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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台风登陆 第一章:台 ...

  •   第一章:台风登陆
      八号风球撕开云层时,维多利亚港的灯塔成了海雾中唯一喘息的光点。
      路迢弓着背半蹲地贴在航站楼玻璃幕墙后,冲锋衣领口灌满咸腥的雨水。哈苏503CW的取景框里,一架波音747正与风暴角力,起落架在跑道积水里犁出银蛇般的浪。他屈起冻僵的食指轻蹭快门键,腕上红绳手链的铜钥匙撞在金属机身上,叮当声淹没在广播刺耳的警报里。

      “叼,今次真系搏命咯。”身后突然冒出句粤语,惊得他手肘撞上消防栓。穿格子衬衫的胖子举着手机自拍杆挤过来,镜头险些怼到他脸上,“各位老友睇下!台风登陆第一现场!”(各位老铁看看,台风登陆第一现场!)

      路迢皱眉往旁边挪了半步,冲锋衣擦过对方湿漉漉的雨披。取景框里忽然晃进道黑影——二十米外的贵宾通道闸机口,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低头看表,袖口露出的尾戒在应急灯下泛着幽蓝冷光。

      “喂后生仔,借个位影张相得唔得?”胖子用自拍杆戳他后背。路迢猛地转身,哈苏镜头重重磕在对方下巴上。

      “对唔住。”他下意识用粤语道歉,抬头时贵宾通道已空无一人。只剩半截烟蒂浮在积水里,雾白的烟缠着雨丝盘旋而上,像条未说出口便消散的暗号。

      程小满踩着洞洞鞋冲进航站楼时,怀里的星巴克纸杯正往外渗冰美式。她甩开黏在额前的刘海,老远就看见路迢蹲在行李转盘旁擦镜头。

      “痴线啊你!八号波仲来机场影相?”她把湿透的文件夹拍在对方背上,溅起的水珠在路迢颈后晕开深色痕迹,“今早中环天桥水浸到腰,陈律师个file我游水送过去的!”

      路迢头也不抬地拧开镜头盖:“上个月你说要台风天取证的照片当素材。”

      “我讲笑??!”程小满扯过他的相机背带,金属扣在瓷砖地面拖出刺耳声响,“知唔知今朝港铁停运?我搭阿叔的送货车来的,成程惊到揸住《基本法》念经啊!” (一路吓得抓着《基本法》念经啊!)

      取景器突然闪过道银光。路迢猛地起身,后颈的有道蜈蚣状的旧疤没入立领,程小满踉跄着撞进他怀里,站稳时整个人还带着些茫然。五十米外的海关通道,穿银灰西装的背影正被五六个保镖簇拥着离去。

      “喂!你面青口唇白做咩啊?”(你脸色发青的发什么呆?)程小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路迢摸向相机内袋的手指微微发颤——那里藏着张过度曝光的背影照,是两个月前兰桂坊的雨夜,那个立在霓虹招牌下接电话的轮廓。

      贵宾休息室内,江南扯松领带,威士忌杯沿的冰球撞出清脆声响。落地窗外,达索猎鹰900正在风暴中艰难调头,翼尖灯在云层中划出猩红伤口。

      “江少,三号口监控已经处理。”穿驼色风衣的女人将平板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航站楼实时画面,“但系陈生班人收到风,话你改签航班系为咗......”

      江南屈指敲了敲玻璃。画面放大处,穿灰绿工装裤的年轻人正被保安推搡着后退,怀里的哈苏撞上金属护栏。防弹玻璃映出那人后颈若隐若现的疤痕——与半年前中环暗巷监控里,那个拍下走私交易却侥幸逃脱的身影完美重叠。

      “阿May,查下呢个摄影师。”他晃着酒杯,冰块折射出眼底暗涌,“上次太平山顶天文台的偷拍者,颈后都有同样嘅疤痕。”

      女人迟疑道:“但系天文台嗰次,明明系个女仔......”

      江南忽然轻笑。监控画面定格在年轻人弯腰的瞬间,工装裤后袋露出半截红色手绳——和今晨祠堂供桌上,母亲遗照腕间那串褪色的平安绳,用着同样的金刚结。

      “你肯定系眼花啦!”程小满咬着菠萝包,奶油沾在嘴角,“太子爷点会着到成个古惑仔咁,仲有尾戒纹身?”(太子爷怎么可能穿得像个古惑仔,还有尾戒纹身?)

