊醒？”九仞问，她总觉得明杳那一眼或有深意，仿佛看透了她在撒谎，只好心虚地再次转了话题。
“他们大概还在经历麦氏往事，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不用管他们。”明杳挥挥手，不甚在意，反而转向官惠问：“在等他们醒来的期间，不如聊聊别的吧。官惠，你对你的身世知道多少？”
一丝讶异转瞬即逝，面色恢复如常，官惠点头平静回答：“我只知道我是官家的女儿。”
话语平静无波澜，话意如水底万丈深渊。明杳了然，噤声不言。
倒是九仞，视线飘忽，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几番张口，试图在必要时打断。
见明杳没有追问，官惠拿出木匣推给明杳，问道：“经历麦氏往事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做交易了。
睁眼再见五耕牛木匣，明杳竟油然生出几分旧友重逢的感慨。匣身已有岁月的痕迹，颜色变得陈旧，表面遍布划痕，开口处还坠着一把锁。
官惠拿出钥匙递给她，说：“麦氏给匣子上了锁，需得以钥匙开启，若暴力打开，里面的药液将会毁掉内容物。真是有麦氏的风范，他得不到，所有人也别想得到。”
明杳没有打开木匣，里面是否装着嘉禾于她而言也无意义。
嘉禾的意义本就是人所赋予的，山河一统，定国安邦，神人以和，风雨咸若，小小的麦穗哪里承担得了那么大的愿景？既如此她也想向官瑞云那般赋予嘉禾无意义，除了让食蛙者食饱再无其他的意义。
指腹抚过最远处的耕牛，轻点两下，第五头耕牛果真好端端地长着两只牛角。她将木匣推了回去，开始讲述三人在幻境中的经历，并有意隐下了苍潜在幻境中的身份。
“你是说你化身成了麦琮，并在那次捉拿麦芦时被一个官差给杀掉了？”官惠与九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之色，她眉头深深皱起，如何也不肯放松下来。
明杳点头，注意到官惠惊讶中还带着点困惑，不禁问：“现实中的麦琮是怎么死的？”
“他想替麦芦伸冤，一直在府衙前徘徊找门路，被人给抓进去了。后来有消息传出，两人双双被判处死，麦琮先一步死在牢狱中，尚不清楚具体死因。”
明杳悬目望天，又问：“麦氏男丁双死，那其余人呢？”
“女眷流远地，麦氏族亲并未受罚，但他们恐祸及自身，在麦芦问斩前就搬离稷城了。”官惠双眼失神，语调幽幽仿佛讲述着亘古以前的故事，“流千里啊，说是要去边疆的一处屯田，大概早死在路上了吧。”
“那你姐姐呢？”明杳轻声问。她知道官惠的逆鳞的官家，越是触及核心的问题，越要小心提问。
官惠挥开谷壳，撑地起身，背对两人缓缓启唇：“姐姐早早去了，倒是免受流放之苦。在那些人眼中姐姐算命好，可笑，命都没了，何谈‘好’？”
“是我没有照看好小姐！”九仞眼眶通红，眼泪夺眶而出，“我这样的人怎值得小姐最后还念着我，给我一条生路！”数道响亮的耳光声响起，九仞双颊很快红了起来，疼痛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后。
官惠死死拽住九仞手腕，冷声喝止：“没有人希望你这样。”她抬头直视前方，双瞳凝出狠厉，沉声道：“当务之急出是先对付了那只猫。”
“喵——”前方的黑点挑衅似的叫着，缓缓踱步而来。
“就是这只猫引我俩寻到了你们，也正是这只祸害了整个官家！我与它不共戴天！”官惠松开九仞，向前迈步的同时，迅速推倒明杳，九仞早有准备，双臂一展，立刻环住明杳，将她死死锁入怀中。
“官惠等等，那只猫是引我们入梦的玄猫啊！先不要伤它！”明杳不停挣扎，奈何九仞看着弱不禁风，竟有牛一般大的力气。
“引你们入梦是什么意思？”九仞怔住一瞬，两手再次收紧，“那只猫食……十恶不赦，害得小姐家破人亡。我们必须复仇，我们说的好了的。”
官惠被玄猫引诱，什么也不管不顾，一门心思要将玄猫抹杀，一人一猫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你没闻到？空中有一股黍香，黄粱的香气，我们入的是黄粱梦。”听见九仞果真吸鼻嗅闻，明杳反手扣住九仞手指，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九仞，我知道官惠是人族，但她对付不了那只猫，那猫是由念想所幻化的玄猫。”
嗅闻猛地停了，明杳趁九仞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屏气猛地向前一冲，成功挣脱环在身上的双手，被另一个怀抱稳稳接住。
“你终于醒了。”明杳仰头，眉眼有了片刻舒展。
“被连踹了好几脚，能不醒嘛。”扶起明杳后，苍潜皱眉看着衣摆上的几个鞋印，又见两人身上湿漉漉的，暗中念诀将二人衣衫复了原。
回过神的九仞，双膝跪地，不停磕头，一声比一声重，迟迟不肯抬起。
“大人您是神仙吗？我看见你施法了，您一定是神仙，请帮帮我们吧。”
“不是。”苍潜斜睨明杳一眼，才醒过来的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以后一定会是！”明杳扯了一把苍潜的衣袖，又对九仞说：“你在这里看好薄烺，我们先去你追你家小姐。”
对苍潜，明杳没有过多解释，只一个眼神，苍潜立刻会意，两人齐齐奔走。
顺着地上的梅花印，两人竟到了宅门前壁影下，麦宅大门半合，随风微微晃动着。
“看来官惠追出去了。”苍潜断言。
“我们也出去。”明杳率先奔向大门，临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壁影。
第五只耕牛活灵活现，神气十足，两只牛角完好，只不过其中一只有明显的雕刻痕迹，手法粗糙。只因夜间烛火光亮有限，没有及时发现。
门外街道巷大排长队，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碗，人潮涌挤着上前。
问及为何排队，人答：因着昨夜傩舞事故，卢家自发为百姓布粥压惊。
回答者忍不住惊叹卢家真乃大善人，据说这次粥里还添了些许肉沫，馋得让人直流口水。
又问是否看见一名姑娘追着一只黑猫路过，众人皆是点头，却不是对官惠有印象，而是指着不远处的一人道：“你说的是卢公子的爱猫吧？那只黑猫总爱乱跑，我在巷子里看到过好几回了。有次它咬住那么大一只耗子不放，那血红的眼神哟，可凶了，阴恻恻的……”
怎会和卢家扯上关系了？
明杳顺着手指处望去，一人身着锦衣华服靠坐在椅上，逗弄着怀里的玄猫，尤为狎昵。
玄猫不同于昔日瘦弱的模样，如今的玄猫被养得油光水滑，睁着一双赤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与之对峙的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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