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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寒玉髓

      沈清辞是在第三日清晨收到系统预警的。

      她正在问心殿翻阅一本《沧溟灵物志》,试图从原主零散的记忆中拼凑出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书页泛黄,边角卷曲,字迹倒是清晰——“寒玉髓,寒脉千年之精华,百年得一滴,形如凝露,色若初雪,性极寒,唯寒属性修士可直接服用……”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来,蓝色的半透明字符悬浮在书页上方,遮住了大半段文字。

      【关键剧情节点预警:寒玉髓】
      【事件说明:三日后,玄霄宗将开启“寒渊试炼”,试炼奖励中包含灵物“寒玉髓”。原著剧情中,沈清辞取得寒玉髓后独自服用,未给徒弟顾星隅分毫。顾星隅在同期试炼中受寒毒侵体,自此落下每逢月圆经脉逆痛的病根。】
      【当前可选择干预方式:①提前获取寒玉髓并分予顾星隅 ②阻止顾星隅参与此次试炼 ③其他(请自行发挥)】
      【提示:干预成功可降低“弑师”结局触发概率约5%-8%】

      沈清辞的目光停在那个“5%-8%”上,看了好几秒。

      不是100%,不是50%,甚至不是20%。只是一小截进度条,像游戏里打了第一个小怪涨的那点经验值,聊胜于无,但至少证明了方向是对的。

      她没有立刻做决定——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过信息。原主对寒渊试炼的记忆很零碎,像是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件事。沈清辞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寒渊在玄霄宗后山深处,地底有千年寒脉,是整个沧溟大陆极阴之地之一。试炼每三年一次,入门弟子必须参加,内容是……内容原主没记。沈清辞只知道很冷,冷到会死人。

      寒玉髓是寒脉凝结的精华,百年一滴,试炼期间恰好到了取用之时。按照宗门的规矩,灵物归试炼中表现最优异的长老一脉所有。原著里原主拿到了,自己服了。

      而顾星隅——那个在原著里被忽略的弟子——在试炼中受了寒毒,从此月圆之夜经脉逆痛,持续了整整八年,直到她死。

      沈清辞合上典籍,指节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要去寒渊。

      不是为了降低那个6%——好吧,也不全是为了那个数字。更直接的原因是:她不想让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因为“师父不在意”这种理由,落下八年的病根。

      这个理由,够简单了。

      她起身往偏殿走。问心殿不大,从主殿到偏殿穿过一条短廊,沈清辞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该怎么开口。

      告诉顾星隅“三天后有试炼,你要参加”——这是长老对弟子的正常通知。

      告诉顾星隅“试炼里会很冷,你记得多穿点”——这是……沈清辞不确定这是什么。她还没学会怎么当师父,甚至连“师父”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都觉得别扭。

      偏殿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清辞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侧身往里看了一眼——顾星隅坐在床榻上,双腿盘起,双手搭在膝上,五心朝天,是在调息。听到敲门声,她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瞬间睁开,像一只在暗处蛰伏的猫,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它进入戒备状态。

      “师父。”顾星隅站起身,动作利落,膝盖好像已经不那么疼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三天后有寒渊试炼,”她说,“入门弟子必须参加。”

      顾星隅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没反应”的那种没有变化,是“已经知道了但选择不表现出来”的那种。沈清辞注意到了——顾星隅的睫毛几乎没有颤动,呼吸频率没变,连站姿都没有调整。

      一个人听到未知的消息时,身体一定会有一个微小的调整。这是原主记忆里关于“审人”的知识。顾星隅没有这个调整。

      她早就知道了。

      “你听说过寒渊试炼?”沈清辞问。

      “听说过。”顾星隅答得很快,“来玄霄宗的路上,遇见过一位师兄,提过几句。”

      合情合理。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没有说那位师兄是谁——不是故意隐瞒,是根本不打算编一个具体的名字。因为一旦给了名字,就可能被核实。

      顾星隅在保护自己。用一个模糊的回答挡住所有可能的追问。

      沈清辞没有追问。

      “试炼在寒渊进行,地底有千年寒脉,温度很低。”她说,“你需要准备御寒的东西。宗门会发基础的御寒符,但不够用。偏殿柜子里有几件厚袍,你找出来穿上。”

      顾星隅点了点头:“多谢师父。”

      沈清辞站在那里,觉得还有什么话没说。她想了想,问:“你怕冷吗?”

