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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待客 “早说了, ...

  •   “快入夜了。”封煜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沉没于云海中,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被地平线彻底淹没,苍青席卷了天幕,金红被深黛吞噬,空气干燥,云层舒朗,今夜是个晴夜。

      按照那巡夜的老人的说法,起雾的夜里危机四伏,不能随意外出,可是他却没说晴朗的夜里是个什么情况。封煜摸着下巴琢磨,如果那老人家没有骗自己,与之相对的话,晴夜里应当是安全的。

      但事实证明——那老东西嘴里没有半句实话,净是扯淡!
      晴朗的夜里,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作妖了。

      随着夜色彻底笼罩小镇,原本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镇像是秋风席卷下的落叶,比条件反射还迅捷整齐,待封煜回过神,目之所及处的镇民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街上只剩下他和谢无书孤零零两个人。

      街对面一户人家当着他的面“哐”地合上了大门,过了几秒,又打开一条门缝,从缝里露出来一只眼睛,幽幽劝道:“快回家吧,天黑了,别在街上逗留。”语毕,门又“啪”一声严严实实合上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封煜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对谢无书说,“这街上太空,我老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谢无书撩起眼皮乜了他一眼:“你有地方去?”想了一想,问,“你昨晚在哪过的?”
      “那个巡夜老头家里。”封煜老实应道,“但是我那个……昨晚被领过去的时候是夜里,还有大雾,今早出门的时候走得急,没记门。”
      翻译过来就是,不认路,回不去。

      没等谢无书对他此言发表什么看法,远处就传来了一种奇特的人群行进的声音。可是那并不是正常人行走发出的踢踏声,而是有些沉闷的、近似于蹦跳和拖沓并存的“咚咚”声,并且从声音上判断,人数还不少。

      月色白得厚重黏着,如雾如海,那奇特的声音如同沉在海底,窒闷而空阔地回响,一声一声,仿佛夯在人的胸口。

      封煜没听过这个声音,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谢无书凝神辨别了片刻,皱眉道:“这个声音我昨夜曾听过,是那群形似活僵的东西。”
      “不是,你不是说这群玩意昨天是在远离镇子中央的地方出没吗?周围还有溪水声,按照我的判断,那溪水应当是镇子的水源地,好像压根儿不在镇子里啊?他们怎么今天跑镇子中央撒野来了?”封煜一脸“你确定你没听错?”地问:“而且他们怎么不起雾的夜里也巡逻啊?”
      谢无书无奈:“他们有脚,封先生。”

      这下成,怪不得这镇子的居民跑得一个比一个快,大晚上出门和这么一队玩意迎面撞上,怎么说也得吓得三魂没了七魄。那巡夜老头也是颇心思歹毒了,怎么不直接告诉他晚上甭管起雾没起雾都别出门呢!这还不如起雾的夜里呢!

      不管怎么样,按照这群活僵的行进路线,他们必然狭路相逢。且先不说谁是勇者的问题了,就算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怎么都得避一避。封煜看了看周围,思索片刻,转身敲响了身后那间屋子的房门:“打扰了,请问有人吗?”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封煜候了几息,试探性地伸手一推,房门无声开启了一条缝。看来这镇子的人都没有锁门的习惯,如此纯良无害的民风!封煜抽空感慨了一句,心说我们就先进来临时避个难,绝对不是有意擅闯民宅的啊。回头对谢无书招招手:“先躲一下。”
      谢无书站着没动:“你确定屋子里是安全的吗?”
      “唉你先别管这么多,我们先解决燃眉之急,这屋子没人应门,想来是空的,一间空屋,能有什么危险?”封煜身先士卒,一闪身钻进了屋子里,半晌,门里传来他的声音:“真的是空的,快进来。”

      行进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涨潮,亦或是船舶入港。谢无书转头看了眼声音传来的街角方向,只得跟着进了门去。

      屋里没点灯,黑得颇为静谧,窗户上都糊着白色的窗纸,将屋里与屋外的景象隔绝,月色被过滤得很稀薄,寡淡的一点,像掺水的牛奶,于是哪怕月光再亮,屋里的景象也暗得十分朦胧。
      谢无书进门后没乱动,在门边站了片刻,等待眼睛适应这种黑暗,他隐约可见自己面前应当是正厅,乡下没那么多讲究,特别是人多的家里,会客厅餐厅大都通用,中央摆一张四方桌,平时是茶几,吃饭的时候就是餐桌。他面前的那张四方桌上摆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面对面地放着两只搪瓷盘子、两双筷子。谢无书盯着看了片刻,觉得那好像是个要就餐的架势。

      封煜合上门,上了闩,推开面街那扇窗子的一道窗缝,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往外看:“这群家伙头天晚上还摸进了我帐篷里,夜半三更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想干嘛……!”

