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逢归人》屵弋

1、第一章 那你呢，为

　　距离上台表演，只剩下十分钟。
　　休息室里，程思媛身着洁白的芭蕾舞裙，站着化妆镜年前。

　　脑海里，不停闪现台上的舞蹈动作。
　　其实这套《天鹅湖》，她练习过成千上万遍。
　　身体早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可是今天，是她担任首席的第一次亮相。
　　紧张还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门外传来惊呼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略显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分外清楚。
　　“你们快看热搜。”

　　“怎么了，怎么了，又有什么瓜了……”
　　门外的声音逐渐远去，隐约听到有“火华娱乐”的字眼。

　　舞团几个新来的小妹妹爱追星，爱刷剧，经常聚在一起八卦。
　　这样的讨论并不稀奇。
　　偶尔，程思媛也会跟她们聊上两句。

　　程思媛没做多想，继续梳理每一个动作。
　　不知怎么，脑海里不自觉出现于慧的脸。

　　程思媛心跳加速几分。
　　进入舞团近八年，妈妈过来看她表演的次数寥寥无几。

　　更多时间，她都陪在姐姐程诗柳身边。
　　陪她飞往世界各地，拍剧、录综艺、看时装周。

　　可这一次，是她作为剧团首席的第一次演出。
　　她提前很久跟于慧说，于慧也早早答应下来，说今天的表演一定不能错过。

　　和她一起来的人，还有于慧的闺蜜、程思媛的干妈，翁玲。
　　程思媛很喜欢干妈，一如翁玲很喜欢她。

　　翁玲喜欢女儿，却只得一个儿子。
　　为此，她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程思媛就是他家的小女儿。

　　化妆桌旁，大捧的鲜花芬芳馥郁，程思媛伸手拿过被放置在鲜花最上方的卡片。
　　“我最亲爱的宝贝，演出顺利。”

　　收到花的那一刻，程思媛下意识以为是于慧送的。
　　可上面赫然写着“干妈翁玲”的字眼。

　　她们明明是一起来的，干妈都记得订一束花过来，可亲妈却……
　　程思媛的目光，定在另一束花上。

　　那是一束匿名的花，没有卡片，更没有送花人的姓名。
　　绿色洋桔梗，是程思媛最喜欢的花。
　　也是老师最喜欢的。

　　虽然没有送花人的姓名，可程思媛心里清楚，这花绝不会出自于慧之手。
　　因为十二年前，她和少年曾亲手包扎，将一束不算完美的洋桔梗送给老师。

　　十二年，她的芭蕾启蒙老师。
　　同样已经去世十二年。

　　程思媛将那捧花抱在怀里，细细打量。
　　她还记得，当初那捧洋桔梗，他们花费一下午时间。

　　挑选花材、搭配、包扎、成品。
　　每一个步骤，都是他们亲手完成。

　　明明和花店里的花束相差甚远，老师依旧如获珍宝。
　　将那捧花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直到枯萎也不肯扔掉。

　　刚刚平稳的心绪忍不住再荡起一丝涟漪。
　　程思媛垂首，看着怀里那捧洋桔梗，喃喃自语。
　　“老师，我成为首席了，您看到了吗？”

　　“思媛，马上开始了，出来就位。”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好”
　　程思媛从回忆里抽离，放下花束，转身走出休息室。

　　这一次，她一人饰演的是《天鹅湖》中的黑、白天鹅两角。
　　柔和舒缓的曲调从双簧管中传来，王子的成人礼盛大开幕。

　　宾客散去，成群的白天鹅出现在舞台中央。
　　湖畔边，化为人形的公主与王子邂逅，定情。

　　她立在单只脚尖上，整个人轻得像要化进月光里。
　　仿若圣洁的化身。

　　她双臂缓缓收拢，交叠于胸前。
　　那是白天鹅奥杰塔的颤栗，羽睫低垂，每一根都蘸着哀愁。

　　天色破晓，黑天鹅登场。
　　32圈挥鞭转，是她的拿手好戏。

　　原本应该干净利落的完成。
　　偏偏，命运最会开玩笑。
　　还剩最后三圈时，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作为一名舞龄近二十年的芭蕾舞者，她早已经习惯了与伤痛为伴的生活。
　　可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一颤。

　　只是下一秒钟，意识归笼。
　　她又化身黑天鹅，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黑色裙裾随风旋转，炸出一朵妖冶的花。

　　同一具身体，白昼与黑夜的极致两端。
　　她收放自如，像个造物主，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捏碎、重塑、揉进骨血里。

