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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忠城 残阳将古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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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将古道染成血色,此处西去便是狼居山,连绵千里,拱卫着中原。
数日前,从顾城仓皇逃出,再一路跌跌撞撞闯入狼居山,龙昱片刻未曾停歇。
他不过束发之年,面容却因连日奔逃覆上一层憔悴,额前几缕乱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衣角嵌满细沙,灰黄一片。
他奔入树林,敏捷地抓住树干一旋身,险险躲过背后激射而来的箭矢。
脑海中,叔父龙臻的身影如刀刻般浮现——清晨挥剑时挺拔如松的身姿,夜晚低声哄他入眠的温润嗓音。
又想到在他里衣藏着的金锁以及那背后的重任,龙昱咬紧牙关,低喃道:“叔父……我不能死。”
身后叫骂声不绝,自远处传来。山林渐稀,荒漠的轮廓在朝雾中若隐若现。
西北不远处便是忠城。此城不大,城中不过百来户,守军不足二百人。
龙昱曾听闻此城受边患盗匪攻伐,多亏碧眼修罗守城而不破。想到背后如豺狼般如影随形的山匪,他咬牙,朝那方向奔去。
远处,阿狄·诺木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黄沙。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急切喊道:"报——东南三里发现可疑人影!"
阿狄眯起碧绿的眼睛,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他口中翻涌着腥甜。刚才的战斗耗尽了大部分体力,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仍强打精神。瞧着手下朝疏林走去。
此时龙昱目光透过枝叶缝隙,扫向远处,数十名兵士正在收拾战场,布甲破烂不堪,满是血污的脸上尽是疲惫。
他心头一紧,进退两难:若贸然入城,恐被疑为细作;可若不寻干粮补给,穿越荒漠前往大韵国,他半路便会化作一堆枯骨。
正犹豫间,风沙骤起,黄土卷成迷雾,远处兵士的身影模糊如鬼魅。
他回过神,却见三名满脸血污的士兵朝他的位置奔来。转头,林间亦传来簌簌脚步声。龙昱心头一紧,暗道不妙。
只见三名士兵呈犄角之势向龙昱围来,为首者手中长刀还粘着碎肉,舔了舔缺了半边的门牙,打量着这个可疑的少年。
他脸上的肤色似乎因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透着几分倔强。
这大汉道:"小崽子倒是会挑时辰,我们刚打退一波贼匪你就上门来了。”
龙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军爷救命!小子途中遭遇匪徒,侥幸逃脱,那山匪还在后面跟着……”那大汉和同伴互看一眼,发出一声冷笑,手中刀却未放下半分,摆头示意他往发号的武将走去。龙昱心中焦急也只能跟随。
只见远处那武将身披染血铁甲,霞光映在甲胄上,泛起冷冽的红芒。
他的面容被风沙遮掩,远远瞧不真切,只见手中丈二长戟斜指苍穹,戟尖在风中微微颤动。
龙昱被三人押至他跟前。
“大人,这小子说路上被劫了,后面还有山匪尾随。”缺牙军士拱手回报道。阿狄闻言,眉头一皱,道:“廖云那小子不是查探了马?再派几个兄弟打探虚实。你小子又是哪里冒出来,莫不是细作?”
龙昱拱手答话:“我与叔父路上遇上山贼,叔父为救小子出逃亦身故。小子自顾城——”
话音未落,铁戟落地激起的尘烟里,他抬头望见那胡人长相的领头年轻将领碧色眼睛倏然睁大。
只见他下颌紧绷,拄着残破戟杆踉跄走来,染血的手蓦地抓住龙昱腕骨,力道之大几乎捏碎腕节,“顾城……”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急切,“你一路可曾见援军?” 掌心湿黏不知是他伤口的脓血还是龙昱沁出的冷汗。
强忍不适,龙昱垂眸应道:"小子逃难五日,不曾见半个旌旗。”
阿狄闻言,碧绿的眸子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怒喝:“胡说!”
似要验证他的话,一名斥候疾驰而来,跪地来报:“报——东北方向五里处发现敌踪,山贼整备完毕,怕是要再攻来!”
阿狄咬牙,追问道:“可见援军?”
斥候拱手:“属下先前沿明霞关官道探查二十里,并未发现援军!”
话音未落,阿狄面色骤变,苍白如纸,猛地捂住胸口。
一口血喷出,洒在沙地上,他身形摇晃,长戟自手中滑落,砰然砸地,激起一片尘烟。
“大人!”士兵们惊呼,冲上前扶住他,慌乱按住他的胸膛。
见状,龙昱想到叔父留给他的几样伤药,心中一动,若此时救他,或许还能入城。暗下决心,决定赌一把。
他上前一步,正欲帮忙,却被一道寒光逼退。
“滚开!”
只见方才领头的缺牙军汉把刀锋朝他一指,龇牙骂道:“不准靠近大人一步!”
眼见形势如此急转直下,龙昱连忙倒退两步,两手合拳高举过头:“我并非细作!家叔在世时曾授我医术,随身亦带着上好伤药,可救你们大人。”
他继续说:“你家大人气血翻涌,旧伤复发,若不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放屁!”另一名士兵暴怒,横刀挡在阿狄身侧,眼中杀意凛然,“你这无名小贼,还敢妄言救我家大人?岂非想趁机下毒!”
缺牙军士咬牙吼道,“敌袭将至,先护送大人回城!”
