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黄大仙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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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黄大仙祠
路迢是被渴醒的，顺带着半边身体被压得毫无知觉，喉咙里火辣辣的像是窝着一把即将爆炒的辣椒，他小幅度的抬起右边的肩膀，程小满感受到，流着哈喇子直起身子迷迷糊糊地反问他：“几点了。”
路迢左手掏了掏口袋，没带手机，他沉默片刻，试图张嘴，喉咙终于是被先碾压再爆炒过的辣椒滋润过，嗓音哑的听不清，程小满这下才彻底醒了，摸出自己的口袋里的手机：“诺，给你。”顺带扫了眼他的屏幕。
背景图经年不换，依旧是糊成一团的身影，完全不用打马赛克，程小满坚信，图里的主人公就算有天看见了这张图，都未必能认出自己的鬼样。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医院的走廊里冰冷的座椅上实在不是休息的好地方。
路迢垂着头跟在小满身后，内心其实有些失落，现在已经过了凌晨才接下的那个个展的约定时间。小满假装没看到他垂着头抿着的嘴，问他：“回家嘛？”
路迢乖巧地点点头。
程小满没见丝毫欣慰，反而乍起毛，准备开骂。
却在低头时看见路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扯着他的衣服下摆求饶地看着他时像是被禁了言，最终落下一句：“下不为例。”
这个下不为例根本没坚持一刻钟，在他们回家时，隔壁阿婆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拉开门，“路仔，我見你屋企冇人喺度，有人送咗呢樣嘢過嚟，我幫你收埋咗喇。”
“阿婆，多謝晒喎！”路迢还没伸手去拿，被程小满一把夺走，顺带咧着嘴边冲阿婆笑边推搡着路迢进了门。
程小满拆开信封，里面是今天被路迢鸽了的个展，路迢打了退烧针睡着的时候，他拿路迢的手机已经给对方回信息解释过去不了了，没想到对方居然送了邀请函。
他看着烫金logo刺痛瞳孔，江氏传媒的印章下印着策展人签名，笔锋凌厉如手术刀。
程小满更不满了。
路迢说实话今天凌晨根本不知道是个展的策展人是江南。现在知道了，来不及失望，已经被欢喜冲昏了脑袋。
程小满是知道路迢是个疯的，没想到已经疯到把自己要毫无保留的送给对方的程度了。
十八年，程小满只知晓个时限，很多细节路迢不说，他也只是在这个十八年的时限里渐渐堆积出路迢对江南的暗恋。
漫长——只是时间的限制。
无悔——是经年暗恋的奉献。
在孩童的年纪，江南在庙街的相片是刻在路迢灵魂上的神明。
……
路迢此刻乖巧的抱着水杯喝水喝药，三流的厨艺水平硬是给程小满做出一桌满汉全席。
路迢惯会用软磨硬泡，程小满没辙，任谁也对路迢狠不下心。下不为例只能成下下次。
“程大状，尝尝这个笋尖炒腊肉。”路迢唇被热水润的湿漉漉，眨眨眼给程小满夹了一筷子肉。
程小满叹口气吃肉，路迢知道小满同意了。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边吃饭，边听小满单方面恨铁不成钢的偶尔吃两口骂两句。
竖日。
江南解开铂金袖扣，看着监视器里穿米色针织衫的身影。青年锁骨处的不小心染上的金粉在镁光灯下闪烁，让他想起暴雨夜对方衣领下滑落的水珠。
"路生，呢个世界真系细。"
路迢手里的保温杯突然倾斜，枸杞茶在白色地砖上洇开血似的痕迹。路迢望着男人胸前的策展人工作证，点点头道：“好久不见。”
不过一日，他已觉三秋。
"今日个主题系'寄唔出嘅情书'。先试试镜头？"（今天的主题是'寄不出的情书'）江南用钢笔轻敲策划案，镜片后的眸光掠过青年发红的耳尖，"路生对住镜头讲台词嗰阵..."（路先生对着镜头说台词的时候）他忽然倾身靠近，雪松香笼罩住路迢颤抖的睫毛，"试下当真係同紧心上人告白？"（试试看真的在跟心上人告白？）
"痴汉噉！"程小满在监控室拍案而起，被场务死死按住。他盯着屏幕里江南骨节分明的手正抚过路迢后颈，"阿迢个死人头又面红！"
上次是第一次说话，这一次是第一次触碰。
路迢的指甲掐进掌心。冷静，这是工作。他想起暴雨夜那柄黑伞的温度，此刻却要对着冰冷的镜头说："我每日收工经过天桥，都会望多两眼嗰支街灯。"（我每天下班经过天桥，都会多看两眼那盏路灯）喉结轻轻滚动，"惊住有一日，连光都唔肯等我。"（怕有一天，连光都不肯等我）
