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雨如绵【修】 他怎敢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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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轻尘是个怪人。
正常人谁会用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语气哄一只竹叶上的小毛虫？
而且......
宵烛总觉得，刚刚对方并非是在对那只虫子说话，更像是意有所指、话中有话。
不过，一个连雨都浇不醒的醉鬼，说的话也不值得当真。
宵烛脚伤尚未好全，走路仍是一颠一跛的。
猎户家的门槛修得很高，到门口收伞时，宵烛鞋底沾了湿滑的泥水，不慎踩空门槛，重心不稳，身体当即就向后仰去——
一双手从背后及时托住了他的腰。
宵烛嗅到了方轻尘身上的气息。除了甜腻轻浮的酒气，还有一点说不清辨不明、却十分好闻的幽香，朦朦胧胧的，似空谷中缭绕的晨雾，落到花瓣上，便凝成了晶莹剔透的露珠。
那气息......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方轻尘就松了手，含笑道:“走路当心。”
宵烛抿抿唇，一步跨过门槛。
方轻尘跟在他后面，晃悠悠进了屋。
“方神医，您来了！”猎户夫妇热情地为方轻尘端沏好的茶，并招呼他坐下，“下雨天路不好走，给您添麻烦了。”
热气腾腾的清茶上桌，方轻尘却摆手道:
“我不要茶，我只要酒。”
“放心，梨花酿给您备着嘞！”
方轻尘又问:“病人在哪里？”
“就在隔壁屋躺着。您跟我来。”
李攀云的情状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方轻尘走到床边坐下，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病人的面容，沉吟片刻后，又执起病人的手，开始把脉。
猎户夫妇不欲打扰他诊病，便识趣地掩上房门离开。
房间里，除了昏迷不醒的病人李攀云，就只剩下方轻尘和宵烛。
宵烛还是有点不放心，他打算亲眼盯着方轻尘。
竹窗被风吹得咯吱响。窗外雨声酥酥绵绵，犹如春蚕啃食桑叶，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方轻尘扶起李攀云，让她靠坐在枕上，忽道:“别干看着啊！过来帮忙。”
显然是让宵烛在旁边打下手。
李攀云的安危更重要。宵烛没有迟疑，迅速走到床边，作出一副听候差遣的模样。
方轻尘:“把灯点起来。”
此时还未入夜，但因为下雨，房间内光线忽明忽暗，不利于诊治。
宵烛便按照他的吩咐，在竹案上点了盏油灯，屋内骤然明亮许多，灯影在墙上摇摇晃晃。
“——往炭盆里添一把艾草，要晒干的。”
“——取两只洗干净的瓷碗过来。”
“——汤药可以先煮着了，取龙脑、犀角各两钱，再用无根水化开。”
宵烛在屋内屋外进进出出，忙出了一身汗，但他心里并不觉得累，反而很高兴。
万幸，方轻尘只是表面看着不靠谱，真要做正经事的时候，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方轻尘托住李攀云后颈，仔细摸索一番后，得出结论:
“这姑娘左耳上方有一肿包，是淤血所在之处。我粗探了探，指尖下脉象滞涩，如溪水遇石，定是淤血阻了清窍。淤血一直堆积在她脑中，估计已半月有余。换作旁人，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但她能撑十来天，可见其心性坚毅，远非常人可比。遇上我，实属她命不该绝。”
好狂妄的口气！
——这么说来，他是有办法治了？
宵烛心中一喜。
方轻尘道:“取针来。”
宵烛颔首，从桌案上的一个布包里摸出十枚银针，放到油灯的外焰上炙烤。
待针尖被熏黑，再将它们交到方轻尘手中。
方轻尘轻捻银针，把李攀云的身体放平，然后开始施针。百会穴处先落一针，引气上行，接着扎太阳穴两侧。
宵烛看不懂他的手法，但在这一过程中，李攀云原本安静的眼皮忽然开始如蝶翅般颤动。
她额头上渗出非常多的冷汗，用巾帕擦也擦不完，眉头皱得很紧，显然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
颅内淤血依次从李攀云的口、鼻、眼、耳处溢出，那些血已经变成了浓黑色，比上好的松烟墨还要浓。
血腥味弥漫开来，和艾草的清苦混在一起，令站在旁边的宵烛揪心不已。
雨下了一夜，两人也忙了整整一夜。
期间宵烛数不清自己在屋内屋外跑进跑出了多少次，端水倒水、洗帕子、熬煮汤药、往灯里添新油，累到几近虚脱。
方轻尘虽一直坐在床边施针，但要长时间保持精力高度集中、手法稳妥不失误，肯定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
好在，拂晓时分，这场诊治终于步入尾声。
李攀云颅内的大部分淤血都被排了出来，脑部血液重新恢复正常流动。
“嘎吱”一声，宵烛推开房门，端来温热的药汤。
方轻尘扶起李攀云，让她脑袋微微仰起，靠在床头，并拿一只竹勺撬开她咬紧的牙关，把三七和红花熬制的活血汤喂进去。
活血汤不慎溢出来一点，顺着女子乌青发紫的嘴角淌进领口。
宵烛连忙扯过帕子，替她拭去药汤残汁。
做完这，他直起身，却发现方轻尘正眨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饶有兴味地打量自己。
那个眼神......
