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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四月底的时候,长天执行完巡航任务回到基地。刚一上岸就给俊风打了一个电话,“今晚带上云芳,咱们两家聚一聚,这次只能呆两天,时间比较紧,还是老规矩,你去找地方,把俊思她娘俩儿也带过去,到时候地址发我一下。”
      俊风听了十分高兴,他早就想和长天见见了,老单位他一直没回去过,部队上能接触的也差不多只有长天了,所以觉得越发倍感亲切。
      俊风在招待所订了一个包间,告诉云芳晚上把俊思一家带上,自己还没等到下班就开车去码头接长天了。
      到了码头,一艘巍峨的军舰庄严地停靠在岸边。此时,长天已经调到了这艘排水量5000多吨的2581舰上担任舰长。俊风多想再到这艘新装备的舰上走走看看,可他知道自己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永远都没有了。一旦离开了部队,能够做的就只有从内心里送上深深的祝福。
      俊风还在痴望着的时候,长天已经跳上了副驾驶,“别看了,你是没有这个福分了,后悔了吧,当初不让你转,非得转,怎么样,在地方还行吗?听俊思说你都辞去职务了,怎么个情况?”长天太累了,躺在靠背上,放松地问,他和俊风之间没有什么秘密,什么都能问,什么都能说,有关部队的秘密除外。
      “我这个人长得就不像当官的,你觉得实职适合我么?”俊风开着车,自嘲地说。
      “适不适合你我不知道,就凭你开这百十来万的车,你就不能当官。蛋蛋小班上了一年,钱都是云芳出的,现在十万我凑齐了,回去后你给云芳,如果俊思给,我怕云芳不要,俊思又老实又不会说话,肯定办不成事儿。”长天说着,掏出一捆钱放到车座位上。
      “长天,咱们是兄弟,也是亲戚,你为什么这么见外呢!”俊风略有怪罪地说。
      “兄弟,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啊!你和云芳已经帮助我们够多的了,俊思上班的问题解决了,工资还这么高,蛋蛋上幼儿园也是你和云芳帮忙找的,房子也是住的你的,如果再欠你们钱,你让我这做大哥的怎么做人么?”
      “哎,哎,什么大哥,我可是你姐夫,在舰上你老大当习惯了吧,上了岸还想占便宜,我哪是帮你啊,我是帮我俊思妹妹,她小时候跟我亲着呢!长天,你不用什么事都放在心上,在部队上就好好干部队的事儿,这里有我呢,你就让我为你多做点事,这样我心里也踏实,也算是间接为部队做些贡献吧!”俊风发自内心地说。
      “好,你想为部队做贡献是吧,我回头把我们舰上干部的家属和子女需要帮扶的都理个名单给你,你照着去做吧,你现在在政府上班,也应该为部队,为官兵办点实事么,我先替他们感谢你了,不过你放心,大家还是很讲政治的,需要办的都是原则范围内的事儿,不违规不违法!”
      两人一路聊着就到了招待所,菜都已经上齐了,云芳和俊思说说笑笑地等着他们。
      “儿子,想老爹了没有?”长天一进门就抱起蛋蛋。
      云芳嗔怪着说:“你们男人结了婚都一样,眼里都没有老婆了!”
      “云芳这话可教育得对啊,我得改,来,老婆,亲一个!”长天抱着蛋蛋,低下头亲了一口俊思的脸。
      俊思的脸一下子红了,“在外面呢,还这么没正经!”
      “来,来,坐下来,开席了!”俊风笑着说。
      长天刚拿起筷子,电话响了,他放下筷子接起电话,“什么?中建……”
      长天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等他进来的时候,表情十分严肃,“俊风,赶紧送我去码头!”
