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漾手札》ALONEISLAND

61、2001.04.07 土曜日 我很意外，

　　我很意外，葵伊子来看望我了。

　　我记不清上次与这个妹妹见面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与她有的联系，我们之间相差了两岁，我们的关系就像是陌生人，却对彼此的存在互相熟知，那个女人不让她过来，也从不亲自带她过来看望外婆，外婆曾经质问她，既然她不爱孩子们，为什么非要选择一个留在身边，她即使是抚养两个也能抚养得过来，那个女人听到了则崩溃地朝着外婆大喊大叫，她说：“我生了她们，她们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那是我的事情，你这个老太婆不要管我，她们带给我身体上的伤痛，我也绝对不会将她们当成孩子看待！”外婆听了，她将这些复杂的对话告诉我的时候，眼泪就没有断过，我问外婆：“为什么她一定要葵伊子待在她的身边，那样她会好好对待葵伊子吗？”不可否认的是，我问出这句话似乎情绪有我从未察觉到的滞涩与不满，外婆察觉出来，她怜爱地抱住我，只说葵伊子是一个苦命的孩子，如果带在那个女人的身边未必是一件好事，她不敢想象葵伊子会遭多少罪。

　　后来，我很少提及葵伊子，葵伊子却主动联系我，有一次在那个女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就悄悄跟在那个女人的身后，一路走到了我们这边的房子，我跟外婆看到她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她的头发脏得吓人，乱蓬蓬地堆在了头上，很多地方都打了结，为她梳理，她从来不敢放声大叫，只是拽紧了衣袖默默忍着，我看到了她手臂上一块又一块的青紫色伤疤，比我现在要严重得多，那些圆形状的伤疤我问她是怎么造成的，她说：“是......被她烫伤的。”女人的脾气不好，所以葵伊子成为了一个承受她怒火的容器，她发火的时候会打她，会用烟头烫她，还会将葵伊子关在门外，她找了新的情人（我不知道那个情人能在她身边待多久，我这次问了葵伊子，出乎意料，她比我想象的要长情）自从我们那次送葵伊子回去后，她就再也没到这里来过了。

　　我担心葵伊子的安危吗？自然是会挤出一点时间为她担心的。

　　可是，我的担心又有什么用呢？我偶尔会写信问问她，得到的回答都是一切安好，如果我忽略了那张满是褶皱的纸，我倒是不会多想吧。

　　现在的葵伊子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她长大了，知道如何能清理自己。

　　只是面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蜡黄，颊边一道细细的伤痕，眼看着快要结痂愈合，看上去仍旧醒目，她站在院门口，尽管四月份的天气比之前要暖和不少，她照旧裹着那件并不合身的大衣，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轻微抖动，我捂了好久，她的手依然没有暖意。

　　“你还好吗？”

　　我像之前一样，以这句话作为开头。

　　“好呀......好极了。”她低下头，声线还是那样轻柔细碎，我被她的目光触及的时候吓了一跳，黑色的眼珠涣散着，瞳孔在眼眶的面积似乎比眼白多，底下是乌青的一片，我根本辨不透她心底藏着怎样的情绪。

　　我们谈了一些不怎么重要的闲话，无非就是日常中的一些小事，我没有问起那个女人，但是葵伊子有些嗫喏，她反复抬头看我几次，我猜到她想说什么，我该问什么呢？我该问那个抛弃我的女人最近是不是过得很好吗？我问不出口，她也不能向我抱怨，于是我们很快没有话题可聊了，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疲惫地坐下，她也安静地坐在我身边。

　　“你要进去看看外婆吗？外婆最近的情况好多啦。”

　　我假装无心地问道，心底却半点没有想带她进屋的意思。

　　我不想让她看到屋子里的那些人，也不想让她们用警惕的眼神看她。

　　“不，我只是来看看你，侑山莉，我只想看你而已。”

　　“看我？我没什么值得你去惦记的。”

　　“是啊，侑山莉，为什么你在我的面前一直都是若无其事的，你这样很难不让我多想，尽管我知道你们的生活现在并不好过，可是比起靠着她要好太多啦，你知道吗？她带来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居然......我有很多次想要将他杀掉的想法，我不想跟你说这些事，你还主动跟她说你要过去她的身边是吗？其实......你最好不要回到她的身边，我没有害你的想法，我现在看到你的模样，真的很不甘心，初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你有外婆的庇护，你甚至还能上学，我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听到外婆陷入昏迷，看到你跟我一样添了伤疤，我应该开心的，她没有同情你，她还说没想到你居然卑微地求她带你走。”

　　“我那个时候想着，我一定要过来看看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葵伊子的情绪转化得太快也是让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的因素，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那么多话，她的脸色先是从平静转化为狰狞，再是变得歇斯底里，直到最后，似乎说累了，她说话的语气变得慢了下来，眼睛充满了鲜红的血丝，然后，她又逐渐平静了。

　　“不过，我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她说，她是有些嫉妒我的，她用双手捂着脸无力地笑了出来。

　　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葵伊子流过眼泪，她仿佛是一个不会哭泣的人（我与她鲜少见面，而且我也不相信有人不会哭泣）

　　“葵伊子，你有没有思考过，是谁造成这一切的呢？”

　　我好像有了新的思考，所以问了出来，将葵伊子往这个方向引导。

　　这是一个了不得的哲学问题，是啊，造成这个局面的根源，在哪里呢？

　　我们两个奇怪的人坐在那边，发出奇怪的笑声，最后又一本正经地开始讨论起一个不着调的问题，有行人路过，匆匆地看了几眼就远离。

　　“谁知道呢？她不想生下我们，却还是让我们降生到了世界。”

　　“她肯定是不想的，可是，到底是谁让她怀孕的呢？”

　　“是外婆啊。”

　　她蓦然说了那么一句话，我的耳朵好像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

　　我愕然望着她，后面她没有再跟我聊下去，而是在我的疑惑当中缓缓起身，拍去裙摆上的尘土，神色非常释然与我告别，仿佛只是专程来拜访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人，没有留恋，没有牵绊，就只是平静地道别。

　　“侑山莉，但愿我们还能有再见之日，我会等你的。”

　　(真义在晚饭后跟在我的身后，我还没有问什么，她就主动且非常诚恳地认了错，下午她原本是打算出门的，打开门的缝隙却发现我跟葵伊子居然在聊天，她不好意思打扰我们，但是在门后站着偷听了一些我们的对话，我没有追究这件事，真义有些意外地高兴，她扯着我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今天真是将她吓坏了，因为葵伊子从远处看，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