      问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蠢。谁不怕冷?千年寒脉,那是会冻死人的冷。但她想知道的不只是“怕不怕冷”——她想知道的是,顾星隅对“寒”这件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原著里写顾星隅怕冷。不只是身体上的怕,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式的厌恶。因为寒毒折磨了她太多年。

      顾星隅看着她,停顿了一瞬。

      “不怕。”

      两个字,干脆利落。

      沈清辞知道她在撒谎。但这次她没有证据,只有直觉。顾星隅说不怕的时候,声音太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正是因为太平了,才显得刻意。

      “那就好。”沈清辞没有拆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试炼的时候,跟紧我。”

      她没回头看顾星隅的表情。

      顾星隅站在偏殿中央,看着沈清辞的背影消失在短廊尽头。

      寒渊试炼。

      她当然记得。

      前世她走进寒渊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灰布衣,没有御寒符,没有厚袍,没有人告诉她里面有多冷。她是在试炼开始前半个时辰才收到通知的,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她在寒渊里冻了三天三夜。

      不是夸张。是真的三天三夜。寒渊的试炼任务是在地底迷宫中找到指定的灵草,普通弟子一到两天就能完成。她用了三天,不是因为资质差,是因为她的身体在第一夜就被冻僵了,后面两天几乎是在爬。

      寒毒从脚底渗进来,顺着经络往上爬,经过膝盖的时候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经过脊椎的时候像有人用冰锥一节一节地敲。她咬着牙完成了任务,走出寒渊的那一刻,身上的衣服已经冻成了硬壳,一走路就咔嚓咔嚓响。

      然后她看到沈清辞。

      前世的沈清辞站在寒渊入口,手里托着一枚莹白色的灵物——寒玉髓。她的表情很淡,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看了顾星隅一眼,把那枚寒玉髓举到眼前,转了转,然后当着顾星隅的面送入口中。

      “此物于你无用。”她说。

      顾星隅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她没有说话。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沈清辞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因为情绪会被利用。

      她只是记住了那句话。

      此物于你无用。

      不是“寒玉髓不适合你的体质”,不是“等你修为够了再给你”,是“于你无用”。四个字,把她的存在价值压缩成了零。

      那一夜是月圆。

      寒毒第一次发作,疼得她从床上滚下来,咬着被角不敢出声。偏殿和主殿之间只隔了一道墙,她怕沈清辞听到。不是怕被关心——她早就不指望那个了。她怕被嘲笑。

      那种疼持续了八年。

      每个月一次,像钟表一样准时。有时候轻一点,只是钝痛;有时候重一点,像有人在她骨头缝里灌冰水。最严重的那几年,她会提前两天开始焦虑,月圆夜整晚睡不着,蜷在床角熬到天亮。

      所以她当然记得寒渊试炼。

      记得每一个细节。寒渊入口的风有多刺骨,地底迷宫的岔路有多复杂,那种被寒冷慢慢吞噬的感觉有多绝望。

      而这一世的沈清辞,提前三天来通知她。

      告诉她准备御寒的东西。告诉她偏殿柜子里有厚袍。问她“你怕冷吗”。

      怕冷?她被寒毒折磨了八年,已经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那是刻进骨头里的记忆,像一根冰针扎在脊椎上,每次月圆都会被往深处拧一拧。

      但她回答“不怕”。

      不是逞强。是试探。

      她要看看沈清辞听到这个回答后会做什么。是相信她,还是看穿她的谎言?是就此放心,还是暗中多备一份御寒之物?

      沈清辞没有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试炼的时候,跟紧我。”

      跟紧我。

      顾星隅站在偏殿里,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前世沈清辞从没说过这种话。前世她走在沈清辞身后,永远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像一条被牵着但随时可能被丢掉的狗。

      这一世的沈清辞说“跟紧我”。

      顾星隅垂下眼,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件厚袍,深青色,里衬缝了一层薄绒。她伸手摸了摸,料子不算名贵,但足够厚实。

      她拿出一件,放在床边。

      然后她坐下来,继续调息。但眼睛闭上的那一刻,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念头——

      沈清辞,你到底在演什么?