      俊风知道肯定是事态紧急,也没敢动筷,拿着车钥匙,飞快地和长天跑了出去。
      俊思望着一桌子的菜,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是啊!长天已经半年没有回家了,这才刚见了一眼,连一口热乎的饭菜都没吃上,就又走了,可这一走又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再回来。
      云芳坐在俊思旁边,默默地轻拍着她,此时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了,而且云芳也确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这种军地分居的痛苦滋味她是体会不到的,也理解不了的。
      俊风开得飞快,“看报道说最近南海形势吃紧,这一次莫不是有什么冲突了吧?”俊风知道不能问,但还是忍不住心急说了出来。
      长天没有正面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具体任务,只知道要以最短的时间,最快的速度到达指定海域待命,不过按照他的预感,形势可能还要更加严峻些。
      长天刚一登上甲板,军舰就轰鸣着启动了,朝着那片祖国的深蓝披荆斩浪,昂首挺进。那种义无反顾的壮烈和凛然,让俊风双眼模糊,内心澎湃,他多想再次身披戎装,驰骋前线,踏倭守疆,可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份只属于军人的荣耀了。
      俊风站在码头上,双拳紧握,盯着军舰,看着它一直消失在视线之中,他的心却久久不能平复。
      长天带舰到达现场海域才发现冲突的激烈,但为了控制局势和事态的恶化,防止陷入域外大国设置的圈套,他们开展了有理有据,有勇有谋的斗争,在全员进入战备的状态下,各战位高度戒备,随时做好对敌迎击。
      入晚,海上风高浪急,突然,数十艘不明国籍的船只不顾喊话警告,竟直冲闯我方戒备海域。指挥所铃声四起,各舰请示指挥员如何采取行动。
      面对着对方的无理行为和恣意挑衅,长天怒火中烧,“他娘的,这群王八羔子。赶紧保持战斗状态,如果对方胆敢来犯,果断实施撞击!”
      对方船只越来越近,在风浪的汹涌下,与我方军舰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对方的船只由于吨位较小,瞬间失去了平衡,左右摇摆着远遁而去。
      指挥室里,有人进来报告,“舰长,有人在甲板上摔倒受伤,需要紧急处理!”
      “急救员到位没有?”长天问。
      “杜方涛医生在,正在给伤员进行包扎。”
      “走,到甲板上去看看,舰体不稳,大家务必注意自身安全!”长天命令道。
      方涛正在甲板上实施救治,风浪不停地拍打着舰上的栏杆,“赶紧把伤员抬到急救室!”方涛向两名卫生员下达命令。
      正当方涛猛地站起来时,忽然觉得一阵头晕,一个急浪打来,舰体倾斜,方涛身子一倒,跌落海中。
      刚从舰梯下来的长天,也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大叫着跑到甲板上,奋身就要向海里跳,却被身边的两名战士死死地抱住,“舰长,不能跳,风浪太大,根本没办法实施营救!”
      “方涛,方涛!”长天声嘶力竭地喊着。
      海浪涛天,如末日般昏沉惨淡,任官兵们再大声地哭喊,仍旧没有方涛的回音,只有海风无穷尽的嘶吼与怒嚎。
      军舰在巨浪与暗涌的挟持下左右摇曳,如脆弱的浮萍一般,救生小艇根本放不下去,也不敢放下去,如果贸然营救,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这世间有什么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牺牲更让人绝望的事情呢!官兵们满含泪水,朝天鸣炮。硝烟四起,火光冲天,舰炮齐鸣,那是对勇士的致敬,对战友的不舍,对英灵的召唤……
      风浪过后,联合舰队以及渔船在相关海域展开大规模的搜救行动。长天接到上级指令,乘直升机回到基地,配合开展家属安抚工作。
      长天到达基地的时候正值深夜,总队的严政委已经在基地办公室等候多时,“长天,你们81舰的新政委一直没到位,方涛同志家属的安抚工作就由你来负责吧!”
