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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须臾变【修】 果然如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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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在雄鼓关城门口排起长长的队列,犹如运食的蚁群。
除了粥,每个流民还能得到一只拳头大小的窝窝头。分量虽然不多,却是他们逃难以来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食物。
惊喜之余,人们免不了悄悄议论。
“——那施粥的小公子是谁啊?模样长得可真好,但看打扮,不像是富庶的官商人家?”
“——他能号令得动官兵,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官府的态度松动了,咱们是不是就可以进城了?天天睡荒郊野岭的,谁撑得住啊……”
宵烛和李攀云牵着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小男孩,沉默地站在等待施粥的队伍中。
小男孩的眼泪已经哭干了,嗓音也变得略显沙哑,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打量着周围的人,十分安静听话。
这孩子名叫小禾,今年才五岁。
想到小禾在如此稚嫩的年纪就成了孤儿,宵烛顿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感。
宵烛和李攀云一起,帮小禾埋葬了他死去的母亲。
人死如灯灭,留下活着的人在世间继续踽踽独行,何其残忍。
小禾的母亲是被那种细长的黑色蛊虫害死的。宵烛检查了一下女人的随身物品,发现她的水袋里同样装着雄鼓关城外的河水。
宵烛更加肯定了先前的猜测。
从上游到下游,这条河的流域范围极其广阔。现下当务之急是把此事告知官府,让官兵封锁流域,严禁百姓再去河边取水用水。
宵烛和李攀云两个人是办不到此事的,为今之计,只有向宣兰樾求助。
所以,他们带着小禾步入了流民的队伍之中。
半个多月不见,宣兰樾身上并无太大变化。
破碗一个接一个地递到施粥的摊位前,米粥蒸出来的热气在人们的眉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宣兰樾俯身舀粥,衣袖被他挽到半臂处,露出一截玉白腕骨。转勺、舀粥、递碗,简简单单的几个动作,被他做出来不带半分烟火气,跟拈香供佛似的。
水雾氤氲缭绕,那枚嵌在少年眉心的紫绡莲印记仿佛活过来一般,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目睹此景,流民们接碗时总不自觉敛了呼吸,垂首在心中感慨——这般眉眼,原该供在白玉莲台上,不该沾了尘世的俗烟。
宵烛没心思欣赏宣兰樾的风姿。离对方越近,他心里越紧张,跟老鼠怕猫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其实宣兰樾并不会吃了他,但宵烛就是莫名发怵。
猫捉老鼠,守宫吃虫,宣兰樾克宵烛,这大概就叫一物降一物。
宵烛在脑海里胡思乱想,这时,忽然有个拄着榆木杖的年迈老妇人颤巍巍走到了他们旁边。
“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吗?”李攀云见她神色犹豫,便开口问,“如果是插队的话……恐怕不太行。前头那位小公子说了,若不守秩序,便不予分粥。”
“我……我想讨口水喝。”
老妇人身形矮小,面目干瘪丑陋,皮肤皱得犹如枯死的树根。她耳朵上戴着一对样式古朴的半月形银质耳坠,底部垂着长长的流苏,一直垂到肩膀上。
她的声音更奇怪,又粗又哑,说话时像用生锈的锯子锯树,听得人心里极为不舒服。
“水?”
李攀云摸了摸自己挂在腰间的水袋,里面灌的河水早被宵烛倒掉了,现在是空的,便抱歉地冲老妇人摇了摇头。
就算有水,也不能给她,那无异于害人。
老妇人说:“没关系,我再去找别人。”
她正要离开,却被宵烛拉住。
宵烛水袋里有干净的水,是在离雄鼓关很远的一条山溪里灌的,没有被污染。他想了想,取下水袋,递给老妇人。
见状,老妇人感激道:“谢谢,您真是好心人!”
她取出一只边缘带有豁口的破木碗,小心翼翼打开水袋,往碗里倒水。
这老妇人的手部骨架萎缩得厉害,上面没啥肉,只有外面包着一层枯瘦的皮,瞧着颇为可怖。
约莫倒了小半碗水后,老妇人将水袋还给宵烛,又连连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宵烛摆摆手,不以为意。
老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块麦芽糖,用一双浑浊的眼睛凝望着宵烛,说:
“我老婆子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这块糖是我给小孙女儿做的,可惜她人已经不在了,我牙口不好,不能吃。您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那麦芽糖黄澄澄的,色泽晶莹,犹如琥珀,看着就诱人。
见老妇人语气真挚,宵烛想了想,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这糖粘牙,一次不可贪食,当心噎住……”
留下几句简单的叮嘱后,老妇人重新拄起拐杖,转身颤巍巍离开了。
她走后,小禾眼巴巴望着那块麦芽糖,悄悄勾了勾宵烛的手心。
到底是小孩,看到甜食就馋得紧。
宵烛掰了半块麦芽糖,递给小禾。
小禾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喜色,他狼吞虎咽把麦芽糖塞进嘴里,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小馋鬼!”
