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夏》销魂洋辣子六六

5、操场 那天晚自习

　　那天晚自习的林小夏时常发呆，在老师布置完试卷时，在看到阅读理解文章时，在解第12道填空题时，浑浑噩噩，明明已经控制自己不要再去回想，但还是被莫名的字眼触动，想起来那些书里的或是自己遇到的碎片。
　　这一个晚上她仿佛灵魂抽离，直到放学的铃声想起，才回过神来收拾东西向宿舍走去。周遭的嘈杂像电影里的背景板，即使身临其境，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她时不时的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变得清醒一点，却总是会在下一秒又沉进自己脑海里的画面。
　　下了自习，机械的洗漱，麻木的和别人交流，林小夏维持着自己的生命体征，但意识早就游离在对话之外。
　　她觉得自己这样的状态不行。她想放肆的哭一顿。哭完就好了。
　　等检查宿舍的老师离开，等所有人的呼吸平稳。林小夏轻手轻脚的摸下了床，揣上一包纸巾，她小心翼翼的打开宿舍门下了楼。
　　楼梯的推拉门宿管阿姨为了方便检查老师们来去只是堪堪拉上，并没有上锁。林小夏努力抬起，小心移动，生怕发出大一点的动静就招来宿管阿姨，终于在九牛二虎之力下扒拉开了一个够她侧身通过的缝隙。
　　终于，她终于逃出了人群。
　　林小夏深呼一口气，只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比宿舍里的清新，裹挟着凌晨的寒气，刺得人无比的清醒。她路过每天需要争抢排队的食堂，路过此时空荡荡的教室，路过那片供老师们停车的小树林，最终还是走上了操场。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因为刚立春不久，也没有夏天轻快的虫叫，一切都安静得出奇。林小夏沿着那塑胶跑道慢慢的走，没有目的，也并不着急，她只觉得这空荡荡的操场没有自己的心里荒凉。
　　她回想起小时候刚记事时，只因为一片小小的鱼鳞从她献宝给小伙伴们的绘画书里掉出来，小伙伴们就变了另一副模样。他们将绘画书甩到一边，夸张地大呼小叫，叫嚷着恶心、想吐等字眼，用嘲笑又嫌弃的眼光瞥向幼小的自己，在刚刚懂得自尊的年纪，林小夏就被打上了“低等”的标签，而这些，她没有向爸爸妈妈提起过一个字。
　　爸爸妈妈每天很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离开了家，称重、处理、包装都弄完才能将那十块二十块的零钱收到手里，遇上会砍价的老头老太，还要再撕扯一番，所以他们总是在中午与下午的分界线时才回家，浑身湿漉漉的，带着鱼腥味和鳞片。他们将疲惫写在脸上，妈妈更是从不懂得掩饰，林小夏早就从他们刚回来的神情里看懂他们的心情好坏。
　　或蹙着眉头，或板着脸，亦或是一言不发的，那都是不能打扰的意思。林小夏也挣扎过说过自己不想去菜市场，在爱玩的年纪，谁想脏兮兮的成为别人眼中的“懂事”的榜样，但回应她的是沉重的叹息，是失望的语气，是带着埋怨的责备
　　“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谁？”
　　“爸爸妈妈一个上午没有歇息，你就连送个早饭都不愿意吗？”
　　“你一点都不懂得体谅大人的辛苦，我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孩子！”
　　“你舒舒服服的躺在家里难道心里没有愧疚吗？”
　　这些话，刻在林小夏的脑子里。
　　她自己何尝不是那个书里的爱丽丝。
　　因为父母的辛劳，所以她的快乐只能是自私，她不懂事的想法都是只顾自己。
　　林小夏走不下去了，她向操场中间的草坪走去，慢慢的，向地上倒去。泪水再也抑制不止从她的眼睛里滚滚而下，林小夏任由眼泪流淌，她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她曾经也是个活泼直爽的孩子，在跟同班同学吵架时用一句“我考的100分比你多”怼得别人说不出一句话；看到班上同学昂贵的自行车时能毫无顾忌的答应跟别人互换骑一骑，尽管她的车只有别人十分之一的价格；邀请别人到家里来玩，虽然家里电视机被拔掉电线，电脑被锁在房间，她仍然放好了每个位置的小饼干，准备了自己爱玩的拼图，只因为那天不用去菜市场，她想和大家一起做作业。
　　但是，总有人会提醒她跟别人的差距，妈妈对着年幼的她说“下次跟人说话客气点，人家爸爸妈妈是家里的老主顾”；爸爸会在旁边小声提醒“你别把人家车弄坏了，假装骑一骑就还给人家”；以及她听到小伙伴们的家长之间的交谈“对，也喊了我家孩子。但是他说什么都没有，人家家长也不管她，我们家去一会儿就走了，回来说无聊的很”。
　　然后，林小夏就再也没跟别人吵过架，再跟小伙伴一起玩的时会注意人家的物品的贵重，再也没邀请过别人去她家玩，即使别人主动提起也不愿意。
　　林小夏看着自己眼前的天空模糊、清晰而又变得模糊，她捏着口袋里的纸巾没有伸手去擦眼泪，她任由自己从无声的哭泣变成低低的呜咽而后放声哭泣。操场太大了，她哭的声音即使这样了也吵不到任何一个人，只有自己知道。
　　她也闹过，在最叛逆的时候，面对父母的打骂和指责，她倔强的昂着头，大声吼出了那句盘桓在心底多年的反击
　　“你们不就是个卖鱼的！凭什么管我！”
　　她眼看着妈妈的神色从愤怒变得铁青又变得狠厉，那根有她小臂粗的擀面杖每一次都重重落在她身上，只记得自己听着擀面杖砸在自己身上发出闷响和妈妈嘴里的咒骂“我今天就打死你，当我没生你这个白眼狼！”但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心情了，那天之后身上青青紫紫的一个多月才恢复。
　　许言的那句“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在林小夏眼中有种“何不食肉糜”的荒唐。哪里有什么感同身受，那天伸出手帮忙扶住托盘，也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会帮一把的人吧。
　　林小夏又鼻酸了，眼眶里的泪水好不容易止住又溢了出去，她也好想成为下意识就能不计后果帮助别人的人，她也想单纯的觉得问题说出来就能解决。
　　林小夏又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哭到发不出来声音，哭到再回想刚才那些场景已经淌不出眼泪，她哭累了。
　　闭上眼睛只有寥寥树叶挥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夏觉得有点冷了才回过神来，掏出口袋里被焐热的纸巾，胡乱的擦着脸上都快风干的泪水，只觉得脸有些紧绷还有些被风吹得疼。
　　畅快哭完，压在心底的大石头像挪开了一些。
　　林小夏站起身来，后知后觉自己的裤子被露水浸得有些潮潮的，下意识的吸吸鼻子，拍拍粘在裤子上的塑料草，打道回府。
　　班会结束了，她也得赶紧把书还了。寒假前借的书，算起来再不还也快超期了。
　　也不知道宋逸凡那家伙是为什么要借这本书，他居然还会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