      严政委说话间,声音略带沙哑,眼睛肿胀,杨参谋在身边说:“政委,您两天没合眼了,既然李舰长回来了,您多少也得睡一会儿,要不然……”
      长天悲痛不已,也没有心情安慰未曾休息的首长,只是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用颤抖的手,拨通了俊风的电话。
      俊风已经睡下了,突然枕边的手机响了。
      “深更半夜的,谁啊!让不让人睡觉了,俊风,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睡觉时把手机要么静音,要么调成震动!”云芳被吵醒了,揉着眼睛不高兴地说,“快醒醒,俊风,好像是长天打来的!”
      一听说是长天打来的,俊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慌张地拿起手机,一时间竟不敢接听。
      “你倒是快接啊!长天找你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儿,不然怎么会半夜打来呢!”云芳披上睡衣,已经有些清醒。
      “俊风,方涛他……”长天低泣着说。
      “方涛他怎么了,受伤了?严不严重?”俊风颤抖地问。
      “他,他牺牲了!”
      俊风如五雷轰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的衣服,怎样去地下室开的车,云芳又是怎样在身后呼喊他……
      在去往基地的路上,车子时速飙到150码以上。办公室里,俊风看到蜷在桌前的长天,他曾经交待过长天一定要好好地照顾方涛,可现在方涛竟然……他想狠狠地上前给长天来上几拳,以解心头的怨恨。但他没有,他知道,如果让长天选择,长天宁愿那个牺牲的人是自己。
      “方涛的妻子叫莫珍珍,结婚不久,已经通知她了,老家中只有一个姐姐,叫杜方云,我还没有通知她。”长天满脸颓然,痛心地说。
      “方云,方云,我知道的,先不要通知她,请让她再好好地睡一夜觉吧!我怕她此生再也睡不好了!方云,我,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方涛,也没有照顾好你,我真是没用,真是没有……”俊风眼泪如雨,抑制不住内心的悲哀。
      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这么对待方云,她失去父母,失去了丈夫,现在又失去了弟弟。俊风觉得这一切都怪自己,如果自己一直陪在方云身边,她就不会遭这么多的罪,吃这么多的苦。他双拳狠狠地砸在墙上,刚愈合不久的残指顿时破裂,鲜血直流。
      方云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个噩梦,被吓得满头大汗,醒来后发现才凌晨三点钟,她拿过床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心脏还是跳得厉害。她看见床边俊风的军帽,不由得担心起来,是俊风出了什么事儿吗?难道还是方涛?不可能啊,现在是和平年代,又不打仗,能有什么危险呢!方涛只是个军医,俊风也转业了,这两个她一生都在乎的男人不可能有任何危险的,不可能的,万万不可能的。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可是身子却抖动得厉害,她多想找一个宽厚的肩膀靠一下,多想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告诉她:不要害怕,一切都有我在。
      她一个人默默地熬到天亮,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情。可是,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方云心神不宁地坐在办公室,正好周六,志强也在。
      “姐,你怎么了?昨晚没有睡好么,你去休息好了,这儿有我呢!”志强关心地说。
      方云勉强笑了一下,还没有回答,电话就响了。
      “杜方云同志是吗?我是81舰舰长李长天,杜方涛同志出了一些状况,我们请您过来一趟,需要尽快!”