　　最后一音落下，她定格在聚光中央，微微喘息。
　　台下掌声雷动，她的视线望向第一排正中的位置。

　　原本应该坐在翁玲身边的人，并没有出现。
　　程思媛心头一黯，于慧明明答应了她。
　　今天一定会过来。

　　可是，她还是缺席了。
　　和她记忆那些重要时刻一样。
　　失落一瞬间填满整个心头。

　　她落寞回神，以至于没有留意到。
　　距离那个空座位不远处的地方，还坐了一位熟人。
　　几年未见，彼时的少年已经变了副模样。

　　他生得精致，眉眼清隽锋利，下颌线利落如刀刻。
　　明明是一张足以惊艳全场的脸，周身却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戾气场。

　　那是久居上位、手段狠辣才养出的压迫感，肆意又张扬，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眼。
　　可此刻，那双惯于决断、冷得像寒刃的眸子，却只牢牢锁着舞台中央的身影。

　　回到后台，程思媛看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今天的演出，比彩排还要顺利。
　　她本该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
　　妈妈为什么没有过来呢？

　　她明明知道，这场演出于她的意义。
　　她又明明，已经答应了她。
　　可妈妈还是爽约了。

　　“你听说了没，程诗柳和老东家掰了。”
　　“听说了听说了，热搜都已经爆了好不好。”
　　“讲实话我是真没想到，程诗柳会离开火华娱乐，这么多年狗公司对不起谁都没对不起她。”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们只看到了表面，背地里谁受益谁受苦还不一定呢，娱乐圈可乱的很。”
　　休息室门没关，有声音从走廊传来。

　　程诗柳？
　　火华娱乐？
　　程思媛忙回神，从包里拿出手机。

　　页面上已经有了不少消息，程思媛一眼看到“程诗柳”的名字。
　　“程诗柳发声明称自立门户与老东家“火华娱乐”解约”

　　程思媛心里一惊。
　　姐姐，竟然和“火华娱乐”解约了？
　　她究竟在干什么？

　　圈子里谁不知道，宋伯烨喜欢程诗柳，为了捧她，还没毕业就进了自家影视公司。
　　这么多年，牢牢将程诗柳按在公司一姐的位置上。

　　可是如今，她竟然选择解约？
　　程思媛后知后觉想起翁玲旁边的空座位，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怪不得，妈妈今天没有来看她的演出。
　　遇上姐姐的事情，妈妈从来都会优先选择姐姐。

　　以前是，现在也不例外。
　　程思媛低头苦笑一下，心中又忍不住生起一阵酸涩。

　　可明明，妈妈已经答应了她。
　　难道，一次也不能优先选择她吗？

　　明明，她也是妈妈的女儿。
　　可为什么，要这么不公平呢？
　　就因为，她是二女儿吗？

　　后台的房门被人推开，于慧笑着走进来。
　　“宝贝，你今天的表现也太棒了吧，干妈太为你骄傲了。”

　　听见声音，程思媛忙收起满腹失落，重新扬起笑脸。
　　“干妈，我就知道您会过来。”

　　看到她脸上的话妆容未卸，于慧顺手拿起卸妆棉，边帮她卸妆边说话。
　　“今天可是你第一次做首席，干妈当然要过来了。”

　　说起来，火华娱乐是翁玲家的公司。
　　而宋伯烨，是翁玲的亲儿子。

　　出了这种事，干妈都能准时过来，可是亲妈……
　　程思媛眼里的失落藏也藏不住，倾泻开来。

　　于慧扫到她的手机屏幕，轻轻摸着她的头，叹一口气。
　　又换了副笑脸。

　　“你姐不是要和火华解约吗，你妈担心舆论，过去帮你姐处理了。”
　　她顿了一顿，又开口道。

　　“她其实也来了，我们一起来的，看了一半演出才走……”
　　程思媛心知于慧想安慰她，再抬起头眼里已经尽数将失落收起。

　　像之前无数次一样。
　　“没事的干妈，我知道妈妈担心姐姐，干妈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于慧看向程思媛的眼神越发心疼。

　　“干妈肯定要来了，你可是干妈的心肝宝贝，谁的重要时刻都能缺席，我们思媛的都不能。”
　　眼角有泪意在打转，程思媛伸手抱住翁玲，紧紧抱住。

　　“干妈，你最好了。”
　　她又想起什么，忙抬起头问翁玲。

　　“姐姐和火华解约的事情，烨子哥肯定伤心坏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翁玲是宋伯烨的母亲，这个时候，她应该陪在宋伯烨身边才对。

