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冥 那家伙不会 ...
-
闻祁顿时后背汗毛直立,像根根寒针扎入骨髓,他不敢随意动弹。直到那双苍白的手跃过闻祁的颈动脉,精准扣住他背后蠕动的身影。
“青冥,别闹了。”他的声音像浸了月色的陈年绸缎擦过耳廓,尾音里那点沙哑恰似春夜细雨渗进青砖缝隙里。
闻祁不自觉攥紧袖口,任那声线里裹着的沉水香一寸寸焙干骨髓深处泛潮的寒意。
青玉莲纹面具“咔”地裂开细纹,后面探出的脸似佛龛中剥落的金箔,慈悲相里掺着妖异。
这鬼物化形时偏要学习人间礼数,广袖扫过处绽开朵朵血莲,腐肉般的香气中,他冲闻祁伸出三根手指:“小僧青冥。”
梵音震得槐叶落地成灰。
另一人紧随其后:“林赋。”
西厢房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在“林赋”二字落地时骤歇,整个宅子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直到一片槐叶跌碎到青石砖上,闻祁才听见身后窸窣响动——
“哪……哪个不要命的……”
敢直呼我大哥名讳……
几人闻声望去,竟是那昏去的长颈。
林赋衣襟掠过石阶,指尖轻轻揭开对方发间黏连的枯叶,轻笑一声,调侃道:“怎么让你弄成这样了,怪可怜的。”
尾音未散,檐角铜铃骤然发出清脆响声,闻祁忽觉后颈漫开寸寸凉意。
“当心。”林赋虚扶的手停在闻祁脑后半寸,指尖悬着的青铜铃却已缠住少年发丝,“这宅子里的旧物件…”铃舌扫过闻祁耳垂,震出段前朝古乐的残调,“最会认主。”
“去!”林赋胳膊轻轻一甩,檐角铜铃自动归位。
青冥广袖轻振,三指仍掐着未散的血莲。林赋话音刚落,他便接道:“宅中诸物皆有灵,西厢铜镜擅摹美人骨,东阁棋枰好附书生魂——”
林赋眼尾漾开笑意:“你若愿意和他们打交道,三日之后定能熟络。”
“这宅子真这么邪?”闻祁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银戒,眼底掠过星点火光。
那不明亮光暴露了他唇角压不住的弧度——这满庭游荡的小鬼小妖,随便抓一只都能冲上几年的业绩。
他余光扫过青冥广袖间翻涌的血莲纹,又望向那张满是慈悲相的脸。如果能把面前这只抓了,别说五年,他就是躺在江南画舫听十年琵琶曲,家里那位老爷子也挑不出错处。
青冥被闻祁灼灼目光烫得后退半步:“施主,您……”他揪住林赋衣角传音入密:这家伙莫不是看上我了?
林赋望向闻祁腰间晃动的锁妖囊,眼底漫开星点笑意:“他惦记的…”指尖扫过青冥颈间浮动的千年妖印,“是你价值十年业绩的脑袋。”
青冥忍俊不禁,看闻祁正望得入神,指尖虚点林赋,扯出一副稀奇样子:“你观摩观摩他呢?”
闻祁下意识抬眼,正撞进林赋噙着笑意的丹凤眼里。那人眉骨如墨剑出鞘,偏生了副春水融冰的皮相,连发丝都浸着松雪香。他目光顺着对方领口若隐若现的朱砂痣游移,耳尖倏地红透:“长得倒是精致……”
就是身上没半分妖鬼气息,没法儿冲业绩。
青冥一直端着的架子“喀嚓”碎了一地,他扶着那株罗汉松笑弯了腰,悄悄朝着闻祁竖了个拇指。
“谢谢?……”
闻祁跨步走向那两个缠成一团的兄弟,俯身揪起中间打了死结的地方:“对了,这个长脖子鬼吃了我手机,你们谁陪?”
“手鸡?”青冥眉头紧皱,“为何物?”
闻祁顺着青冥目光望去,都眼巴巴期待着林赋的答案。
林赋不知何时又蹿上房梁,正仰头望着西南天际乍破的青色流光,松香衣摆也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
“西南三百里,故人托孤——”林赋话音未落,青冥也踩着瓦片蹦上来,偷偷嘱咐了句,“当心你那些老相好趁夜打劫。”
林赋落地时衣角掠过闻祁鼻尖,他身上自带的松雪香里不知何时浸染了血腥气。闻祁瞳孔骤缩,林赋浅色衣摆竟渗着蜿蜒血渍,还不时滴下几滴鲜红色。
“这是林宅,你安心住着便是。”林赋简单介绍,没等闻祁有反应,人已化作残影。
“包吃住包吃住!”檐角落了几只鹦鹉,争着给闻祁解释这话的意思。
“他受伤了?”闻祁正想着朝西南方向追去,青冥广袖拦住去路,“话说手鸡为何物?不如给我讲讲?可炖汤吗?味道鲜不鲜?”