      小镇没有路灯,月色满盈,照得街巷亮堂堂。谢无书自进门后便再没有说话,封煜扒在窗前,自顾自嘟囔了两句之后也安静下来,屏息从窗缝中看向外面。
      屋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隔墙传来的脚步声,沉闷得令人不安。

      那脚步声渐渐近了,街角转过来一队人影,佝偻而嶙峋,焦黄的皮肉绷紧在骨骼上,凹陷的眼窝中埋着两枚暴突的眼球,空洞地直视前方——是封煜昨夜里见到的那群活似干尸的怪人。
      由于过于瘦骨嶙峋,褴褛的衣裳挂在他们身上旌旗似的飘,封煜目光略过晃荡的袖口,确定了他们似乎都失去了两只手。
      怪人慢慢经过封煜和谢无书所在的屋前,封煜极力辨认,试图确认队伍中是否如谢无书所说有陆晓单一行的身影。

      “封煜。”
      正凝神,封煜听到谢无书压低了声音叫了他一声。
      离得近的几个活僵步子顿了顿。
      封煜连忙“嘘”了一声,用气声反问:“怎么了?”
      谢无书的声音显得有点紧:“封煜,回身。”

      未及封煜做出反应,他就察觉一道光源自身后传来,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朦胧地拓出一个影。
      几乎整支队伍的活僵都停下了脚步,密密麻麻的视线向这间屋子投过来。

      然而封煜此时已经无暇关注屋外的事情了,他在光源亮起的那一瞬间就猛地回头,看到他方才亲自确认过“空无一人”的屋子中央此刻站着一个妇人。
      她穿着一身亚麻质地的衬衫,站在一张四方餐桌前,桌子上摆着一盏点亮的油灯,看到封煜转身,她缓慢地向他和谢无书露出一个古怪而僵硬的微笑,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哎呀,今晚有客人。”
      她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保持着那个微笑扬声道:“今晚有客人,要用好菜招待客人。”
      像是厨房的地方传来一个男声应道:“好嘞。”

      封煜目瞪口呆,不是,怎么还有一个?!他下意识看向谢无书——冤枉,刚才真没有啊!
      谢无书面无表情,他看了看桌上亮起的那盏油灯,又看了看蒙着窗纸的窗户,这里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是似乎可以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向这间屋子靠拢。
      他抬眼看向封煜:“要不处理掉吧?”
      封煜:“啊?”他没反应过来,“处理什么?”
      谢无书一脸平静地看着屋里的妇人,她应当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他们。”随后偏过头,目光落在面街的那扇窗户上,“或者他们。”油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显得他的侧颊莹白如玉,也有玉石一般冷硬的视觉质感。他最后抬眼看向封煜,唇角微微露出一点笑:“或者你愿意的话,全部也可以。”
      他再转头看向屋里的妇人,里间的男人已经抱着一个坛子走出来了,他的动作有点慢,仔细辨认会觉得他的手脚有些僵硬,就好像和自己的四肢不太熟悉,没太磨合好。

      封煜看他转身,生怕他只是知会自己一声,不等自己提出意见就要动手。虽然谢无书看起来弱不禁风,封煜也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力量,但鉴于谢无书对他动过手,并且过程迅疾如风,他完全没有看清楚,所以封煜不敢赌他到底是不是什么扮猪吃老虎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他情急之下一把拉住谢无书手腕:“冷静冷静!不是我不想处理,只是你可别忘了,这些好像是活人魂体演化而来,不是寻常鬼怪。不是阴间事我不好随便处理,万一闹出人命来可没法收场!”他连珠炮似的说完一串,“嘶”地一缩手,食指从谢无书腕间牵出一条黑色的小蛇。
      封煜把手举到眼前,和叼着他食指那筷子粗细的小黑蛇大眼瞪小眼片刻,恍然大悟:“这是谢烛?”顺便把后面那句“几天不见怎么混得这么磕掺,都变成泥鳅了”咽了下去。

      谢无书伸手把小黑蛇从他手上拽下来,封煜食指上留下了一圈细细的牙印,一点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谢无书看了眼他的手,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小黑蛇“呲溜”一下,又钻回了他袖间。

      “客人,快入座吧。”屋里男女主人异口同声地催,封煜和谢无书一看,两人挑了四方桌的两侧,身子朝着桌子,脸却转了九十度,一直向着他俩,面上的笑容弧度尺量的一般精确,八颗牙的露齿笑,眼神直勾勾的,盯得人毛骨悚然。
      谢无书问封煜:“那你打算怎么办?”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了,但是封煜并不想知道他们此刻打开门出去会面对些什么。他也没想到,他们从“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一步快进到了“前有狼后有虎”,眼下的情形完全可以用左右为难来概括。
      他硬着头皮道:“先坐吧。”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应付两个总比应付一群容易不是!