      方云的手机掉落在地下,“喂,喂……”
      就在方云软绵绵地倒下之际,志强抱住了她,他的内心升起一股男人般的责任感。
      志刚把方云抱到沙发上,“方涛出事了,方涛一定出事了,他肯定是哪里碰到了,受伤了,他从小最怕疼的,他一疼就会哭着喊姐姐的,我不在他身边,他该怎么办……”方云胡乱地说着,早已没了思绪。
      志强赶紧托省城的朋友买了机票,自己则马上开车带着方云奔向机场。“姐,没事儿的,你不用担心,方涛一定会没事儿的。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比我都小心,都是他照顾我,他怎么会有事儿呢,你千万不要这样。”
      方云坐在车上,一点儿也听不进志强的话,眼泪沽沽地流个不停。此刻,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柔弱的女人,一个需要男人保护和疼爱的女人。
      基地办公室,长天和俊风一直等着方云,莫珍珍也在路上了。严政委一早来到办公室,作为首长,他要亲自见见方涛的家人。
      沉重的气氛,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志强和方云进了办公室,方云见到首长,表情佯装着很镇定。
      严政委悲恸地说:“杜方云同志,方涛同志是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也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他为了救治伤员,在自己的岗位上英勇牺牲了,我们在他落水的海域还在搜寻,我们将尽最大的努力找到方涛同志的遗体,作为他的领导,我向你们家属表示沉痛的哀悼,我们没有保护好方涛同志,我们对不起他的家属。”
      严政委眼睛通红,郑重地给方云行了一个军礼。
      正在这时,莫珍珍也进到了办公室,她也已然听到了方涛牺牲的消息,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方涛临行前还摸着她的肚子,听宝宝的声音。“方涛,你怎么舍得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你是怎么当爸爸的,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见一面!”莫珍珍哭着哭着,竟晕了过去。
      “志强,赶紧把珍珍带到医院去!”方云吩咐着。
      “快开车把方涛的家属送往医院,我们要保护好烈士的家属,保护好烈士的后代。”严政委下着命令。
      “首长,不要再让大家浪费时间和精力搜寻方涛的遗体了,他如果泉下有知,也不希望浪费部队的人力和物力,方涛一定是喜欢那片大海,所以他不肯走了,就让他永久地长眠在那片海底吧,让他在那里日夜守护祖国的海疆。”方云平静地说。
      长天手里捧着方涛的军装,痛心地说:“方云同志,这是方涛同志生前在舰上的衣物,请您收下!”
      严政委眼中闪着泪光,“长天,一定要满足家属的一切要求,不要让方涛烈士有任何遗憾!”
      “是!”长天敬礼回答道。
      严政委走后,方云两眼发黑,她再也支撑不住了。俊风赶紧抱住她,发现她四肢冰凉,浑身颤栗,“方云,方云,你不要吓我,都是我不好,我没用,我没有照顾好方涛,你千万不要有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不离开我,不要……”
      听着俊风心碎地呼喊,长天才明白当初俊风的话,要他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好方涛,可他只当成了一句稀松平常的客套话,根本没有理解俊风的良苦用心。长天知道自己再悔恨也是无用,也无法挽回方涛年轻的生命。
      方云也住院了,她没有和莫珍珍一样住在部队的108医院,而是市里的妇幼医院,那里环境清幽,条件更好。
      自从俊风那夜跑出去以后,云芳也跟了出去,还是没能追上,她只穿着睡衣,有些着凉了,也赶紧到医院来检查一下,配点药吃。化验过后,医生告诉她,感冒药不能吃,她怀孕了!
      云芳激动坏了,她的感冒好像也马上好了,一点也不觉得头晕,她太幸福了,她拿出手机,想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俊风。但她又想了想,还是要亲口告诉俊风才行,她要看见俊风知道自己当爸爸时的那种惊喜的表情,她也已经决定打心底里完全原谅俊风了,以后一家人开心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一路哼着向前走,小心地抚摸着自己并没有隆起的肚子。正当她无意中抬头时,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俊风,他怎么会在医院?