李攀云忍俊不禁。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点,不过还是很远,等排到他们,估计得半个时辰后了。
“哥哥……”小禾直勾勾盯着宵烛手里剩下半块麦芽糖,大有不吃到嘴里誓不罢休的架势,“我饿了。”
在撒娇呢。
如老妇人所言,麦芽糖不能贪食,会伤牙。但小禾多日没吃过饱饭了,此刻饿得眼冒绿光,再吃半块糖,好像也……无伤大雅?
李攀云也在旁边附和道:“给他吧。”
宵烛终于还是作出了妥协。
拿到麦芽糖后,小禾歪着头,对宵烛露出一个笑容。
他甜甜脆脆地喊:“谢谢哥哥。”
不知为何……注视着小禾的笑容,宵烛心里忽然划过一丝寒意。
他说不清那种异样感来自哪里,只是凭着本能觉得不太舒服。
——是不是想多了?
再一眨眼,晨光下,小禾正捧着麦芽糖嘎嘣嘎嘣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沾着一点糖屑,像小仓鼠一样可爱。
宵烛无声笑了笑,抬手为小禾拭去嘴角糖屑。
“宵烛,”一旁的李攀云突然道,“刚刚那位老太太,耳朵上……是不是戴着一对耳坠?”
宵烛不明白她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努力回忆了一番,然后点头。
对,他记得,是有一副耳坠。
“那耳坠,是什么形状的,你还记得不?”
宵烛愣住了。他方才并未太在意耳坠的形状,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李攀云深深皱眉:“是不是半月形的?”
半月形?!
宵烛立即想起,李攀云说过,小杨副将等人出事的那一夜,他们在早鹜台的寺庙外和运送火药的驴车夫交过手。
那驴车夫耳垂上穿了孔洞,耳后似有一道半月形的晒痕!
“该死,刚刚没留意,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李攀云锤了锤脑袋,“不过也许是我多心了。看那驴车夫的体格,应该是个成年男子,不太可能是个老太太。”
是啊,成年男子和老太太,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宵烛稍稍放了心。
三人继续排队。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到了队伍前头。
宵烛牵起小禾,却发现男孩的手有点凉。联想到昨晚发生的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宵烛的心猛地一跳。
不过,小禾神情如常,身上也没有不舒服的迹象,看样子并无异样。
宵烛总觉得,自己今天似乎格外疑神疑鬼。
很快就到了施粥的摊位前。
宣兰樾忙着盛粥,头也没抬。宵烛拿出一只陶碗,递到他面前。
执着长勺的手顿住了。
“殿下仔细烫!”
一旁帮衬的杂役突然惊叫一声,可已经迟了。
“当——”
长勺一歪,盛着的粥洒了出来。
宣兰樾左手的虎口被烫得红了一片,却仍稳稳托住歪斜的陶碗。滚粥泼在他袖口,雪色衣料顿时洇出湿痕。
他终于抬起头,望着混在流民堆里的宵烛,眼底的淡漠转化为惊诧。
“你……”
宵烛知道宣兰樾想说什么,但现在不是交谈的时候。他打算先和宣兰樾约定个时间,等分完粥,再……
“哐——!”
“躲开——!”
意外发生在刹那间。
宵烛先是听见李攀云的一声惊喝,紧接着,宣兰樾突然重重踹开横在眼前的木桌,用力将他一推!
“噗哧——”
锐物刺入皮肤的声音响起,来不及思考,宵烛的身体便被推得飞了出去,又被李攀云接住!
粘稠的鲜血糊进宵烛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血不是他自己的。
留在宵烛脑海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小禾突然从袖中拿出一根细长尖利的银簪。那银簪是男孩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小禾握着银簪,直直朝着宣兰樾刺去!
很难想象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能有那样矫健的身手。他一掌劈开挡路的木桌,纵然手上鲜血淋漓,也像是丝毫感受不到痛楚一般。
为了推开宵烛,宣兰樾躲避不及,被刺中了后肩!
鲜血将素白衣袂染红。宣兰樾闷哼一声,咬牙拔出插在伤口处的银簪,用力将它掷了出去。
银簪落地,底端还沾着破碎的血肉。
小禾犹如一头发狂的猛兽,没了武器,便扑到宣兰樾身上,牢牢扼住了他的脖子!
见状,李攀云还有旁边的几位官兵当即上前,想制住小禾。
这时,“小禾”却突然说话了。
他的嗓音很奇怪,又低又沙哑,极为刺耳难听。众人都能听出,那绝对不是孩童该有的声音!
“维天之序,诞降神英。麟趾步武,龙章凤姿……果然如预言所料,你是天生的帝主。”
“小禾”低头打量着脸色惨白的宣兰樾,绽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众人听不懂他的话,握着武器步步逼近,想先救人。
宣兰樾的神志已开始模糊,气若游丝道:
“你……到底是谁?”
“小禾”不答,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这九州大地上,只能有一个主人。”
话毕,他突然伸手解开了外衣。
看清那衣服底下的情形,众人顿时色变!
“小禾”外衣底下已不再是人类的身体,竟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