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墨韵清 以后你就是 ...
-
“咕咚咕咚——”
不知不觉，锅里的面条熟了。
宵烛想事情想得专注，一个没留神，几滴滚烫的沸水就溅到手背上，也将他飞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宵烛赶紧用瓢舀凉水冲洗皮肤，接着熄了灶，拿出两只瓷碗，调好料后，再把面条盛进去。
两碗热气腾腾的小葱蛋花面就这样出锅了。
宵烛饿得厉害，匆匆扒拉几口，还没吃完，就擦了擦嘴，端着另一碗面走出后厨。
宣兰樾真狠，罚他跪了半天，他现在走路腿还是软的。
不过往好处想，他不做饭的话，宣兰樾也没得吃，所以其实他俩是在一起挨饿。
宵烛摸不透宣兰樾的脾性，他并不认为自己昨晚做错了什么，只觉得小太子的性格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
使用魂晷的回溯之力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一世，身为凡人的宵烛折损了一半寿命，估计不剩多少年活头了。
他现在只盼宣兰樾能争气一点，早日完成一统大业。等人间的事情了却，他就能引着宣湣的善恶双魂回归躯壳。
届时，他也就不用再做仙侍，彻底自由了。
走到书房外，宵烛有点踯躅。
书房的轩窗是打开的，隔老远他就瞧见了端坐在里面的那个白衣身影。
和宣兰樾共处一室，宵烛免不了心里发怵。
发怵归发怵，他手里的面，再不送怕是得凉了。
宵烛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他尽量放轻了动作，基本没发出什么声音。
但进门的瞬间，小葱蛋花面鲜醇诱人的香味立刻充盈了整间书房。
甚至盖住了清雅的纸墨书香。
书房是静心养性、读书学习的场所，在这里进食，未免不妥。
以往宵烛给宣兰樾送饭都是直接送到卧房外，今日实属情况特殊。
幸好，宣兰樾在写字，而且写得十分专注，好似完全沉浸在笔下的世界里，没察觉到有另一个人踏进了书房。
平心而论，他落笔的姿态，真是相当赏心悦目。
午时日光渐盛，窗棂间漏下的光晕斜斜洒在桌案边缘。宣兰樾半垂着眼睑，长睫在玉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弯浅影，眉目清冷如画。
他运笔极轻，笔尖游走如蜻蜓点水，墨痕在纸上舒展，似春溪破冰，清润流畅。那只握笔的手修长优美，骨节分明却不过分嶙峋，宛如青玉雕琢而成。偶有风过，案头摊开的书册被沙沙翻动数页，他却不曾抬眼，只将衣袖稍稍一挽，继续写他的字。
笔下行至转折处，他手腕轻轻一旋，姿态优雅如拈花撷叶，连带着肩颈线条也舒展开来，像一株临风的玉竹，或是卧在水中的碗莲，清逸绝尘。
目睹此景，宵烛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把面碗搁在门边的檀木柜上。
他不欲搅扰满室的清寂，转身便要走。
但宣兰樾一句话就把他拴在了原地。
“——替我研墨。”
宵烛身体僵了僵。
倒不是说他不会研墨。事实上，过去的两年里，他每天都会为宣兰樾研墨，不过那都是趁宣兰樾不在书房时做的。
想到要在宣兰樾的眼皮子底下做这项工作，宵烛心里十分抗拒。然而他的身体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桌案边摆着一方古旧的端砚，墨锭乌黑发亮，显然是由上好的松烟所制。这玩意儿是宵烛打扫书阁时在角落里翻出来的，应当是吕皇后多年前的珍藏。
行至案前，宵烛微微欠身，将砚台轻轻搁在案角，而后挽袖执墨，在砚池中徐徐研磨起来。
他动作极轻，手腕转动间，墨汁渐渐晕开，泛起细腻的光泽。偶尔抬眸，见宣兰樾笔下不停，便又低下头去，只将力道放得更缓，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阳光镀在砚台上，墨色与瓷青相融，泛出幽深的微光。
宣兰樾笔锋稍顿，宵烛立刻会意，将砚台略略推近，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方便蘸墨，又不至妨碍运笔。
指尖沾了一点墨渍，宵烛恍若未觉，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目光低垂，悄然侍立。
他此刻的姿态看起来温顺乖巧，内心却叫苦不迭。
腿好酸，腰好酸，脖子也好酸，膀子更是酸。
他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面搁在后厨呢，过这么久，面都要坨了吧。
宣兰樾可真是个铁胃，一上午没吃饭，竟丝毫不带饿的，面碗就放在旁边，连看都不看一眼。
宵烛不满，觉得他折腾自己就算了，干嘛还要折腾别人？
宵烛饿得目光游移，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这时，宣兰樾终于写完了一幅字。
他将手中狼毫搁置在笔架上，抚平澄心堂纸上的褶皱，细细端详着未干的墨迹。
宵烛无意扫了一眼他写的内容，呼吸蓦地一滞。
「宵烛舞微光，林幽夏夜长。
无心争皓月，自在饮秋霜。」
怎么会……
“宵烛。”
宣兰樾的目光仍停在纸上，突然唤了一声。
宵烛眼里写满不可置信。自从回溯时间之后，他从未将自己的名字告知过宣兰樾。
