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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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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伤口
顾星隅关上偏殿的门,没有立刻动作。
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问心殿里很安静,沈清辞没有跟过来,也没有用神识窥探。至少,没有用她能察觉的方式窥探。
偏殿不大,一床一桌一柜,陈设简单得像苦修弟子的居所。炭盆已经点上了,火光明灭,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而单薄。
她先检查了门窗。
没有监视阵法。
没有暗门。
没有残留的神识印记。
顾星隅垂下眼,开始解衣。右肩的伤比她以为的更严重,手臂抬到一半就卡住了,像有根钝针卡在关节里,每动一下都磨着骨头。她咬着牙,用左手拽住右袖口,一点一点把外衣褪下来。
灰布衣料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的伤。
不止一处。
右肩那道剑伤最长,三寸有余,从肩峰斜向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有几处已经开始化脓。缠伤口的布条是她三天前在山脚小镇上买的,此刻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浸透,和皮肤粘在一起。
她撕布条的时候扯掉了一层薄皮,血珠立刻涌出来。
顾星隅没出声。
她把脏布条丢到一边,低头看了看右膝——青紫,肿胀,摸上去比左边膝盖烫。是旧伤,前世就有的旧伤。重生后身体是新的,可有些东西像刻进了魂魄里,怎么都甩不掉。
她前世死于二十三岁。
死在沈清辞面前。
不,不对。她死在沈清辞手里。
顾星隅闭上眼,把那个画面按回去。现在还不到想这个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刚入玄霄宗,修为低微,身上有伤,连这间偏殿的门都没有踏出去过。前世的沈清辞比她强太多,这一世的沈清辞……她还不确定。
她转头看向桌上那叠衣物。
里衣,白色,棉质,摸上去比她穿了三天的灰布衣柔软太多。外袍是玄霄宗统一的青色,领口绣着云纹,是入门弟子的制式。还有一双新鞋,鞋底纳得很厚,鞋面上甚至缝了一层薄绒。
顾星隅拿起里衣,没有立刻穿上。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针脚细密,布料没有异味,没有夹层,没有暗绣的符咒。就是一件普通的里衣。
她又拿起外袍,同样的步骤。普通。干净。合身。
合身。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顿了一下。
她还没穿过这件外袍,但比了一下长度和肩宽——刚好。不是大致的合适,是刚好。
沈清辞怎么知道她的尺寸?
顾星隅攥着外袍的手收紧了一点。也许是目测。沈清辞是修士,目力过人,看一眼就能估出大概。也许是她多心了。也许只是巧合,这件外袍本来就是均码,穿在她身上凑巧合身。
也许是观察。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穿上了。里衣,外袍,鞋。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的不适应——太软了。前世她穿了三年的粗布衣,粗糙的质感像一层壳,提醒她不要忘记疼痛。忽然换上柔软的衣物,她反而觉得不真实,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陷下去。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人。
十五岁的顾星隅,长发用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颊侧。眉目间还有稚气,下颌线条却已经利落起来。青色外袍衬得她皮肤更白——不是健康的白,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镜中少女的眼神让她恍惚了一下。
前世她很少照镜子。二十三岁的顾星隅面目全非,颧骨高耸,眼下青黑,嘴角永远抿成一条冷淡的线。她都快忘了自己十五岁时长什么样。
原来是这样。
干净的。完好的。还没被彻底毁掉的。
她从旧衣内衬的夹缝里摸出那枚黑色碎片,攥在手心。碎片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锋利,材质不像玉也不像骨,触手冰凉。前世最后残存的东西,跟着她一起重生了。
她把它藏进新衣的内衬里,贴身的那个位置。
然后她转身,推开了偏殿的门。
沈清辞在东厢等了一会儿。
她面前的桌上摆了三瓶药,一字排开。玉肌散、续骨膏、清露丹。她把每瓶都打开闻了闻,又从原主记忆里检索了一遍用法。
玉肌散——生肌去腐,剑伤可用。
续骨膏——消肿化瘀,膝盖能用。
清露丹——内服,补气血,适合久伤虚弱之人。
系统面板在她查看第三瓶药时跳了一下,在每瓶药旁边标注了简短的提示。没有多余的解释,就是最基础的用途说明,像一本简化版的药品说明书。
沈清辞把药瓶摆整齐,又拿了一卷干净的布条放在旁边。
偏殿的门响了。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然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刻意,像是小学生等老师检查作业。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肩膀沉下来,表情放平。
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顾星隅推门而入。
换了衣服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沈清辞当然注意到了那件青色外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顾星隅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神情沉静,不像一个刚从风雪里走出来的受伤少女,倒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沈清辞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这一次顾星隅没有拒绝。她走过来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坐姿却比在问心殿时更收敛——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背脊依然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碰任何东西。