宵烛微微恍惚。
不知为什么，和方轻尘四目相对时，他脑海里飞速划过了一些很模糊的记忆，虽然快到抓不住，但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是谁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方轻尘就开口道:
“辛苦了一夜，该累了吧？我这边只剩些收尾事宜，一个人就能完成。治疗很成功，不出三日，你的......姐姐就能醒来，不必担心。你先回去歇歇。”
累归累，都忙了一夜，也不差这一会儿。
宵烛揉了揉昏胀的太阳穴，本想坚持做完收尾工作再离开。
谁知这时，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意突然涌进了脑海。
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宵烛浑身一软，竟直接昏睡过去。
但他的后背没有砸到冰冷坚硬的地面。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个人打横抱起他，把他放到柔软的床榻上，还很耐心地为他解开了脑后束发的发带。
对方的语调里带着一抹笑意:
“担心别人没问题，可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小宵烛，别来无恙。”
可惜宵烛的意识太过微弱，很快就沉入梦乡，遗漏了这句话。
*
宵烛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些日子，他一直忧虑着天瞿军和李攀云的安危，晚上很难安眠，精神总恹恹的。
今日倒是头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醒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隔壁房间，查看李攀云的情况。
李攀云还需要三日才能彻底清醒。
不过她现在脸上已经没了病容。淤血排出后，她呼吸匀称，脉象平稳，面颊上隐隐有了红润之色。
而病榻旁的木桌前，一名青衣男子正伏案执笔，在纸上书写药方。
分明是平平无奇的普通相貌，可他举手投足间，总有种说不出的清逸潇洒。
“——看我这么久，难道我脸上有东西？”
方轻尘搁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宵烛。
......偷看人家还被逮了个正着，真丢人！
宵烛大窘。
见他耳根都红了，方轻尘唇角微扬:
“没关系，接着看接着看，我不介意你看。”
宵烛哪里还好意思再看。他脚步一撤，当即就要逃离现场。
但方轻尘适时转移了话题，悠悠道:
“太初浑沌，星分九野。有芒角起于天垣，光掩参昴，色夺轩辕，原是女将临凡，星魄入世。世言将星必属男儿，岂知天河耿耿，自有女宿光耀千秋。看取麟阁丹青上，多少红妆换战鞍——你这位姐姐，来头可不小啊！”
什么意思？！
宵烛茫然顿住脚步。
方轻尘的话玄之又玄，他听不懂，耳朵只捕捉到了“女将”一词，仔细琢磨，又不解其意。
方轻尘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起身，笑吟吟地朝宵烛站的地方走来。
宵烛莫名感到紧张，下意识往后退，想和他拉开距离。
没退几步，后背便撞到了墙。
方轻尘:“怎这般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正好，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
宵烛被困在墙角，又被男子高挑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只能呆愣愣抬头，眼里流露出迷茫。
方轻尘微微弯腰，一张笑脸在宵烛眼前放大:
“昨日初见，我便发现小友根骨灵秀、天资聪颖，是难得的可塑之材。此等璞玉，流落凡尘未免可惜，不若拜我为师，鄙人必将平生所学倾囊以授。待学成后，咱师徒俩去周游山水，饮遍全天下美酒佳酿，你意下如何？”
这是打算收他为徒？！
宵烛瞠目结舌。方轻尘的本事，他看在眼里，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青睐的优点。
当然了，他是不可能走的。他不是凡人冯宵烛，他是琼阆天宫的仙侍宵烛，他还要陪宣兰樾历劫呢！
宵烛摇摇头，坚定回绝了方轻尘的邀请。
“真不愿跟我走？”方轻尘好似不意外，只是语气里流露出一丝遗憾，叹息道:“何必留下来自讨苦吃呢？”
宵烛抿抿唇。他无法告诉方轻尘，一旦他撂担子走人，等待他的将是比死还可怕的惩戒。
望着沉默的宵烛，方轻尘问: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居然才发现吗。
然而没等宵烛回应，方轻尘忽然做出了一个令人极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伸出手，强硬地抬起宵烛下颌，指腹撬开唇齿，径直探入宵烛口舌间！
宵烛一惊，全然没想到方轻尘会直接动手。口腔被异物入侵的感觉十分难受，他想扭头，却很难摆脱对方的桎梏。
方轻尘似是在检查他的发声器官，等确认他喉舌各处皆完好，但就是不能说话后，深深蹙起眉，没头没尾骂了一句:“畜生。”
......这是在形容自己么？
还挺有自知之明。
宵烛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方轻尘一松手，就止不住咳嗽起来。
他推开方轻尘，狼狈地转身离开，没能听见对方低低的叹息:
“他怎敢......这样对你？”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雨如绵【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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