监视器前的江南忽然摘下眼镜。路迢没看见男人用拇指抹去镜片上不存在的雾气，江南率先站起，点点头随着几道身影来打招呼的人离开，江南作为江氏传媒下最年轻的摄影师，炙手可热。
而且，为了江南那张脸而来的人，也从不在少数。
路迢没有丝毫不开心，他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工作。
程小满看着路迢满场跑，他第一次看见路迢和江南在一个场景里工作，他从前以为路迢会像个痴汉一样，却想不到路迢每次都和江南保持着对角线的距离，路迢会回头确定江南的位置，然后主动走向最远的地方再找角度拍照，镜头也绝对不会放在江南身上。
个展中途，路迢心满意足地拉着程小满回去，程小满不解的问：“路迢，你？”干嘛就走了，结束后不是还有晚宴吗？而且就算不凑近混个面熟，也不该这样相处啊？他以为江南和路迢很熟了，怎么看又不是这样。从前他只能从路迢的细枝末节看到路迢的暗恋，却不知道实际生活的暗恋是避而远之吗？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说。
“怎么了？”路迢不解的问。
“你有病。”程小满蛮认真地道。
“我知道啦，我回去就喝药，你别生气。”路迢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胡乱的应和。
程小满：本来不气的，突然就生气了呢。
江南以为的第四次相见：
黄大仙祠的香火凝成灰青色雨云。路迢跪在八卦阵前调整机位时，檀香正顺着鼻腔侵蚀他的呼吸。
昨夜殡仪馆老板说这场法事拍够三小时能多给五百，却没说孝子贤孙请的是九龙城寨最凶的堂口兄弟。
"阿嫂节哀。"路迢将长焦镜头对准哭灵妇女，对方镶着金牙的嘴正咬碎第三颗核桃。取景框里忽然晃过绣球花圈，蓝白花瓣拼出「早登极乐」。
"后生仔。"戴金丝眼镜的庙祝突然按住他肩头，"你支镜头沾咗阴气。"枯槁手指点向UV镜上两滴暗红，路迢想起这是今晨鼻血喷溅的痕迹。
法事锣鼓骤响时，路迢在监视器里看见灵堂异象。孝子们争夺房产证的残影在24帧率下连成鬼手，遗照老者嘴角随唢呐声缓缓翘起。他不知是感冒后遗症还是迟来的试听幻觉的痛感突然具象成钢针，将视网膜刺出雪花噪点。
"换电池。"路迢摸索背包的手被檀香截住。江南不知何时出现在经幡后，递来的NP-FZ100还带着掌心的余热。路迢注意到他西装袖扣换成了青金石，与黄大仙祠解签筒的裂纹如出一辙。
"江生来求姻缘签？日子怕是撞了。"路迢认真的思考后的问问题，来黄大仙祠不求财源就求姻缘。财源，江南已经做到行业内顶尖了，应该不差钱，那只有后者的可能了。
又是没想到的遇见，这次和弥顿道天桥一样，不是尾随。
"来谈宗祠修缮捐赠。"江南看着佛龛的香炉，悠悠道。
不知为何，路迢很雀跃，可在工作就没再继续攀谈。
破地狱法事达到高潮时，路迢的取景器突然蒙上血色。白衣道士掷出的符纸在长曝光中化作骨灰，孝女撕扯的往生钱变成ICU缴费单漫天飞舞。他踉跄扶住香炉，在滚烫香灰里按出五指印。
"路生。"江南的沉香尾调盖过线香，"你流鼻血了。"路迢这才发现监视屏上的红不是特效，而是自己鼻腔涌出的血正顺着斯坦尼康滑轨蔓延。
江南的方巾按上来时，路迢诧异的握住了江南的右手。
江南却突然摘掉金丝眼镜。没有镜片阻隔的瞳孔像暴雨夜的维港，暗涌着路迢看不懂的漩涡，盯着路迢目不转睛的看："路生？"他指尖划过路迢湿透的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里别着微型摄像头——殡仪馆老板要求实录遗产争夺战。
路迢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江南看透了，他松开握住江南的手，低下头，道：“多谢。”
丧宴散场时，路迢在解签处撞见江南。男人正将撕碎的签文喂进铜鹤香炉，看来签文不是很好。
"下下签要反着解。"路迢想对江南道谢，自己弄脏了对方的手帕，却不想直接金钱结束这场人情债，他想下次如果遇见会赔偿对方同一款。毕竟，他有无数同款。
江南转身的动作带起经幡，路迢看见他后颈贴着医用胶布——正是自己常用的氟比洛芬止痛贴。个展那天失踪的那盒药，此刻在对方西装内袋发出细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大仙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