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与心跳》柠檬彩虹糖

6、心电耦合（下） 汪俊眯起眼

　　汪俊眯起眼认真打量她，努力辨认她是谁，回忆无果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哪位？我们实验室的账务你找对接去，别在这儿耽误我时间。”

　　说完他起身欲走，被高他一头的女人拦住去路。杨予一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径直走到桌前，将代表身份的工牌放在桌上，工牌上名字正是”杨丹“，公司”BioGenix“，职位”销售主管“。将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摊开：“BioGenix的账，拖欠二十一个月零六天，十万三千七百块。”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数学公式，“如果一周内看不到汇款，我不介意把贵实验室的财务状况公之于众。”

　　林钦明白，实验室的财务状况很糟糕，但只有内部人知道，对外大家试剂耗材还是该买就买，毕竟越是欠债，越要摆阔，试剂商不清楚实验室家底也不敢贸然上门追债以免损失客户。现在这架势，看来主管杨姐是觉得及时止损比损失汪俊这个客户更重要。但汪俊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老油子，哪能被小女孩三言两句吓住。

　　汪俊的脸色只是变了变，坐了下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威胁谁呢？我告诉你，BioGenix的货有问题，我没起诉你们就不错了！流程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我们试剂耗材都有质检报告，签收时都附上的。我不介意再发您一份，或者，需要我群发您的合作方吗？比如……正在帮您‘润色’国自然标书的陈教授？”

　　林钦一愣，不知道这种秘辛眼前女孩怎么知道的。

　　汪俊脸色一僵，”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不出去，我叫保安了。“

　　“这只是提醒。”杨予一微微倾身，目光带着嘲弄的意味，“毕竟，国自然初审公示日快到了，您应该不想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岔子吧？或者你叫保安，最好再多叫点人来，一起看看您一直用学生身份证套现劳务费的银行流水……”说完，她晃了晃文件夹，掉出一个黑色U盘。

　　诊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林钦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好整以暇看戏。

　　汪俊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狐疑地看着面对那个黑色u盘——接不接都不是。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烦躁的节奏。终于他像想通了什么，突然扯出油腻的笑脸：“哎呀杨小姐，有事好商量嘛！我们搞科研的确实不容易……”他搓着手凑近，“这样，先走两万，剩下的等国自然经费下来……你们公司的帐，我安排林博专人对接。”

　　林钦闻言，好像烂账一摊与她并无关系，心中暗喜，拿手机时险些摔在地上，递上二维码，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方便加个微信吗，由我对接账目，催财务尽快到账。“

　　汪俊咳嗽了声，含糊不清道：”先走两万。“

　　杨予一晃了晃u盘，”您可以先看看这个值不值十万。“接着掏出手机扫码，屏幕上跳出一个简明的头像，一只黑猫的背影，昵称是“LQ”。

　　杨予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从容，黑色高跟鞋在地板上走出清脆的节奏，像是某种胜利的宣告。

　　林钦点开刚通过的好友头像，一只卡通的黑底白猫，昵称”11“，她忍不住笑了笑，飞速发了条消息，”门诊大厅等我一下。“

　　汪俊见她走远了，忍不住问道，”她们公司什么时候招的这个人，还是专业催账的？你见过吗？“

　　林钦忙摇头否认——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汪俊也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只是盯着那个U盘，若有所思。

　　林钦没再多停留，走出诊室，窗外，那只三花小猫还在篱笆上，尾巴轻轻摇晃，像是在向她招手。女孩停下脚步，看着它，暗自思忖：她会等我吗？

　　林钦在医院里快速穿梭，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她还是一眼锁定了目标人物——绾好的头发被松了下来凌乱挂在耳后，西装袖子被撸了上去，高跟鞋被换成一双运动鞋，和卷起来裤腿的西裤异常相配。

　　”你还真等我了？“林钦的语气带着戏谑。
　　”不是你让我等的？“对方还忙着回消息，只抬头看她一眼。
　　”走吧，请你喝咖啡。“
　　“去哪？”
　　“你选。”
　　“跟我走。”

　　林钦边走边脱白大褂塞背包，杨予一走路极快，走在前面一路还在不停地敲点着手机屏幕，带头穿过医院和西江大学相连的地下通道，熟门熟路行进到大学西北角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侧门，从这里钻出去再过条马路就是西江大学附属中学，一所超级中学，校训是“现在不努力，长大读隔壁。”

　　再绕到附中后街，橙色高温预警下行走近二十分钟，一家门头毫不起眼的咖啡店出现在面前，杨予一站定，“就这家。”
　　林钦歪头看了眼“Echo"的招牌，问道，”很好喝吗？“
　　“还行，不难喝。”

　　推开门，冷气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扑面而来。林钦跟着杨予一走向角落的卡座，余光瞥见墙上挂着一幅赛博朋克风格的插画——机械心脏嵌在蔷薇藤蔓中。