      三日后,寒渊。

      入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朝北,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十几名入门弟子站在洞口前,个个裹着厚袍,手里攥着御寒符,面色紧张,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顾星隅站在人群边缘。

      她穿了两件——里衣外加一件厚袍,没有更多了。不是不想多穿,是她只有这些。偏殿柜子里的三件厚袍大小都一样,叠穿反而臃肿,影响行动。她把剩下的两件留在了偏殿。

      御寒符她没有。宗门说会发,但负责发放的执事弟子忘了她这一脉。顾星隅没有去要,因为要了也不会有人理——前世的经验告诉她,玄霄宗的人对沈清辞这一脉的态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怪他们。一个连自己徒弟都不在意的长老,别人凭什么在意她的弟子?

      冷风从洞口吹过来,扑在脸上,像刀子。

      顾星隅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不是冷。是记忆。风里带着寒渊特有的湿气,那种湿气贴到皮肤上,像无数张嘴在吸走体温。她太熟悉这个感觉了,熟悉到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肌肉收缩,毛孔闭合,血液向核心回流。

      这是前世八年的寒毒教会她的。在寒冷中保存体温,像一种刻进本能的技艺。

      “都到齐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沈清辞抬起头,看到说话的是戒律峰的长老周鹤鸣,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修,面容严肃,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他站在洞口一侧,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点名。

      沈清辞站在长老席位上,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顾星隅。

      她站在最后面,单独一个人。其他弟子都在互相结伴,有人交换符咒,有人分享御寒心得,有人在给对方打气。顾星隅身边没有人。

      不是被排挤。排挤是有意识的排斥,会有人推搡、有人白眼、有人故意挡路。顾星隅身上没有这些。她只是被忽略了,像一个透明的人,站在那里也不占地方,不说话也没人在意。

      沈清辞想走过去,给她塞两张御寒符。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其他长老都在看着各自的弟子,没有人跨脉照顾别人的徒弟。玄霄宗的规矩是各脉自治,长老对别脉的弟子示好,会被解读为挖墙脚或者别有所图。

      她才穿来七天,根基不稳,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惹人注意。

      沈清辞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攥了攥那叠御寒符。

      等进了寒渊再说。

      “点名完毕。”周鹤鸣收起竹简,“试炼规则如下:寒渊地底有三级迷宫,每一级都生长着不同的灵草。你们的任务是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到至少一株三级灵草并带回地面。任务完成者,可获得宗门贡献点。任务失败者,需在下一次试炼中补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

      “寒渊地底温度极低,寒脉对神识有压制作用,在里面无法使用传讯符。一旦进入,只能靠自己走出来。如果坚持不住,可以在迷宫入口处拉响求救符,会有人去接应——但拉响求救符意味着试炼失败。”

      没有人说话。

      “还有一点,”周鹤鸣的声音沉了沉,“寒渊地底有寒毒。短时间暴露不会有问题,但如果超过六个时辰,寒毒可能侵入经络。往年有弟子因此留下旧疾,你们自己掂量。”

      沈清辞的目光再次落在顾星隅身上。

      超过六个时辰,寒毒可能侵入经络。原著里的顾星隅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

      七十二个时辰。

      十二倍的量。

      她的指尖把那叠御寒符攥得更紧了。

      “试炼开始。”周鹤鸣一挥袖,洞口的禁制散去,冷风猛地涌出来,几个弟子打了个哆嗦。

      人群开始移动。

      沈清辞看着顾星隅走进洞口。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步伐稳定,像走进的不是试炼场,而是自家后院。其他弟子都在洞口前磨蹭了一会儿,互相推让着谁先谁后,只有顾星隅径直走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辞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跟着进去了。

      她不是试炼的参与者,是以“监督长老”的身份进入的——每个长老都可以在迷宫中段设一个观察点,确保弟子不会出大事。这是宗门的规矩。

      寒渊内部比洞口冷得多。

      沈清辞有修为护体,寒意只是贴在皮肤表面,进不到里面。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寒脉灵力在流动,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缠绕着每一个进入这片空间的人。

      迷宫的石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脚底的石板滑得像冰面。每隔几十步,墙上嵌着一枚发光的灵石,光线昏昏暗暗,刚够看清路。

