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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复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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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城有一项福利政策,定期向觉醒者发放舒缓药剂。根据觉醒者的等级和贡献不同,每月发放的药剂数量也不同。
觉醒者使用精神力就像是从封闭的水井里打水,舒缓药剂则能及时让觉醒者的精神力得到补充。毕竟对于中心城来说,觉醒者是最宝贵的财富。
苏稔将身份卡在卡槽里划下,旁边的电子屏自动显示出他的信息。
B级向导,苏稔。
发放药剂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把两支药剂放入托盘。
向导的药剂一般都是舒缓神经作用,在疏导完失控的哨兵之后,如果感觉精神力透支严重就可以来上一针。
拿上药剂,苏稔转身就要走,又被叫住,“等等,还有一支。”
苏稔应声回头,之前发放药剂只有两支,刚想问是不是工作人员看错了,就被解释道:“这是出任务的补偿。”
苏稔猛地听到这个补偿都有些不可思议,随即又对中心城抠门的补偿多了点嫌弃。
多发这一支免费的药剂,压根弥补不了苏稔这几天被心理康复中心和调查组轮流审问造成的精神伤害。
两个听起来截然不同的组织,流程和问题倒是差不多,首先让苏稔回忆一下整件事情,在他叙说的时候不断打断并进行提问,通过问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为难回忆者,以证明苏稔的记忆是错误的。
例如,“在发生爆炸时你有没有感受到风?”这是调查组。
苏稔第一次被问到时仔细回想了下,才道:“没有,但有很强的气浪。”他身上还有被灼伤的疤痕。
“我们在询问其他人时收到了不同的回复,有说发生爆炸时有大风把火势吹出外围,有说只是微风的……你再仔细回想一下。”
“……”
作为那场爆炸唯一的幸存者,苏稔只能在记忆里努力找寻这点微风的影子,“也许,有吧。”
爆炸的确在苏稔的眼前发生,可那时他的咽喉被人扼制,呼吸被剥夺的情况下他实在没有心情注意有没有风。
“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你现在突然改口,是不是证明你对自己的记忆并没有那么肯定,那我们将对你前面说的全部内容表示怀疑。”
调查组的人员盯着苏稔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记录他的每一种语气,试图从苏稔的语句中找出所谓的漏洞。
好吧,苏稔虽然不知道这个风在爆炸里的作用有多大,有了它会不会影响爆炸的发生,又或是没了它对这次任务失败有什么影响。还是老老实实地重新开始回忆。
“你目睹爆炸时是什么心情。”这是心理康复中心的问题。
“震惊。”苏稔回答。
强烈的火光在眼前瞬间炸开,呼救的声音刚发出喉咙就被掐灭,活生生的人就在几瞬之间化为灰烬。
苏稔本该对此生出更多复杂的情绪,可闭上眼只有惨白的娃娃掉落在地,激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它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没有一个人在乎它,于是它只能孤零零地被扔在地上,被火光淹没。
“没有伤心吗?他们和你一起出任务,但都死在那场爆炸里了。只有你活下来了。”
最后那一句话再次被强调,他们想看他露出什么表情呢?苏稔想,愧疚、自责,还是以一种羞愧姿态认为自己不应该存活于世?
“任务最开始,那对双胞胎就把这次行动里的高级觉醒者都带走了,最后导致我们几乎全军覆没,我觉得他们更需要接受心理辅导。”
苏稔恳切地看着对面几人,试图让他们不要在自己身上再白费力气。
原本准备的关于脖颈处勒痕和背后伤口的说辞很自然地被接受了,反倒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刨根问底,他很想问问心理康复中心是不是对情绪丑态有什么执念。
“……”
重复回忆每一个模糊的细节是自我怀疑的过程,以至于到了后面苏稔开始怀疑,这一切到底有没有发生过,还是只是他的想象。
全都靠他的回忆调查,这一切果然都是他的想象吧。苏稔苦中作乐地想着。
借着领取药剂补给的借口出门,苏稔本着能拖则拖的心理,甚至有些不想回去。
收好第三支药剂后,苏稔听到了身后的嘈杂声。
转身走出去时,苏稔随意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想到瞥见了熟悉的身影坐在人群最前面。
女人纤长的手臂被止血带粗略地绑着,另一只手叠在桌子边缘,手指虚虚扣着桌面。
对面给她消毒完毕的工作人员的嘴唇张合,像是在问女人,“上次检查之后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不知道女人回答了什么,工作人员继续手上的动作,血液很快就从一根细细的管里流到试管。
脑海深处的身影与眼前的景象重合,他好像认识一个女孩,也会像这样,靠着心里的不甘与冲动,把她的血液、健康向恶魔交换了短暂的好处。
后来呢,她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血液附着在试管壁上,填充试管的过程,像是即将完成的生命转移。
苏稔猛然被这股红色惊醒,原本站在原地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大步迈向那边。
繁按着工作人员给的棉签,悄悄松了一口气,手腕却突然被人抓住。
顺着手臂看向来人立即拧眉,“你想干什么?”刚抽完血,她的语气有些冲。
苏稔没说话,拽着她出了大厅到个安静的角落,动作很快地在身上翻找着什么。
松开按着针口的棉签,发现已经不渗血了,繁随手把棉签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回收箱。
“给你。”苏稔把自己的身份卡递给繁。
她没接,“什么意思?”
