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清晨与黄昏致敬》水无味

41、番外1 乌龙(下）

　　这小子……瘟神啊！

　　联姻可不是小事，按着奥尔特这看似大度实则醋得要死的性格，往小了说是影响他们感情的无妄之灾，往大了还会牵扯到两个领地的邦交关系，珂伊伯一个头两个大，让里弗斯先过去应付一番，自己随后就到。

　　这种情况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珂伊伯摆摆手，略显无辜地解释道：“我可一次都没见过这人，总感觉他冒冒失失的，没安好心。”

　　“我当然相信你。”奥尔特十分从容的样子，“他也许有备而来，待会儿你先静观其变，我怕他藏了什么手段。”

　　虽然没明白浑身上下就涂了几笔彩绘的人能把手段藏在哪，但出于对奥尔特下意识的信任，珂伊伯还是同意了。

　　领主所居的加姆城堡被珂伊伯拿来当领地内所有执政官的办公场地，偶尔安排使者会面或社交宴会等，平常有守卫全天轮值，城墙上还附了坚固的防御魔法，珂伊伯完全不担心库西法会闹事。

　　但是支支吾吾的里弗斯并没有说那小子跑哪去了，精神力场铺开覆盖下去，他们终于在右翼楼底的厨房找到了库西法。

　　此人确实如传闻中所言，身上大半蓝色皮肤都涂着古怪的绘画，一头红发毛毛躁躁地竖着，瘦得肋骨有些突出，眼瞅着都没成年，难怪敢不带任何护卫偷摸越过边境线。

　　之前对方留在那勒领地的亲信全都挤在墙角，推来推去就是不肯上前，直到珂伊伯推门而入，一个个跟见了救星似的向他拼命招手。

　　库西法抱着手臂喘粗气，见了这一幕便彻底怒了，大声嚷嚷道：“你们到底是谁的手下？！吃了几天软饭就变得这么没骨气！”

　　口气这么冲，不像求婚，明摆着故意找茬。

　　在米利克领地尘世通用语的使用率很低，这小子根本没意识到，满屋子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地狱语。

　　现在……到底是谁有求于谁？珂伊伯和奥尔特对视一眼，不是很能理解这人的脑回路。

　　库西法的脾气和他本人一样来去匆匆，发泄完情绪就大力拍着亲信的肩膀哈哈大笑，余光扫到门口两人站得极近的身影，整个人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你、你们！？小爷向你求婚，你怎么敢跟别人搂搂抱抱？”

　　看来之前寄来的信都是文官代写的，这小子空有一身蛮力，脑子却不太好使的样子。

　　珂伊伯虽无语，对付这类恶魔却也有了经验，便推推奥尔特的腰悄声说：“感觉没法沟通，您去吓唬吓唬他吧，打服了就好办了。”

　　奥尔特轻飘飘地瞥他一眼：“我没轻重，你就不怕我把他杀了？”

　　“……那是您高瞻远瞩。”珂伊伯暗道不好，该哄的还是得哄，于是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把他的领地吞并，我们就能自产自销毒狸果酒了。”

　　这边在窃窃私语，长这么大都没被无视过的库西法坐不住了，活动两下拳头就朝奥尔特脸上挥去：“喂，你个白毛，离我的东西远点！”

　　“你、的、东、西？”

　　奥尔特轻盈地侧身，随后径直抓住对方的脖颈猛地砸向地面，硬生生把厨房地板砸出一个坑来：“你都不算个东西，还称呼别人为东西。”

　　他回的也是地狱语，生怕这傻小子听不懂语义中的威胁。

　　“吸、吸血鬼！你是……唔额！”

　　库西法瞪大双眼，看见奥尔特的红瞳，立即挣扎着激发一道流体状的晶蓝魔力，想要将这让自己丢尽颜面的血族烧成灰烬。

　　钳住脖子的手越收越紧，库西法面色涨得紫红，却死死盯着嘴角的血迹，希望它能快些落到奥尔特的手上。

　　他的额角因为缺氧暴起了青筋，整个人鼻孔张大、眼珠，期待中的场景却始终没有出现。

　　求生的意志可以突破极限，他似乎都听到了颈骨被折断的咔嚓声，却仍然伸直了手臂，试图抓着奥尔特的长发让对方吃痛而松手。

　　方才的攻守双方瞬间转换，对手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仿佛优雅刻进了骨子里，衬得他这个率先动手的人既下作又狼狈。