      云芳没有出声,而是悄悄地尾随着他走到了住院部病房。
      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云芳看见了让她此生都无法抹去的伤痛情景。俊风抱着昏睡的方云,满目的泪水和怜爱,是那种痛彻心扉的怜爱,是那种她不曾体会到的怜爱。
      云芳没有进去质问,没有吵闹,也没有哭叫。她木木地走开了,走到医院的大厅,她忽然走不动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哭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空了,心也空了。
      她面色苍白,艰难地掏出手机,“小慧,我在妇幼院,来接我一下。”
      说完,她蜷缩在长条椅上,再也动弹不了。她的脸上滚烫滚烫的,她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珠,她只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而且就在那么一瞬间,让你猝不及防,毫无防备,击垮你的灵魂,击垮你的信念,击垮你所有的一切。那种感觉不是心痛,不是无助,不是愤怒,甚至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如死了一般的寂静。
      打了半天的点滴,方云终于醒了,他看着身边同样憔悴的俊风,吃力地说:“俊风,我想回家!”说完,泪水又肆无忌惮地流淌了出来,自己还有家吗,家在哪里?她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指望和念想。
      “好,回家,我带你回家,也带方涛回家!”俊风轻抚着方云说。
      俊风给云芳发了条消息:我要去北京参加业务培训,可能要半个月或更久一点,现在就走,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的!”云芳回复完后,心如死灰,瘫倒在沙发上,惨笑着流出泪水,这就是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爱情吗?这就是自己坚如磐石的婚姻吗?
      她说过,如果俊风再有下次,自己的心会痛死的。现在她总算知道了,也体会到了,心痛死的感觉原来是没有感觉。
      云芳起身回到卧室,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应该恨俊风吗?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已经恨不起来了!
      方云和莫珍珍都回到了兴曲县,住进了县第一医院。莫珍珍一连两天都没有进食,吃什么东西都吐,精神状态非常差,医生会诊后,都摇着头,再这样下去只怕孩子都保不住了。
      志强走到莫珍珍的床前,温柔地说:“珍珍,方涛不仅是你丈夫,也是我最好的兄弟,医生说你怀的是个男孩,为了他你也要振作起来!”
      “方涛走了,孩子连爸爸都没有了,再难我也不怕,但我怕孩子可怜啊!”莫珍珍哭诉着说。
      志强轻拍着她说:“珍珍,如果你不嫌弃,就让我来当孩子的爸爸,我会照顾你们母子一生一世,我们不能让方涛心有牵挂,我们要让他走得安心,我们俩要好好照顾孩子,他是方涛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方云同样在医院里养病,她是真的太累了,累垮了,多年来,她从来没有一次体检过,也没有一次真真正正地休息过。
      护士送来报告的时候,俊风正在房间里陪着方云。
      护士斥责说:“你一个大男人都不知道心疼自己老婆的,你看看这些身体指标,没有一项正常的,就算住一年的院都养不好,三十多岁的年纪,身体还不如五六十的人正常,你们这些男人,没有一个靠谱的。”
      方云正欲解释,护士抱着本子气呼呼地走开了。
      “方云,这么多年来,让你受苦了,可我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俊风愧疚地说。
      “你不用管我的,你赶紧回宁城吧,云芳要是知道就不好了,她是一个好女人,她比谁都爱你,你一定要好好待她。”方云刚要起身,却又无力地倒了下去。
      “你不要说了,这段时间,我就在这里好好陪你,等你好些,我再回去,我已经和云芳说好了,这段时间有事,她会明白,也会理解的。”俊风把她扶着躺下。
      “你有方涛的照片吗,我想看看他!”方云的眼里又噙满泪水。
      “呆会儿我让长天传一张过来!”俊风答应着。
      这时,志强走了进来,“姐,你好些了么,我让医院里做了检查,珍珍怀的是个男孩,你给他起个名字吧!”
      方云又吃力地爬起来,眼睛盯着窗外的远处,喃喃地说:“就叫他海军吧!可他真的好可怜,像方涛一样,从小没了爸爸!”
      志强稍作沉默,说:“姐,我打算做孩子的爸爸,把杜海军抚养长大,我也会照顾好珍珍的!”