　　“两位要点什么？”
　　“冰美式。”
　　“热拿铁。”
　　同频的两样选择——两人对视笑了笑。

　　林钦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昨天是你生日吧？你微信资料写的100岁，还挺幽默的哈。”
　　杨予一低头回了条消息：“假的。”她的声音很轻，确是很认真，更让提问人很是郁结——我难道看不出来？

　　“你对这附近好像很熟，”林钦试图换个话题，“在江大读本科？计算机专业？”
　　“不是。”对面的回答依旧简短，放下手机，开始研究桌面餐巾纸折叠艺术。

　　林钦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令人讨厌，像在查户口，心里一阵懊恼，索性也闭嘴。她低头看向桌上给客人漱口的冰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服务员的上餐打破了黑铁一样的沉默，林钦拿起桌边糖包，撕开一角，掀开塑料杯盖，砂糖簌簌落进咖啡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开口：“昨天你生日，我发了生日祝福，你没回复。”

　　杨予一抬起头，有些疑惑：“不好意思，大概是陌生人短信拦截。”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翻出那条短信，递给林钦看，“我加你到通讯录了。”

　　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条未读的生日祝福，林钦回道：“谢谢。”

　　“不，该我说谢谢。”
　　——这大概是迄今为止对方最有人味儿的一句话了，林钦心想。

　　又是恐怖的沉默，林钦很擅长i人装e，抛梗和制造话题，在场面尴尬时及时调整氛围。眼下她在想：结账二维码哪里扫？

　　杨予一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突然开口：“你还想问什么？”

　　暗暗寻找收款码的林钦愣了一下，有些措手不及。她没想到对方突然会这么直接，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杨予一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像是猜到她想接下来问什么，自顾自说道：“其实周一非要你买的那个试剂盒，是我姐，哦，就是杨丹，说，如果把它送达就说服我妈给买scrambler。”
　　“scrambler？”林钦疑惑地重复。
　　“昨天骑的机车。”杨予一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钦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还有，我20，在西江职业技术学院学数字插画。“
　　差了八岁，也就是我已经在学一元二次方程了，对方还在看小猪佩奇。——林钦心想。

　　见对方如此坦诚，犹豫下，她还是问出了今天最好奇的问题，“汪老师的套账流水和国自然润色证据是怎么拿到的？”

　　杨予一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难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这怎么会告诉你？是秘密！”

　　她放下咖啡杯，语气变得不符合她年纪的严肃：“不过，你以后要注意网络安全。”

　　林钦愣了一下，假装无所谓地：“好吧，秘密就秘密吧。”心里有些抓狂，自己怎么会被一个小她八岁的女孩牵着话头走，她决定转移话题。

　　目光落在咖啡杯的杯套上，杯套上印着一幅插画——两只小猫在草坪上打滚，线条简单，很是稚嫩，儿童简笔画水平，和店里挂画的品味泥霄之别

　　“这杯套上的插画……”林钦忍不住吐槽，“老板孩子画的吧。”

　　年轻女孩的目光扫过杯套，脸上难得有了多余古怪表情：“我画的。”

　　林钦一口咖啡差点没呛死：“咳咳，你画的？” 语气里夹杂着一丝圆场的尴尬，“嗯，仔细看好可爱，有意大利的那个莫什么画家童趣之风。” 她仔细回想陪孟思齐附庸风雅看画展的画家名字。

　　“倒也不用尬夸” 不走心吹捧被及时打断，“本来就是随手画，老板也没给钱。”

　　林钦低头看了看杯套，又看了看杨予一，觉得今天和此女再聊下去会被她噎死，起身准备去前台结账。

　　杨予一拦住了她，“不要买单，一家很黑心的店。”说完，她站起身走到对面，绕过桌子，再次自然而然地拉起林钦的手腕，带着她朝门口走去。她的动作从容自得，仿佛这一切再正常不过。路过收银台时，她甚至不忘朝服务员点了点头。

　　林钦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忍不住压低声音：“逃单？”

　　“当然不！”杨予一头也不回，“老板是一个很讨嫌的人，平时都没生意的。我们愿意在店里坐着聊天，给她免费当气氛组，她该倒给我们钱才对。”

　　“那本次霸王餐，是替天行道？”

　　杨予一松开她的手：“是吧。”

　　”你往哪边走？“
　　杨予一指了指相反方向，”那边“
　　“最后一个问题，你还会再去科研园区送试剂吗？”——其实，林钦想问的是：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是符合她一以贯之风格的答案，林钦笑了笑，”那，再见。“

　　两人走向相反的方向，咖啡的焦香还在弥散，包里装着那只悄悄取下的简笔画杯套，林钦轻轻摩挲着，明明只是司空见惯的萍水相逢，可为什么说再见会有些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