繁作为A级觉醒者,觉醒之后理应不缺任何积分或物资,但很可惜,那是普通的A级,她不巧还带了点糟糕的副作用。
堪称鸡肋的伴生能力让她无法频繁外出执行任务,干燥的环境会让繁消耗比其他人多一倍的饮用水,适合的水下任务被中心城刻意摒除,认为没有探索价值。
她拿不到参与任务的额外积分,只能靠着中心城的基本积分生活。
繁看着苏稔的身份卡,甚至提不起被人看轻而生气的力气,只觉得可笑。
没有觉醒的时候,她接受了在平民区的命运,碌碌无为,瞪着眼祈求雨水滋养庄稼,盼望家里人不要生病,失去任何一个劳动力就能让家庭脆弱的生态瞬间崩坍。
某一天的觉醒让她成了平民区的异类。毕竟中心城的数据表明,觉醒者和觉醒者结合的后代有更大的概率是觉醒者,普通人和普通人有可能一辈子都生不出觉醒者。
像是为了验证这个早已被多次检验过的真理,繁的伴生能力是让自身范围两米内充满氧气。
多么可笑又难以察觉的能力。
“我平时不怎么用,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拿去使用。”苏稔的嘴这时候很笨,他不想让繁认为这是在同情她。
身份卡是中心城每个觉醒者人手必备的工具,食物、生活用品、医疗用药都需要刷身份卡。等级低的觉醒者需要节俭,毕竟积分用完之后冷漠的电子提示音会大声提醒积分不足,高自尊的觉醒者常常不能忍受。
繁的缺水症状似乎比上一次见面要严重了,她的脸颊泛红起皮,很不适应现在的气候变化,“觉得我可怜,同情我?”
中心城有一个觉醒者心照不宣的说法:血液是分等级的。
新开发的药剂需要觉醒者的血液做实验,而等级越高的觉醒者,血就越珍贵,价格也越高。
苏稔没有一直盯着繁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这不礼貌。
A级哨兵的血液,积分不少。但这些积分对她来说似乎还是不够。
繁对伊沃撒谎,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家人了。苏稔当时在旁边,余光里看到了繁腰间挂着的皮革水壶,或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又或许是苏稔太过细心,皮革水壶旁边挂着的木雕在她每次见过家人之后都有变化。
苏稔沉默的时间太长,最后还是只简短道:“不是同情。”
只是这样奇怪又诡异地难以自控想帮她。
记忆里陌生的人影总是这样,倔强又坚毅地一点点细数自己仅剩的价值,尝试换取更多的生存物资和空间。
她像是一颗偶然落下的雨珠,折射出美丽的太阳光又很快被蒸发。
见苏稔没有说话,繁的拒绝简短又干脆,她没再看苏稔,转身走回大厅领取药剂。
苏稔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繁到中心城之后和觉醒者的交流不多,更多时候习惯一个人安静地游离于人群之外,观察着一切。
苏稔返回住所的路线会经过一个脏乱的市场,偶尔会有觉醒者想要自己做饭又或是需要一个做饭的普通人。
提着装好药剂的袋子,苏稔短暂思考了两秒,再一次把“自己做饭”这个提议迅速否决,略微调整的方向重新改正,转而思考是哪种速食。
拳头和咒骂声突兀地传进苏稔的耳朵,他顺着打斗的嘈杂声看了一眼,又平淡地收回目光。
不远处几个男人对着一个衣衫破旧的人打骂,他的头发很长,看不清面容,手臂的肌肉紧绷却并不还手。
苏稔并不打算管,可下一秒,他的脚腕被一只手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