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经年逢【修】 ...

  •   宵烛取出竹篮里的酒菜,摆到屠狗六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快上路了,总得吃点好的。

      屠狗六死死攥着信纸,终于收起满身松弛。

      信无落款,且笔迹陌生,但他已经认出了这是谁的留言。

      ——这天底下,除了母亲,还有谁会称呼他为“六郎”?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苦涩:
      “我娘她……现在怎么样?”

      宵烛其实并不想搭理屠狗六,但看在陈老夫人的面子上,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的情况很不好。

      她原本年纪就大了,身体每况愈下,加之忧思过度,如今只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能不能挺过这个冬天还难说。

      这母子俩,或许不久后就能在黄泉路上见面。

      屠狗六颓然地跌坐在草团里。

      “我是个不孝子,”他说,“我对不起她。”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对不对得起,已经晚了。

      东西带到,宵烛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于是把空篮子一提,打算离开。

      “替我照顾好我娘。”见宵烛要走,屠狗六道:“我不会把你和贺叶屈邻真的事告诉县尉。”

      屠狗六的语气收敛了很多,不再像以往那样咄咄逼人。但宵烛仍从中听出了一丝威胁。

      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

      宵烛有点不悦。他不喜欢被威胁。其实就算屠狗六不开口,他和周师傅也会照顾好陈老夫人。

      屠狗六被冤枉了,他没有通敌。但说到底,如果不是他贪欲太重,又怎会被卷进这桩麻烦里?况且他以前干的坏事也不少,如今倒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好人蒙冤,旁人自会同情;坏人落难,可谓老天开眼。

      “还有一件事,”屠狗六盯着宵烛的背影,又道,“你出去以后……小心县令和县尉。”

      ——县令和县尉?!

      宵烛脚步一顿。

      石硚岭的县令名为赵安涛,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吏,盘剥起百姓来从不手软,这是众所周知的。

      县尉刘保则负责统辖县内治安,此番屠狗六的处决令便是由他下达。

      屠狗六的意思是……刘保也有问题?!

      若屠狗六所言为真,这就能解释刘保为何要越过上级、跳过审讯程序,直接将“奸细”处斩了。

      “刘保急着杀我,并不是因为我捡到了那副玄古秘银镣铐,那只是一个用来掩盖真相的说辞罢了。他是怕我泄露他的秘密,急着堵我嘴呢,”屠狗六压低声音,快速道,“前阵子我牵狗出门溜弯,无意中在石硚山后山发现了一条隐蔽的密径,更古怪的是,那天县尉刘保也在场,和一伙裹着黑袍子的人交谈。我听他们说的不是中原话,有点像北方语言,旁边还跟着好几辆装货的马车。怪我心大,喝酒的时候把这件事泄出去了,没几天刘保就派人找上了我,他——”

      “嘎吱——!”

      话说到一半,大牢外间的铁门忽然被推开!

      宵烛吓懵了,脑袋霎时变得空白一片。

      几道说话声和脚步声随之从外间传来:
      “——大过年的,咱兄弟们还要在这晦气地方值守,真命苦啊!”
      “——谁说不是呢。本来我和老婆约好带孩子回她娘家探亲,结果官老爷一道令下,老子哪都去不成了!真是上辈子欠的!”
      “——咋没看见老黄?清早那会儿他不是还在吗?”
      “——他啊,倒霉催的被县令老爷叫走咯!你不知道?咱石硚岭今天可是来贵客了!县令老爷一心想巴结贵客,把官府里的大部分人手都抽去给人家接风洗尘了。”
      “——开玩笑吧?咱这破地方,荒山野岭的,哪个贵客想不开跑这里来过年?”
      “——你太孤陋寡闻了,我告诉你,今天来的贵客可是……”

      讲到此处,说话之人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很多,后面的话宵烛无法听清。

      另一人听后,陡然拔高音量,惊呼道: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可没兴趣骗你这蠢货。”
      “——难怪县令老爷看起来那么高兴。不过,他抽调的是刘县尉手下的人,县尉不会恼火吗?”
      “——所以我说老黄倒霉呢。夹在两位老爷之间,简直里外不是人!害,甭管那么多了,今天初六,走走走,咱一起去喝一杯……”

      “哐当!”

      铁门再度合上,脚步声远去。

      刚才那俩应该是值守牢房的小吏。

      他们没到牢房深处来,所以也就没撞见宵烛。

      但宵烛已经不敢再逗留下去。

      他回头瞥了屠狗六一眼,见屠狗六靠坐在墙角,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提着竹篮,匆匆从大牢偏门离开。

      *

      出了牢房,外头天光正盛,宵烛的脑子却乱糟糟的。

      屠狗六话没说完,但他已然能听懂对方的未尽之言。

      ——真正通敌并放走贺叶屈邻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石硚岭县尉刘保!