      沈清辞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原著作者——写什么不好,非要写这种又冷又黑又湿的鬼地方。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达了迷宫中段的观察点。那是一处稍微开阔的平台,几个长老已经到了,各自找了个角落站着,用神识探查自家弟子的位置。

      沈清辞放出神识。

      很吃力。寒脉对神识的压制比她想象的重,她的念头像陷在淤泥里,每推进一寸都要花很大力气。她花了比其他长老多一倍的时间,才在迷宫的第三级找到了顾星隅的位置。

      顾星隅已经到第三级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

      第一级迷宫有六个岔路,第二级有十二个,第三级有二十四个。普通弟子光是找到正确的路线就要花上大半天,顾星隅半个时辰就走到了第三级?

      她要么是运气极好,要么是——

      要么是她已经知道了正确的路线。

      沈清辞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用神识观察。

      顾星隅在第三级的一处石缝前蹲下来,伸手摘了一株灵草。动作很准,没有犹豫,像早就知道那株草长在那里。她把灵草收进袖中,然后站起来,开始往回走。

      她的动作很快,但没有慌张。步伐依然稳定,呼吸依然平稳。沈清辞注意到她没有发抖——在寒渊第三级,温度已经低到能让普通弟子的血液流速下降三成,顾星隅穿得比谁都单薄,却没有发抖。

      不正常。

      沈清辞收了神识,靠在石壁上,等。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一个人影从迷宫深处走出来。

      是顾星隅。

      她走路的姿势和进去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步伐均匀,表情沉静。只有嘴唇的颜色出卖了她,泛着淡淡的青紫,是被冻的。但也就只有嘴唇了。她的手指没有僵,膝盖没有打颤,呼吸没有白雾——不对,有白雾,但比其他弟子稀薄得多。

      这说明她呼出的气体温度比常人低。

      沈清辞皱了皱眉。

      顾星隅走出洞口,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她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株灵草,放在膝上,开始闭目调息。

      沈清辞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很小的幅度,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清辞在看,她看得很仔细,所以她看到了。

      顾星隅不是在调息。她是在忍。

      忍什么?忍冷?忍疼?还是忍某种更隐秘的东西?

      沈清辞想走过去,但试炼还没结束,她的监督长老身份还没解除。她只能站在观察点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顾星隅坐在洞口外的石头上,嘴唇青紫,指尖发抖,一言不发。

      又过了两个时辰,其他弟子陆续出来。

      有人冻得直哆嗦,被同门扶着走。有人一出来就蹲在地上干呕。有人笑着跟同伴击掌,说“我找到了两株”。没有人注意顾星隅。她坐在石头上,像一个已经被忘记的存在。

      试炼结束后,周鹤鸣开始统计结果。

      表现最优异的弟子——顾星隅。第一个完成,耗时最短,采集的灵草品级最高。

      表现最优异的长老一脉——沈清辞。因为她这一脉只有顾星隅一个弟子,而顾星隅的表现是最佳的。

      按照规矩,寒玉髓归沈清辞。

      周鹤鸣把一个巴掌大的玉盒递过来,盒盖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一枚莹白色的灵物,散发着幽幽冷光。沈清辞接过来,指尖触到玉盒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像握了一块千年寒冰。

      她捧着玉盒回到问心殿,走进主殿,关上门。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寒玉髓已获取】
      【请选择:①自行服用 ②给予顾星隅 ③其他】
      【提示:选择②可降低“弑师”结局触发概率。当前已累计降低:6%。】

      沈清辞几乎没有犹豫,拿起玉盒转身出了主殿。

      短廊很短,她走得很快。

      偏殿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进来。”

      沈清辞推门进去。顾星隅站在桌边,正在给自己倒水。她已经换了衣服,厚袍脱了,只穿着里衣。右肩的绷带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的,很干净。

      “师父。”顾星隅放下茶壶,看着沈清辞手里的玉盒。

      她的目光在玉盒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沈清辞捕捉到了——不是好奇,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辨认一件曾经见过的东西,确认它没有变,然后等待它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发展。

      沈清辞没有绕弯子。她走到顾星隅面前,把玉盒递过去。

      “这是你赢来的,”她说,“归你。”