　　“不用，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烨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翁玲的声音难得几分低落。

　　“诗柳不喜欢他，他做再多也是徒劳。”
　　她又转了头看向程思媛，欲言又止。

　　“我倒是希望你……”
　　说到一半又停下。
　　“算了，没什么。”

　　陪翁玲吃过晚饭，陈叔已经在餐厅门口等着，程思媛原本打算早早回家。
　　刚坐上车，她刷到宋伯烨的朋友圈。

　　“十二年，老子TMD就是一场笑话。”
　　定位在“素色”。

　　程思媛心里一黯。
　　虽然没有提及谁的名字，可程思媛心里清楚，他指的是谁。

　　这么多年。
　　程思媛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跟在程诗柳身后。
　　一次又一次遍体鳞伤。

　　付出了全部心力，最终却也只得到一个分道扬镳的结局。
　　所谓不爱，大抵如此。

　　她轻叹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缓缓移动的街景。
　　“陈叔，去素色。”

　　推门进入“素色”，耳边响起温柔缱绻的歌声。
　　程思媛突然响起最近圈子里的传言。

　　姐姐喜欢的人，严墨。
　　他的未婚妻，就曾是这里的驻唱歌手。
　　只不过，她似乎很久之前就离开这里。

　　程思媛的视线扫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看到宋伯烨的身影。
　　他的面前，已经堆了几个空酒瓶。
　　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

　　程思媛走到他面前，坐下。
　　意识到有人坐下，宋伯烨抬眼看着来人，黯淡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

　　“思媛？”
　　“是你姐让你来的吗？”
　　“她是不是改主意了？”

　　见他还想问，程思媛心里的烦躁再也压不住。
　　径直打断他的话。
　　“是我自己想过来的。”

　　宋伯烨眸底的微光转瞬又熄。
　　不再看程思媛，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饮而尽。

　　他喝得又快又急，眼底一片猩红。
　　程思媛有心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还是觉得太轻。

　　她见过他深爱姐姐的模样，也知晓姐姐这么多年，从没爱过他。
　　感情的事情，注定充满遗憾。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紧不慢喝着。
　　“为什么，你姐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

　　宋伯烨红着眼问她。
　　他已经喝了不少酒，意识有些模糊不清。
　　也不再是程思媛记忆中那个，唇边永远含笑得的温润大哥哥。

　　“为什么，我爱了她那么多年，难道真的没有一丝留恋吗？”
　　“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

　　“严墨不喜欢她，自始至终都不喜欢。”
　　“她明明心里都知道，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我要的不多，只要能继续这么走下去，只要能陪在她身边就好。”
　　“就连这样，她也不肯吗？”
　　“……”

　　许是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连带他的头，也跟着垂下来。

　　程思媛看着眼前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
　　“那你呢，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
　　“思媛，你……”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程思媛的思绪猛得收起。
　　她仓皇回头。

　　身后站着的，竟然是程宋和张甜。
　　程宋是宋伯烨多年的好友，也是程思媛的表哥。

　　而张甜，是程宋的女朋友。
　　也是程思媛的闺蜜。

　　“你真的喜欢烨子？”
　　程宋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思媛，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少女心事被戳破。
　　尤其是，喜欢自己姐姐的追求者。
　　程思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可转瞬，她又轻松下来。
　　藏的十几年的秘密，只有张甜一个人知晓。
　　如今，她又觉得有几分解脱。

　　下一秒钟，程宋被张甜狠狠锤了一拳。
　　“都知道了你还问？”
　　程宋没有理会张甜，眼睛死死钉在程思媛脸上。

　　“思媛，你自已说，你是不是喜欢烨子？”
　　情绪太过激动，甚至直接撞上程思媛的手臂，酒杯中的酒，倾出几滴滴落到程思媛的裙子上。

　　程思媛了解程宋，知道他今天势要问出所以然。
　　她坦然点头。
　　“是，我喜欢烨子哥。”

　　虽然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程宋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明明知道，他喜欢的是你姐。”

　　程思媛眼尾一颤。
　　“那又怎么样？”

　　“你都知道他有喜欢的人，那你还喜欢他？”
　　“可烨子哥明知道姐姐喜欢的是自己好兄弟，不也一直喜欢她吗？”

　　“那不一样。”
　　程宋一时间语塞。
　　“没什么不一样，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程思媛说完，突然察觉一道冰凉的目光。
　　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顺着目光看过去，她意外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