      两人在四方桌剩下的两个空位上坐了,桌子中央摆着那盏油灯,一人面前一只搪瓷盘子,上头画着“花好月圆”和“国色天香”,桃红柳绿花团锦簇,热闹到了诡异的地步。

      “那什么,”封煜看了看空荡荡的餐桌和空荡荡的盘子,“我们吃什么?”这是一种很新的待客方式吗?皇帝的新餐?
      “这呢这呢。”男主人笑着拍了拍怀里抱着的黑坛子,声音挺瓷实,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看着分量不轻。
      “哦。”封煜和他对视,替他觉得牙齿凉飕飕的。
      然后就看见男主人把坛口打开,一股奇特的腌肉的味道在屋子里飘散开来,不知道为什么,闻起来有些令人反胃。
      女主人笑着解释:“这是我们镇的特产,是我们镇上待客的上品,别处都吃不着呢。”她一边说着,男主人一边用一双干净的木筷子,往坛子里捞了捞,封煜就看着他这么夹出来一只……手。

      封煜低头看摆进自己盘子里的那只泡得发白的人手,指缝里还夹着一根大红色的泡椒,脸上戚戚然冒出一层绿油油的菜色,和暖黄的灯光相映成趣。他心说怪不得别处没有呢,还待客上品,咱们能做点正常人理解范围内的东西不?

      两边的男女主人把人手当凤爪啃,啃得津津有味喀拉有声,封煜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能分辨出他们咀嚼软骨的声音。女主人叼着一根小拇指口齿不清地问:“客人怎么不吃?”
      谢无书彬彬有礼道:“我茹素。”
      “哦,”女主人遗憾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封煜,“这位客人也是吗?”谢无书笑着答:“他不是。”
      封煜震惊抬头,刚好捕捉到谢无书脸上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
      “我不是。但是我那个……不吃腌制食品。”他特别诚恳地看向女主人,用特别能唬人的语气说:“真的,还是少吃为好。科学研究表明,腌制食品吃多了容易致癌。”
      不得不说,封煜在用科学打败玄学这条赛道上简直是脑回路异于常人,说一句贱招频出也不为过,女主人可能头一次遇到这么唯物的客人,一时间愣住了。

      谢无书偏过头去,曲起指节在鼻端抵了一下。封煜余光瞥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笑,挡住我就看不到你肩膀抖了?别光顾着看戏。”
      谢无书正人君子似的坐直了,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多谢二位这么隆重地款待,不过我们吃饭的讲究有些多,不好意思太劳烦二位,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自己随便对付一下就行。”封煜忙不迭附和:“对对,要是不介意我们自己去厨房看看就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给男女主人插上话的机会,嘴上说着你们要是不介意,行动上已经十分丝滑地反客为主了。封煜边说着边从餐桌旁起身,迅速和盘子里那只泡得皱缩的白惨惨的手拉开了距离,几步就到了男主人先前走出来的里间门外,一转头,和里间角落里蹲着的一个身影四目相对。
      封煜:“……”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咀嚼的声音便清晰地显露出来,这次听着像是撕扯血肉。
      油灯的光照不了这么远,传到此处只剩很微弱的一点,月光从蒙着窗纸的窗外透进来,封煜眨眨眼,艰难辨认出蹲着的也是个人。
      他双手捧着一个长条状的物什,吃得满脸都是。封煜定睛一看——那是一条人的手臂,比起男主人从坛子里捞出来的手要新鲜得多,淋漓的鲜血还在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滩,月色下看去漆黑如墨。

      那人看到封煜,咀嚼的动作便停了,抬起脸来对封煜露出一个笑,标准的八颗牙露齿笑,手上脸上一径血淋淋的。封煜露出一个牙酸的表情,不太想知道他牙上挂着那些碎末状的东西是什么。
      “唉。”谢无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从他肩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语气有点嫌弃,“好原始的用餐方式。”

      “客人。”女主人在两人身后幽幽地出声,声音压得有些低,语调平平的,听得人手臂上立即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们为什么要破坏规矩?”
      封煜一转头,看见男女主人直挺挺地站在他们身后,笑容已经收敛了个干净,背光的脸上表情十分阴沉,由于略微低着头的缘故,目光上抬,封煜总感觉他们下一步就是要翻白眼了。

      没有得到回应,女主人又问:“你们为什么要破坏规矩?”
      不是,封煜面露苦涩,你倒是说说破坏了什么规矩啊?就因为不吃你们那劳什子的待客上品?头一次见黑暗料理还要强买强卖的!

      他们蹭着小碎步一点点向两人靠拢包围过来,眼神有点渴望,似乎又有点畏惧,但十分赤裸,黑暗中简直要闪出绿莹莹的凶光。
      封煜听到了他们吞咽的动静。

      谢无书站在封煜身后,一根手指在他后腰上戳了一下,把人往前怼了点:“早说了,全杀了干净。”
      封煜:“……”这货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上赶着起哄架秧子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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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实在抱歉,三次学业太忙,无法保证规律更新,但是在缓慢码字中……可以保证的是这篇文一定不会坑……(滑跪orz)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