数度轮回已让宵烛清醒地认识到，他只是人世间的一名过客，只需默默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没必要再与他人横生羁绊。
所以，他不需要宣兰樾记住他的名字。
至于很久以前宣兰樾和他一起缔造的那些约定和回忆……忘了便忘了吧。
可现在，宣兰樾却写下了这首诗。
——难道是想起了什么吗？
宵烛咬着唇，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在等宣兰樾接下来的话。
可宣兰樾什么都没说，片刻后重新提笔，在这首小诗的右侧写了两个字。
——宵烛。
是诗的名字，而不是在喊他。
那一瞬，宵烛说不清到底是怅然还是释然。
面已送到，墨已研好，他该走了。
但下一刻，宣兰樾开口道：
“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那以后，我就叫你宵烛，如何？”
……啊？
宵烛呆了呆。
宣兰樾微微仰起头，目光从宵烛脸上掠过。
昨夜临訾王向他要人，他没给，并非因为有多舍不得。实际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奴，送人就送了，换几个机灵的奴仆过来，分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宣兰樾很清楚，临訾王是何等的老谋深算，换来的人多半会是埋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比起时时刻刻活在监视之中，他宁愿继续用这名蠢笨的哑奴。
虽然笨，却还算忠心，而且……模样的确生得周正。
小哑奴的唇珠很饱满，唇檐微微翘起，形似弯弯的仰月，即便绷着脸不笑，也仿佛盈了点笑意，瞧着是副听话又好脾气的模样。
哪怕被人欺负了，大概也只能红了眼眶默默流泪，什么哭声都发不出来。
很莫名的，他心里被勾起了一点恶劣的心思。
“给你起的新名字，不喜欢吗？”宣兰樾慢条斯理地放下衣袖，道，“也对，‘宵烛’是用典，指代流萤，估计你听不懂。那不然就叫你小猫或者小狗吧。很适合你。”
其实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荒唐话了，纯粹就是想试探一下，这小哑巴，到底能听话到何种地步。
宵烛：……
说实在的，如果宣兰樾不是他的任务对象，他真的很想点把火教训一下这小混账。
怂怂的宵烛只敢在心里想想。
“不满意？”小混账又开口了，“你不会说人话，狗也不会说人话，所以，你是狗，有问题吗？”
当然有……没问题。
没骨气的宵烛艰难地摇了摇头。
但他在心里默默反驳，我不会说人话，萤火虫也不会说人话，为什么我不能是萤火虫呢？简直一派诡辩！
“那好，以后你就是小狗，”宣兰樾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宫中禁止养犬，我得把你拴起来。”
？？？
……不是大哥你。
想干啥呢。
宵烛眼睁睁看着宣兰樾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十九环锁，扣在了自己手腕上。
这是在沂国很流行的一种益智玩具。十九个铜圈环环相衔，想解开可需要费一番工夫。
宣兰樾把十九环锁的另一端扣在桌腿上，这样宵烛便不能离开半步。做这些的时候，他好像很高兴。
宵烛现在开始担心，小太子是不是被关在钟灵宫太久，关出失心疯了。
他忧虑地想，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入宫时，是不是没有净身？”
思绪乱飞间，宣兰樾一句轻飘飘的话，令宵烛的脸色霎时变得又红又白又青又紫。
沂宫有规定，凡是入宫为奴的男子，皆要净身为宦，如此才不至于祸乱宫闱。
宵烛是条漏网之鱼。当初他和宣兰樾一块儿入宫，宣兰樾不受重视，自然也就没人注意到他。
宣兰樾淡淡道：“不净身的话，你以后，会给我引来麻烦。”
宵烛听懂了，宣兰樾的意思是，想把他送去阉了，成为真正的太监。
这种顾虑确实是合理的，但宵烛非常害怕。
他不在乎能不能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可一把刀下去，咔嚓掉一块肉，他怕疼！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想到那副场景，宵烛浑身发抖，拼命摇头，望向宣兰樾时眼中流露出哀求之色。
和昨夜得知自己要被送走时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不想变成太监也可以，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宣兰樾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写的那幅字，“我是你的主子吗？”
宵烛难堪地点了点头。
“那好。”宣兰樾抬手指着纸上的“宵烛”二字，说：“用我给你起的名字，或者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你选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墨韵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