　　他几乎拼了老命才能在那手劲里呼吸到一丝丝空气，结果这该死的吸血鬼竟然满脸的游刃有余，叫人怎么能不生气！

　　气得发抖的情绪里还掺杂了恐惧——那垂下来的暗红视线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坨没有生命体征的肉块，或是随便丢在角落的垃圾，压迫感比他挑战过的上一位领主还要强。

　　受这窒息濒死折磨的一分钟后，他竟然萌生了求饶认输的念头。

　　全程紧盯他反应的珂伊伯适时地过来打圆场，像个中立的说客那样握走了奥尔特的手，又拍了拍库西法的肩：“实在不好意思，我的爱人以前是老师，遇见可教之才就忍不住指点一番……”

　　这话没说错，奥尔特当过不少人的老师，还包括珂伊伯自己。

　　“……他想问问你，尊重两个字，你学会了吗？”

　　珂伊伯带着和善的笑容弯下腰，两眼直直地注视着咳得喘不上来气的库西法。

　　谁知这小子惊恐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就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桌椅后方，抱着亲信的手臂放声大哭：“唔、呜呜呜，我不要讨老婆了，我再也不要听我妈的话了！”

　　这时候知道找妈了，之前的叛逆都哪去了？

　　尴尬和怀疑在彼此之间蔓延，那亲信扯了扯袖子，发现扯不动，只好讪讪地道：“这……这绝不是米利克领地的意思，我们少主嚣张跋扈惯了，他没见过世面，冒犯了二位，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要是米利克由这样的愣头青领导，恐怕明天就得把领主之位让出去。

　　从酿酒到观摩，再到亲信驻扎、少主冒犯，一步步试探那勒的底线，显然他们吃准了珂伊伯是个好说话的人，换做地狱别的领主，库西法这伙人现在已经去见冥神了。

　　今天的事真的只是简单的乌龙吗？珂伊伯的视线在米利克领地的客人们中转来转去，半晌，他招呼里弗斯道：“麻烦让东厨房准备十人份的食物，再把我酿好的毒狸酒拿过来，辛苦了。”

　　酒足饭饱，一番连带着威逼利诱的长谈后，珂伊伯总算搞懂了米利克领地的目的。

　　库西法有一位强势且深谋远虑的母亲，名叫菲安娜，也是米利克领地的上一位领主。她在位期间，抗住了所有外来者的挑战不说，还建立起许多毒狸果园，让领地内第一次大批量、成规模地种植毒狸果，赚钱倒是其次，好歹领地内大部分恶魔饿不死了。

　　米利克的民众也因此对领主十分信赖，这份信赖是把双刃剑，既能巩固统治，却也让许多人丧失了挑战上位的野心。本来领地就不大，还没吃饱几年呢，更别提强身健体，以至于菲安娜人到中年，选来选去，竟然只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勉强能接过重担。

　　尘世的发展水平对于地狱而言太过超前，是米利克、乃至全地狱再怎么追也无法追上的。眼瞅着那勒已今非昔比，相比其他领地，米利克好歹占了个地域优势，能乘着时代变迁的东风分一杯羹。

　　菲安娜的打算很实际，如果要更进一步，那不如剑走偏锋，用这傻儿子的婚姻捆绑住那勒领地的利益，反正珂伊伯脾气好，再怎么样都不会攻打米利克，实在看不上，那把库西法当朋友、当徒弟、当情人都行，只要攀上这条线，无论怎么合作都是米利克领地赚了。

　　结果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虽有母亲的手把手教导，却也好高骛远，成天想着做大做强，随随便便就能带着米利克的民众发家致富，过上再也不用吃毒狸果的日子。