众将士疲惫不堪,虽士气低落,仍迅速行动,将阿狄抬上担架,周围收拾战场的士兵也围拢过来,将阿狄护在其中。
龙昱被那缺牙军汉隔开以刀相向,离队伍最远,心中焦虑万分。
就在此时,东北疏林传来喊杀声,近百山贼快速奔来,手中武器杂乱,有如蝗虫过境掀起烟尘,气势汹汹。
众兵士加快脚步向忠诚城门移动,此时却是尚未从上一场战斗恢复,喘息不已,此处却是离那城门尚有一段距离。
而兵士们快步疾行,然而护着阿狄,速度却比不过山贼。眼看山贼渐渐逼近。众人脸色皆是咬牙切齿,面色焦急。
千钧之际,城门缓缓打开,一将率百名身着布甲,手执刀斧的兵士冲出。
未及众人松口气,山贼已至眼前,狰狞着面孔杀来,两军短兵相接,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缺牙军士无暇顾及龙昱,大吼一声,挥刀杀向山贼。混乱中,队伍被冲散,仅剩几人护住担架。
混乱中,龙昱左闪右避,他身法灵巧,动若脱兔,虽如此,身上衣衫多处被划破。他瞥见一名倒地山贼,翻滚躲开一斧,夺下长刀,加入了厮杀中。
龙昱手起刀落,数名试图靠近的山贼倒下,缺牙军士见他身手利落,面露讶色。怒吼一声,与他并肩杀敌。
阿狄身旁护卫渐被逼退,缺牙军士朝龙昱大喊:“助我!”龙昱会意,左右开弓,逼退两侧山贼来到缺牙军士旁,两人杀出一条血路,护至担架旁。
山贼被气势所慑,攻势稍缓,缺牙军士趁机示意两名士兵扶起阿狄撤向城门,龙昱与缺牙军士殿后。
两军阵线渐分,龙昱等人不敢停步,终于与后方援军交汇。此时异变突起,数道飞矢自后头射来。龙昱挥刀替缺牙军士挡下数根。
突然,一支冷箭从后方射来,正中扶着阿狄的士兵颈脖,那士兵未及呼喊,却是呜咽倒下,阿狄失去一侧支撑,身子一歪,便要摔落。
得到弓矢支持,山贼再度呐喊杀来。千钧一发之际,龙昱一个箭步冲向阿狄,俯身将他从地上捞起,嘴里嘟囔一句:“这胡将好生沉!”同时挥刀砍向逼近的山贼。
在援军掩护下,众人且战且退,逼近城门。走近城楼安全射程,缺牙军士朝城楼高喊:“掩护大人!”城上弓箭齐发如雨,山贼四下躲闪,终被逼退。
趁此时机,龙昱拉扯着阿狄,随缺牙军士等人挤入城门,随即城门轰然关闭。
众人合力将阿狄搬运至一处安全的空屋,只见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众人心急如焚,皆将目光望向龙昱。
缺牙军士紧锁眉头,低声恳切道:“城中少伤药,还请你不计前嫌救救大人!”
龙昱叹了口气道:“自当尽力。”
他打量着阿狄那张满是血污却异常精致的脸。
传闻中的碧眼修罗竟如此年轻,及冠之年,眉眼间却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
皮肤虽因长期征战显出古铜色,带着异域的妖异之美,混杂着杀气,刺得他心跳失序。
龙昱示意搀扶着他的兵士替他解开甲胄,露出他结实的腰腹,伤痕纵横交错其上。
龙昱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药瓶,指尖微微颤抖,将药粉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这是叔父留下的贵重伤药宫廷秘传的金旭散。
再吩咐兵士寻来水,龙昱将药粉混入水中,端到他唇边喂下。他眉头微蹙,喉结艰难地滚动。
做完这些,转向身旁的军汉,龙昱沉声道,“此药需得雪融草煎水送服,再辅以烈酒化开外敷方得奇效,更需悉心照料,城中可有郎中?”
缺牙兵士摇摇头,目光黯淡,声音沙哑:“如今城内缺医少药,援军久久未至……”闻言,龙昱无言,只低下头。
“你既通药理,可愿随我们进城照料大人……”缺牙兵士抬头,露出期盼的目光。
龙昱低声应允。众人寻担架担起了碧眼修罗,缓缓朝府衙走去。
暮春的午后仍旧寒凉,西北太阳刺不开森森的薄雾,一如碧眼修罗浑浊的梦。
梦中,十三岁的阿狄依稀见到那日城门前粥棚的情景。
那时,寒风凛冽,饥民拥挤,他独自蹒跚排于队尾。
忽闻高台之上传来一声低沉清冷的道:“顾家的粥棚,不分高低贵贱,更不分汉胡。”
话语如晨钟暮鼓震荡人心。
于是他仰头望向那一双似春水般的眸子。
粥棚上那位身着青衫的男子缓缓垂下身躯,将倒在地上的粥盆拾起,温和地递于他颤抖的手中,低语道:“杂胡亦是汉家儿女,顾家容你。”
梦境旋转,光影交错,忽化作万般山贼,喊杀震天。
他阿狄挥动长戟,却怎么也杀不完,直到他精疲力竭。
他未曾谋面的胡人父母却不知道从哪对他说,杂胡永远是杂胡,阿狄我儿,没有援兵……没有援兵……
声音连绵不绝,他抱住头捂住双耳,那声音不知又从哪钻出来,“此药需得雪融草……”
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