“既然他跑了……”闻祁腰间锁妖囊剧烈晃动,窜出跟黄绳子,“那就你陪!”
青冥的光头瞬间浮出冷汗,紫檀佛珠横冲直撞直往东厢房跑,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西厢房你就住着吧,林赋专给你留的!”
——
三日后。
“长舌——!”西厢房又一次炸开鬼嚎,惊得檐角铜铃晃出个破音。闻祁正斜倚在雕花拔步床上,指尖来回摩挲着银戒,懒懒地说了句:“过来。”
长舌鬼的猩红信子“啪嗒”垂到青砖上,顶着满脑袋蝴蝶结飘进来——昨晚刚被闻祁当缎带架子使,没他的命令还不准拆。
“叫青冥来。”闻祁弹了几下长舌头顶上的蝴蝶结,嘴角微微上扬,“就说我得了个好东西。“
“不去!”东厢房爆出紫檀佛珠砸门的脆响,眉间朱砂痣被青冥搓得发红,梵文刺青在光头上乱窜,“闻祁真是比合欢宗妖女还缠人……”
知道的是想抓了他冲业绩,不知道的还以为真看上他了。
不会吧……
那家伙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林赋回来不得把我串成佛珠……
“你让他稍等。”
半柱香后,西厢房门被轻轻叩响。
闻祁掀帘时险些摔倒在地——
面前站着的是个肿脸和尚,全身上下每一处好地方,全被红包占领,眉间那颗朱砂痣也不见踪迹,原本干净的头颅上竟冒出几根黑绿色的头发,稀稀疏疏地倒在一旁。
“闻……”青冥掐着公鸭嗓,“我近日修炼……”
“出错了……”
闻祁喉结滚动咽下到嘴边的阿弥陀佛,抬手轻轻握住对方肿成包子的手腕:“三天后我带你去……”
“不瞒你说,我有痔疮,最近几天不宜多走动……”
“你是个鬼……”闻祁无语。
“那我要抄《金刚经》?好早些转世——”
“那就带着抄。”
青冥心中警铃大响,闻祁这么执迷不悟,连他肿成猪头的样子也不嫌弃。林赋不是口口声声说他贪财好色吗……
“别推脱了。”闻祁擦着青冥肩膀掠过,西院内那颗罗汉松竟被闻祁养活了,有几只桦木娃娃藏身树冠,眼睁睁看着闻祁比出个“ok”手势,桦木娃娃抱着手指摆弄,下一秒却被闻祁弹下树去。
“哎呦!”铆钉关节被摔得四处乱蹦,自己拼出个哭脸表情,抱着碎成三瓣的木块委屈遁走。
青冥还在西厢房门口愣着,嘴上不停默念“阿弥陀佛”,心里只希望林赋三天内能回来,自己真斗不过这祖宗。
就目前来看,要不被闻祁收了,要不被林赋串成佛珠……
檐角铜铃:《大悲咒》
——
夜色渐深,有颗流星悄然划过天际。
有人轻轻叩响宅门。
那声响像是活物在门板上痉挛,时重时轻地持续了一段时间,直至闻祁咬着半块桃酥猛然拽开宅门。
是个瞎眼婆子,脸上飘着两行血泪,浑浊的眼白里游着蛆虫般的黑线。她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闻祁听不明白,腰间的锁妖囊却止不住的震颤。
闻祁这才注意到瞎眼婆子身后还有八个纸人,抬着口黑棺从雾中浮现,惨白面容上印着朱砂腮红,像血泪一样不停地往下淌。
“你们是不是认错……”话音未落,为首纸人倏地飘近,冰凉指尖触到闻祁腕骨的刹那,锁妖囊竟安静下来。闻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搭上棺木,手指与棺木契合的瞬间,八个纸人齐声尖啸,棺中突然传来指甲尖挠声:“请原谅我……”
是个女子声音,凄凉又悲痛。
青冥的光头才从东厢窗缝挤出半截,佛珠拼出的“危”字都快烙穿窗纸。他眼看着闻祁被那几个纸人拉走,那黑棺在迷雾中消散前,最后瞥见的是闻祁茫然举着的半块桃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