像一只随时准备从任何方向离开的猫。
沈清辞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右肩。”她说,“把领口解开。”
顾星隅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去解领口。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右肩抬不起来。她的左手先搭上领口,右手跟上,两只手配合着把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右肩和锁骨区域。
沈清辞看到了那道伤口。
三寸长,剑伤,边缘暗红,有脓液渗出的痕迹。伤口的形状不整齐,不是一剑刺穿的那种干净创面,而是有过二次撕裂——可能是剧烈动作导致伤口反复开裂。
比她预想的严重。
“这伤怎么来的?”她问。
“路上遇见了妖兽。”顾星隅回答,语气平淡。
沈清辞没接话。
她是没在原主记忆里找到多少妖兽识别知识,但她读过原著。原著里写过沧溟大陆常见妖兽的攻击方式——爪、牙、角、尾、毒。抓伤是条状撕裂,咬伤是孔洞,角伤是穿刺。
剑伤是利器切割,边缘整齐。
这不是妖兽伤的。
顾星隅在撒谎。
沈清辞没有拆穿。她现在拆穿了也没用,她没有证据,而且她不想在第一次单独相处时就让学生觉得“这个师父处处在审问我”。信任不是这样建立的。
她拿起玉肌散,倒出一些在指尖,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会有点凉。”她说。
然后她伸手触上顾星隅的右肩。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顾星隅的肩膀绷紧了。
很紧。像拉满的弓弦,所有肌肉都硬成了一块。
沈清辞停了一下,没有退开,也没有继续。她就那么把手悬在伤口上方半寸的位置,等了几秒。
顾星隅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沈清辞开始涂药。
她的动作很轻,从伤口边缘开始,由外向内,一层一层地覆盖。淡绿色的药膏接触到化脓的组织,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雪落在温热的石面上。沈清辞的手指很凉,可药膏涂上去之后,伤口处反而涌上一阵温热。
“你之前用过伤药吗?”沈清辞问。
“用过。”顾星隅说。
“什么药?”
“不知道名字。”顾星隅顿了顿,“在小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沈清辞没有评价。她继续涂药,把整个创面覆盖均匀,然后拿起布条开始包扎。
纱布绕过顾星隅的腋下,从肩头交叉,再绕回胸前。沈清辞每绕一圈都会调整松紧,不勒,但固定得住。
包扎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沈清辞能闻到顾星隅身上清冽的气息,不是香料,是雪和冷空气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药膏的苦。
她注意到顾星隅全程没有皱眉,没有吸气,没有任何“疼”的反应。不是不疼,是习惯了。
这个认知让沈清辞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沈清辞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顾星隅绷紧了全身。
不是疼。
是不习惯。
前世她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被剑穿、被毒蚀、被打碎骨头丢在雨里等死。那些都不算什么。但没有人会这样碰她——前世的沈清辞不会。
前世的沈清辞会把药瓶丢在地上,说“小伤,死不了”,然后转身走掉。
顾星隅会自己捡起来。
所以她习惯了自己涂药、自己包扎、自己咬牙撑过去。她不需要别人靠近。
但沈清辞靠过来了。
顾星隅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白皙,修长,指尖微凉。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见过这只手。
前世,这只手握着剑,剑尖抵在她心口。前世,这只手结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印,然后锁魂咒烙进了她的魂魄里。前世,这只手在她死前最后那个瞬间,伸出来——
不。
她按掉了那个画面。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观察沈清辞的表情。沈清辞在皱眉,但不是嫌弃。顾星区分得清嫌弃——前世的沈清辞看她的眼神里永远有一层薄薄的厌烦,像赶不走的苍蝇,虽然不致命,但让你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不被欢迎。
现在的沈清辞不一样。
她的皱眉更像是……担心?困惑?心疼?顾星隅分辨不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些表情了,久到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它们长什么样。
“这伤怎么来的?”沈清辞问。
“路上遇见了妖兽。”
话说出口,顾星隅就知道沈清辞不信。因为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短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顾星隅在观察,她一直在观察。
沈清辞没追问。
这让顾星隅意外。
前世的沈清辞会追问。不是为了关心,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她会指着伤口说“这是剑伤”,然后冷笑一声,等你解释。你解释完了,她会说“编得不错”,然后转身离开。
现在的沈清辞什么也没说,继续涂药。
顾星隅的目光落在沈清辞的手上。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清辞涂药之前先用温水清洗了伤口边缘。前世的沈清辞从不做这件事,她觉得浪费时间,反正伤药涂上去就能好,清洗不清洗区别不大。
这个多余的动作让顾星隅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也许她真的不一样。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追了上来:不一样不代表不会背叛。
她前世信过沈清辞一次。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一次她放下了所有戒备,把自己最软弱的地方亮了出来。
代价是死亡。
这一次她不会信任何人。
沈清辞的手指忽然停在她的右手腕上。
顾星隅低头,看到沈清辞正盯着她虎口的茧。
那个茧很厚,位置在虎口偏掌侧,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十五岁的少女,就算从五岁开始练剑,十年时间也不会磨出这么厚的茧。
她在看。
她会问吗?
