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阴影·回响的命运》理子不是栗子

7、计划与夜晚 今天又活了

　　他的枕头边，最近多了一本小本子。
　　封皮是深红色的，像是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前，最后一抹滚烫的霞光。
　　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

　　【翔阳专用】

　　看上去像小学生的恶作剧，
　　但只有他知道，这本子比课本、比作业、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

　　第一页开始，是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
　　跳跃力、爆发力、核心肌肉、弹速……
　　他把记忆里那个“未来翔阳”的一切优点拆开来，一项项写下改进方法，
　　每一笔都按得很重，像怕一不小心就再也记不清了。

　　【三点五米冲刺，十组】
　　【下蹲撑跳，每日增加五次】
　　【拉伸别偷懒，翔阳你听到了没】

　　偶尔，他也会在角落偷偷画小排球，
　　像是给每个孤零零的夜晚放一盏灯。

　　有一页特别空旷的地方，他留白了很久，
　　后来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也还活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

　　可是黑夜并不会因为白天写了什么而善待他。

　　窗外黑漆漆的，房间也是。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感觉胸口被堵住了一样，像有什么无形的重物压着，让他喘不上气。

　　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个在梦里耀眼得不真实的“未来翔阳”。

　　那个笑着的自己。
　　那个没有黑眼圈、没有伤疤，
　　永远站在阳光下，不害怕、不退缩、也不会想太多的翔阳。

　　——那个人，是我吗？
　　——还是说……只是某种我根本到不了的幻觉？

　　他反反复复想着，
　　想着想着，就坐了起来，
　　披上外套，赤着脚走进浴室。

　　**

　　水龙头还没关紧，滴答滴答地漏着水。

　　他蹲在小板凳上，卷起睡裤，
　　低头盯着大腿内侧的伤疤。

　　那些伤口像年轮一样叠在一起。
　　有些已经变得淡淡的，只留下一抹浅粉色的痕迹；
　　有些还带着没完全愈合的红。

　　他用指尖慢慢摸过那些线条，
　　指腹被刮得有点疼，但他并没有停。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
　　指甲在皮肤上划过一道小小的、浅浅的伤痕。

　　不深，真的不深。
　　他很克制了。

　　血珠冒出来时，他有点恍惚地想起——

　　跳起来扣球的时候，
　　在空中拉伸肌肉的时候，
　　旧伤也会拉扯着疼，
　　那疼痛像提醒，又像鞭策，让他在空中保持清醒。

　　“……疼的话，就能证明自己还在啊……”

　　他低声说，像是给黑夜里的自己一点解释。
　　说完又觉得无趣，叹了口气，
　　用温水慢慢冲掉血迹，拍干水珠，贴上一小块创可贴。

　　“翔阳，够了吧。”

　　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声音很轻，
　　像哄小孩，
　　又像劝一只一直在夜里打转的小鸟早点停下。

　　**

　　第二天。

　　阳光照进房间时，
　　他揉着眼坐起来，
　　打开小本子，把昨天那一页翻过去，在角落写了一行新字：

　　【昨天忍住了一点点，今天也试试看。】

　　**

　　下午放学，他又背着包去了训练馆。
　　路上特意买了瓶运动饮料，装作若无其事地拎在手里。

　　可心跳还是会加速。
　　是紧张，也是期待。

　　“翔阳，又来了啊？”
　　“要不要试试新练习？”

　　他被人招呼着，
　　傍晚的阳光穿过窗户，
　　打在木地板上，
　　球还在飞，声响清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球从网那头砸了过来，
　　他下意识抬手，动作流畅得就像梦里一样。

　　这次，他没有想着疼痛，
　　没有想着疤，
　　也没有想着黑夜。

　　只有排球，
　　只有球网，
　　只有空气里流动着的微光，
　　静静托着他跳得越来越高。

　　**

　　回家的路上，他靠着电车的窗户，
　　刷了刷小本子上的计划表，
　　又在新一页上写下几个字：

　　【明天也去吧。】

　　外面的夜晚还是黑的，
　　但车窗上映出的自己，
　　眼睛里好像，真的亮了一点。

　　——还没完全好起来。
　　——还没完全放下疼痛。
　　——但再忍一点，再活一天，再靠近一点光。

　　明天也再试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