      路迢把柠檬茶推过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相机快门。茶餐厅的霓虹招牌在暴雨中忽明忽暗,映得他腕间铜钥匙泛起诡异幽光:“上个月帮《锋潮》拍码头罢工,我见过同样的尾戒。”

      程小满突然压低声音:“嗰单嘢?听闻最后成版照片都被烧......” (那件事,听说最后整版照片都被烧……)

      玻璃门猛地被撞开,穿皮衣的男人抖落一身雨水。风灌进室内,将程小满的文件夹被掀飞,劳工处盖章的起诉状飘到那人脚下。路迢刚要起身,却被死死按住手腕——皮衣男后腰别着的甩棍随动作露出半截,金属反光刺得人眼痛。

      “后生仔,借个火。”男人操着潮州腔粤语,烟头几乎戳到路迢鼻尖。程小满突然抓起胡椒粉狂喷:“哮喘啊唔该!咳咳咳......”

      路迢趁机拽着她冲进后巷。暴雨将违章搭建的雨棚砸得砰砰作响,他摸到相机内袋的胶卷盒还在,却听见程小满倒抽冷气——她湿透的衬衫口袋露出半张烧焦的照片,正是今早机场那个银灰西装背影。

      浅水湾别墅的书房内,江南对着满墙监控画面皱眉。暴雨在落地窗上蜿蜒成河,将他腕间的尾戒映成流动的汞银色。

      “路迢,25岁,自由摄影师。阿妈系庙街神婆,老窦十年前走私跌死喺公海。”阿May将资料袋放在紫檀木桌上,“最奇嘅系,佢三个月前开始定期去青山医院探个植物人。” (最奇怪的是,他三个月前开始定期去青山医院探望一个植物人。)

      江南翻到某页突然顿住。泛黄的报纸复印件上,年轻女人腕间的红绳在黑白照片里晕成团黑影。标题是《1987年游艇爆炸案疑云》,配图说明写着:已故江氏集团主席夫人遗体打捞现场。

      窗外惊雷炸响,他手腕连带着尾戒突然发烫,发麻,似有微微颤抖。母亲坠海那晚的画面在脑内闪回——咸腥的风,断裂的甲板,还有那只从血泊中拾起红绳的、戴着尾戒的手。

      “查青山医院。”他暴力扯开领口,沉眸片刻,喉结滚动着咽下威士忌的灼烧感,“再准备批新器材,听日我要去观塘嘅摄影展。” (明天我要去观塘的摄影展。)

      阿May迟疑道:“但系理事会明早......”

      “就话我去揾灵感。”(就说我去找灵感。)江南将烧焦的照片残片按在桌上,那是从路迢相机里拦截的影像——暴雨中的自己站在天文台望远镜旁,背后玻璃幕墙上,隐约映出个持枪的人影。

      路迢把程小满塞进的士时,暴雨正将霓虹招牌浇成流动的色块。他摸出震动的手机,陌生号码的短信躺在收件箱:

      「21:00 庙街134号冲印店取件码7738」

      程小满扒着车窗喊:“喂!你件衫有血渍啊!”他低头看见袖口暗红斑块,想起皮衣男被胡椒粉呛到时,甩棍擦过自己小臂的刺痛。

      ……

      冲印店的铁闸半掩,老式霓虹灯管在雨幕中苟延残喘。路迢摸到内袋的瑞士军刀,刀柄被体温焐得发烫。柜台后传来粤剧《帝女花》的唱词,白发阿婆从老式放大机后抬头,混浊的眼球映出他腕间晃动的铜钥匙。

      “后生仔,呢卷菲林冲得几辛苦。”阿婆递来牛皮纸袋,指甲缝里藏着暗红血渍,“有人等咗三个钟,就为加急冲你今日机场拍嘅相。” (有人等了三个钟头,久违加急冲你今天机场拍的照。)

      路迢抽出照片时呼吸骤停。本该是达索猎鹰的连续快门下,竟夹着张长曝光夜景——太平山顶的观星台,自己正举着相机,而玻璃幕墙倒影里,戴尾戒的手握枪指向他的后心。

      铁闸突然轰然落下。唱机卡带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滑膛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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