顾星隅在心里排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幼时习剑,练得勤了些。”不是完美的回答,但够用了。沈清辞没有理由深究,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弟子,幼年习剑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等了片刻。
沈清辞没有问。
她松开顾星隅的手腕,继续处理膝上的伤。涂续骨膏,用掌心温度揉开药力,然后用布条固定。动作依然很轻,依然多余——用掌心揉开药力这个步骤,续骨膏的说明上写的是“涂抹均匀即可”。
顾星隅坐在那里,让沈清辞摆弄她的右膝。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信任。绝对不是。
但也不是前世那种麻木的接受。这是另一种东西,更复杂的,她暂时没有名字可以称呼它。
“好了。”沈清辞说,把手从顾星隅膝上移开,“这两天右肩不要用力,膝盖尽量少弯。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换药。”
顾星隅站起来,整理好衣袍。
“多谢师父。”
“去休息吧。偏殿的东西缺什么跟我说。”
顾星隅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师父。”
沈清辞抬眼。
顾星隅没有回头,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这身衣服……很合身。”
然后她走了。
沈清辞看着顾星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靠回椅背。
“很合身。”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咀嚼着其中的意味。是感谢?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支线任务已解锁:了解顾星隅的过去】
【提示:她身上有一些不太寻常的痕迹】
不太寻常的痕迹。
沈清辞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伤。右肩的剑伤,边缘整齐,是利器切割。右膝的旧疾,青紫肿胀,不是新伤。虎口的厚茧,不合年龄,不合常理。
每一样都像一个问号。
她原以为自己读过原著,就知道顾星隅所有的故事。可她现在意识到,原著写的是“顾星隅经历了什么”,而眼前这个人身上藏着的是“顾星隅在经历那些事时,留下了什么”。
经历和痕迹之间,隔着一层她还没有触碰到的东西。
沈清辞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不是原著里的那些情节——那些她已经知道了。她想问的是更深的那一层:那些伤,是怎么来的?那些茧,是怎么磨出来的?那种不喊疼的习惯,是谁教给她的?或者更残忍的问题——是谁,让她觉得喊疼没有用?
这些问题,原著没有答案。
她得自己找。
顾星隅回到偏殿,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很稳。不,也不算很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低头看了看右肩。白色布条从衣领下面露出来一小截,包扎得很整齐,松紧合适,不会滑脱也不会勒得难受。
药的气味从领口飘出来,清苦,但不难闻。
沈清辞处理伤口的方式太细致了。清洗、涂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对待一件需要被修复的重要物品。
顾星隅不想承认,但那个感觉又涌上来了——
不习惯。
她被人粗暴地对待过太多次,以至于温柔反而让她觉得危险。像一只习惯了笼子的鸟,忽然被放出笼,第一反应不是飞翔,是害怕。
她从内衬里摸出那枚黑色碎片,握在手心。
碎片很凉,扎得掌心生疼。这个疼是她熟悉的,从小到大的陪伴,比任何人的手都可靠。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落在问心殿的瓦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山隐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沈清辞不一样。
这一点她已经确认了。这一世的沈清辞和前世的沈清辞不是同一个人。不是伪装,不是表演,不是更精妙的陷阱——至少目前看起来不是。
但那又怎样?
不一样不代表不会背叛。她前世信过沈清辞一次,信的是那个在她濒死时伸出的手。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手把她拉出深渊,只是为了把她推进更深的深渊。
同一个人的手。
这一次她不会信任何人。不管沈清辞在演什么,她都会看穿。前世花了八年才看清的人,这一世她不会再用那么久。
她会保护自己。
然后,等时机成熟,她会让沈清辞也尝到被背叛的滋味。
碎片嵌进掌心,微微刺痛。
顾星隅把它攥得更紧了一些,看着窗外的雪。
那片白色覆盖了一切——旧的伤、旧的恨、旧的记忆。但雪总会化。雪化了之后,底下埋着的东西就会露出来。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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