      原来是一出贼喊捉贼。

      长期以来,刘保很可能一直在与外族勾结,并利用职务之便,偷偷往北方运送违禁品。

      石硚岭的位置非常特殊。它不在边境线上,所以不会被朝廷注意到;它的北部靠近白微关,层层叠叠的山峦虽然会阻碍交通,却也提供了相对隐蔽的运输环境。

      所以,石硚岭很可能已经成了刘保联络须滕人的秘密据点。

      正因如此,贺叶屈邻真在逃亡时,没有第一时间往边境逃,而是绕远路来到了这座贫穷的小县城。

      因为他知道,石硚岭会有人接应他。

      密径无意中被屠狗六窥见,屠狗六缺乏警惕心,泄露了这个秘密,很快被刘保的人盯上。恰好此时又闹出了当铺一事,刘保便以通敌的罪名将屠狗六抓了起来。

      只要处决屠狗六,这件事就能继续瞒下去。

      刘保好大的胆子!

      不知县令赵安涛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宵烛听人说起过,赵县令和刘县尉素来不对付,铆着劲儿想把对方踢下去。

      对于这件事,赵安涛要么根本不知情,要么也是同一根利益绳上的蚂蚱。

      ——区区一个石硚岭,竟能同时容下贪官和奸吏两尊大佛,当真是“人才济济”!

      宵烛倍感头疼。

      赵安涛和刘保这两只蠹虫,扒在石硚岭百姓身上吸了一年又一年的血,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却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屠狗六把此事告知他,定是存了让他帮忙翻案的心思。

      想到乱石村里那些因没有田地而活活饿死的村民,宵烛只觉讽刺。

      他并非局外之人,正因经历过不公的对待,才会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石硚岭年年都有惨剧上演,坐视不理,未免显得太冷漠。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该怎么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揭露县令县尉的罪行?

      凭他的能力,想要扳倒有权有势的官员,无异于蚍蜉撼树。

      更何况,不久后他就要离开石硚岭了。他是宣湣的仙侍,有自己命定的职责,不可能抛下一切去拼个鱼死网破,他还要为宣兰樾——

      正想得入神时,宵烛倏然停住脚步。

      他是从官府大牢的偏门走的,出来就是一条僻静的街巷。往日这里几乎看不到行人。

      人少才好。他探访屠狗六,本来就不是什么能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的事情。

      但今天,他在巷子里走,迎面就撞上了两个骑着马的人影。

      “嗒、嗒、嗒——”

      马蹄踏碎满地枯叶,在青石板上叩出有节奏的韵律。

      坐在左边那匹枣红战马上的是一名身着玄甲的男人,腰间悬着一柄沉甸甸的青铜佩剑。
      他一手按着剑鞘,另一只手上缠着马鞭,大半张脸隐藏在面盔下,看不清五官,周身气势却沉稳凛然,教人无法忽视。

      而男人身侧,骑着白蹄乌骓与他并行的,是一名披着狐裘的少年。

      少年的面容轮廓十分青涩,想来应该年纪不大,甚至可能比宵烛还小,但骑马骑得很稳当。
      几圈缰绳松松挽在他腕间,袖口滑出一截暖玉般的白皙肌肤,与粗粝的缰绳形成微妙的对比。

      寒风拂过少年耳侧,将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吹乱了些许。
      他微微偏头,拨开碍事的发丝,额间一片深紫色胎记便毫无保留地浮现在了宵烛眼前。

      分明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但不知为何……宵烛从这个少年身上寻到了一丝奇异的熟悉感。

      少年的容貌和气质实在太过特殊,玉魂冰魄、兰姿鹤骨,谪仙尘韵莫过如是,见过一眼就很难忘怀,宵烛不认为自己会忘记如此特别的人。

      宵烛呆呆站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地锁在少年身上。

      很快,他又惊觉这样的行为太过无礼,于是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远了。

      而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白衣少年似有所觉,略显冷淡的目光不经意向宵烛这边投来。

      还是晚了,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

      “你已经很多年没回过中原了吧,怀念么?”
      一旁的男人忽然出声,唤回少年思绪。

      “没什么印象。”

      男人一哂:
      “也对,瞧我这记性。你出生没多久就被送走了,哪还能记得那些往事。”

      “吕将军,您的剑穗旧了。”
      似是不愿回忆往昔,少年语调一转,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男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剑柄。

      只见剑柄上,青铜打造的睚眦兽首被磨得发亮,兽颈处缠着的朱红剑穗却已褪成了陈旧的暗褐色。

      ——不,那不是褪色。

      剑穗上沾的,分明是敌军的血。

      一年又一年,暗褐色的血迹层层累积,把剑穗染得面目全非。

      望着它,男人恍惚想起,以前长姐还在人世时,每逢大捷归来,她都会为他编结新的剑穗。后来长姐身亡,就再也没人替他更换剑穗了。

      多年过去,至亲已逝,旧物犹在,睹物思人未免伤怀。

      半晌,男人叹了口气,对少年道:
      “我是你的舅舅,私下里就不必再称我为将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经年逢【修】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