      顾星隅没有接。

      她看着沈清辞的脸。目光从沈清辞的眼睛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眉间,从眉间移到持着玉盒的那只手。她在找,找虚伪、不舍、算计、怜悯、施舍——任何一种顾星隅都能理解的表情。

      她什么都没找到。

      沈清辞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的平静——装出来的平静会有破绽,比如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或者下垂,比如眼神里藏着某种急切。这些都没有。沈清辞的平静是真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变化。

      顾星隅终于伸出手。

      她的指尖触到玉盒的边缘,触到沈清辞的手指。两个人的皮肤接触了不到一秒,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没有缩手,沈清辞也没有。

      顾星隅接过玉盒,把它握在手心。

      寒玉髓很凉。隔着玉盒,那股凉意还是渗了出来,像冬天握着一块冰。可顾星隅忽然觉得,这股凉意好像没有前世那么刺骨了。

      前世她看着沈清辞服下寒玉髓的时候,站在寒渊入口,浑身发抖,膝盖疼得像要碎掉。那一天也是冷的,冷到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那个冬天里。

      但这一世,她手里握着寒玉髓。

      不是沈清辞不要才给她的。是沈清辞说“这是你赢来的,归你”。

      两个句子不一样。

      前者是施舍,后者是——是什么?

      顾星隅不知道。她还没找到合适的词。

      “多谢师父。”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沈清辞说,“本来就是你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记得换药。膝盖上的续骨膏该换了。”

      门关上了。

      顾星隅站在桌边,手里握着玉盒,站了很久。

      她终于打开盒盖。寒玉髓静静地躺在里面,通体莹白,像一滴凝固的月光。冷光映在她的眼底,把她的瞳孔染成了浅灰色。

      她不知道该把这东西归为什么。

      补偿?善意?又一轮陷阱的诱饵?

      但她收下了。不是因为需要——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寒玉髓对她的体质确实帮助不大,她不是纯寒属性修士。她收下,是因为她想看看沈清辞的下一步是什么。

      一个会提前三天通知她试炼、会问她怕不怕冷、会把寒玉髓拱手让出的师父——这样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星隅合上玉盒,把它放在枕边。

      窗外,暮色四合。雪已经停了,远山的轮廓在最后一缕光中渐渐模糊。

      她躺下来,闭上眼。

      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膝盖的肿胀没有完全消退。但和前世相比,这些都不算什么。前世的这一刻,她正蜷在偏殿的床上,咬着被角,熬第一次寒毒发作的夜晚。

      这一世,没有寒毒。

      没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顾星隅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上面残留的阳光味道——偏殿的被子今天晒过,是沈清辞让人晒的。她不知道沈清辞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一个不关心徒弟的师父不会记着晒被子,不会提前准备厚袍,不会把寒玉髓让出去。

      可前世的沈清辞就是那样的人。

      两个沈清辞,同一张脸,同一双手,同一个声音。

      一个是冷的,一个好像……不那么冷。

      顾星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把玉盒从枕边拿过来,抱在怀里。

      寒玉髓的凉意透过玉盒传出来,贴在胸口,像一个小小的、冰凉的锚。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问心殿主殿。

      沈清辞坐在桌前,面前的系统面板还亮着。

      【干预成功。“弑师”结局触发概率已降低。当前累计:-6%】
      【下一关键剧情节点将在适当时候触发】

      6%。

      沈清辞看着这个数字,想起原著里“挫骨扬灰”四个字。6%离终点还很远,远到她甚至看不到那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但她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她想起顾星隅接过玉盒时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审视。像一个棋手在分析对手的每一步棋,冷静、克制、不留余地。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被伤害过太多次的人才会长出来的壳。

      沈清辞把系统面板关掉,拿起桌上那本《沧溟灵物志》,翻到“寒玉髓”那一页。书页上的字迹在烛光里微微发黄:

      “……性极寒,唯寒属性修士可直接服用。其他体质者服用,轻则经络受损,重则寒毒反噬,慎之。”

      沈清辞盯着最后那个“慎之”看了几秒。

      然后她合上书,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顾星隅说“不怕”时的表情——太平了,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沈清辞闭上眼睛。

      不怕。

      她说不怕。

      可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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