　　库西法在米利克领地绝无对手，膨胀的自信让他产生了更大的野心，自认为合作已板上钉钉，酒都还没酿出来呢，一听配方已经落地，马上急吼吼地就赶了过来和珂伊伯“求婚”。

　　就这么一招，他的满腔锐气、平生积攒的信心全被击碎，联姻肯定泡汤了，难道母亲筹谋许久的合作也要作废，他们米利克从此就要一蹶不振，任人宰割了吗？

　　听着亲信痛心疾首地陈述利弊，想着回家后被母亲教训的恐怖场景，濒死的痛苦还在脑中盘旋……库西法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怕”的滋味，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桌布，一口食物也没动。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需要成长的契机的。

　　看他这个样子，珂伊伯确信了——这就是一场乌龙，只是导向了更有利的结果。

　　要是库西法遵照菲安娜女士的指示，挑个好时候正儿八经地来求婚，那珂伊伯真该头疼了。也多亏他的莽撞，把求婚演变成闹剧摆上台面，珂伊伯反倒有了与菲安娜开诚布公的理由。

　　恶魔的好战刻在骨子里，倘若一个领地的恶魔基本丧失了斗志，连领主都无法用战斗维持地位，那么覆灭也是迟早的事，除非……它被更强大的领地所吞并。

　　米利克的确已经难以为继，他们得谈谈那个一直被回避的问题了。

　　珂伊伯沉吟片刻，吩咐文官拿来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郑重地放在米利克少主的面前：“倘若我还给你们自治权，你们愿意被兼并到那勒领地中吗？”

　　他尽量用简短的句子阐明，“领地仍然可以叫‘米利克地区’，但我会委派使者从旁协助治理，领地内的重大决策需要我与菲安娜一同商议。好处是你们不必担心再被奇特利亚和达瓦拉领地争夺，居民也会享受到与那勒领地一样的权益。”

　　“我会一视同仁、竭尽全力发展米利克地区，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有任何恶魔敢进犯。”

　　明眼人其实都知道，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几个亲信在那勒呆的时间住得那叫一个滋润，更何况菲安娜的初衷也是为了米利克的民众，他们几乎想不出任何拒绝兼并的理由。

　　“……我回去、呜，和我妈商量一下。”年轻的少主用力擤出一大团鼻涕，听得发蒙，“你们给我们送东西，还不会打我们，有这么好的事？”

　　“以你的脑子要是能想通，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奥尔特凉凉地吐出一句话，“冒昧问一句，你多大了？”

　　“不知道，我妈说我是在棱镜打开前不久出生的。”

　　地狱的天象尚未恢复，暂时无法归纳完整的时间周期，如果按照尘世的时间来看，“前不久”有可能是两年，也有可能是三年、四年。

　　可就算往最大了说，这小子也甚至没到十六……十六岁就急着结婚吗？感受到奥尔特的敌意，珂伊伯轻咳几声，赶紧终止会议，安排好下属第二天就把库西法安安稳稳地送回去，免得又出什么意外。

　　休息日的公务到此为止，珂伊伯和奥尔特携手回了黛丽丝庄园，准备继续改良毒狸果酒，赶快把这桩生意定下来。

　　如果领地兼并的事达成，便能以那勒的名义向齐科领地购买白芙花，到那时，两边各出原料，那勒掌握酿酒技术，选址开厂又是个技术活，得好好规划一下……沐浴着浓郁的酒香，珂伊伯心不在焉地过滤着，全然没把求婚的乌龙放在心上。

　　“你现在是领主了，继任者要怎么选呢？”奥尔特冷不丁发问，顺手捏走珂伊伯的滤杯，将他揽到椅子上，“恶魔的观念那么开放，今天是米利克，明天是齐科，要是每个领地都要和你联姻……”

　　珂伊伯失笑：“我？我有那么大能耐吗，把所有领主收进后宫？您可别再想这事了，我可不支持这种合作手段，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您多大，库西法多大？别和他一般见识。”笑完以后，珂伊伯有些抱歉，“是我的错，您来了这么久，我还没有正式向那勒领地介绍您的身份。明天我就广而告之，我已经有了相伴一生的爱人，不需要任何联姻。”

　　奥尔特提了提嘴角，明显很受用，却仍想逗逗对方：“你嫌弃我年纪大？我也可以变形成少年时期的样子，只要你喜欢。”

　　“……我说错话了，和年纪无关，诶您怎么这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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