      “好,好,志强,谢谢你,谢谢你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方云的心中稍感到一丝安慰。
      “姐,我们是一家人,以后我们一起生活,我和珍珍也会照顾好您!”志强恳切地说。
      兴曲县政府接到了部队的来信,要求协助做好杜方涛烈士的善后工作。县领导高度重视,准备在县公墓为方涛立个烈士纪念碑。
      新雨和老仁忠赶到了县里,要求将碑立在白石西村,即便没有遗体和骨灰,也要让他的衣冠荣归故里。
      县里征求了方云的意见,原则上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在为方涛举办纪念仪式的那一天,村里所有村民聚集在一起,包括住在老村里的一群游客,都自发地追悼这个从白石西村走出去的英雄。
      新雨把纪念碑立在了老村子的中间,在方涛的老宅子门前挂上了牌匾:杜方涛烈士故居。
      杜方涛烈士纪念碑不大,也不显眼,台阶是用村里的旧砖瓦砌成的,两旁种了两棵小松树,它们将会一直铭记着英雄的事迹,方涛所代表的英雄精神就像它们一样,会一直茁壮成长,万古常青。
      方云和莫珍珍都没有能够参加纪念仪式,是黄灵代替她们来的,她亲手将方涛的一身军装放入墓穴,当棺柩缓缓盖上的那一刻,在场所有的人都哭了。

      从军为国赴沙场,只留英魂归故乡,
      何处不埋忠烈骨,华夏子民终不忘。

      县委组织部王秋旭部长也来了,仪式结束后,她来到村委办公室,跟新雨说:“全国人大代表选举工作开始了,咱们兴曲县这几年各方面都不错,不仅在区里,在省里也得到了多次表扬,前天区里来电话,明确给咱们县一个全国人大代表名额,这也是省里的意思。县里初步讨论,确定你为推举人选,当然该走的间接选举流程还是要按人大的工作程序来,这次来就是先给你通个气,我这也是受了人大毛主任的委托。”
      “我觉得杜方云同志比我更合适!”新雨想都没想,直接说。
      “方云同志我们也考虑过,她确实为咱们县的经济建设做出了很大贡献,县委也有不少人支持她,但白石西村的名声已经打响了,你是村支书,又是在部队立过一等功的功臣,对于咱们县来说,你的宣传价值更高,也更有引领性,新时代的三农建设和乡村振兴战略需要你这样的一位代表人物。”王秋旭如是说。
      “王部长,感谢您和县委对我的认可,但我真的不合适,白石西村能发展到今天,不是我的功劳,方云同志的功劳更大,村里的各项建设,特别是两家村企,如果没有她的帮助和支持,别说盈利,就是生存下去都很难,她才是真正的幕后英雄。没有她,白石西村仍然是一个穷村,我也仍然是一个穷支书。方云同志的弟弟是烈士,她没有要一分抚恤金,而是全部捐给了村里,白石学校也是常年接受她的捐助。这样一个同志难道不比我更有资格当全国人大代表吗?”新雨言辞恳切地说。
      王秋旭沉思了片刻,说:“好的,新雨同志,你的意见我们会充分考虑的,最终不管是你也好,方云同志也好,都是你们白石西村的骄傲,如果每个村都能像你们一样,咱们县啊,都能达到发达国家水平了。”
      说完,王秋旭微笑着和新雨握了下手,就回城里去了。
      晚上,新雨没有回家,在村委办公室整理着文件,他想着一定要去医院看望一下方云,她连方涛的仪式都参加不了,肯定是病得不轻。
      正当叹气时,忽然老刘头跑了进来,着急忙慌地说:“咳,出事儿了,来咱们老村旅游的那群人,有个孩子在大晚上走丢了,他们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急得正团团转呢!”
      新宇质问他说:“跟你说多少次了,老村里的路七绕八绕的,好多都是断头路,让你弄个路标,你半年了都没弄好,那你按个地灯也行啊,你也不弄,一到晚上就乌漆麻黑的,连大人都转向,别说一个孩子了!咱这老村是要保持原始风貌,但是你得安全第一啊!城里人不比咱们乡下,咱们的孩子野惯了,他们可不行呐!走,赶紧找村联防队一起上老村找人去!”
      正在这时,振邦来了,“爹,娘让我来叫你回家,别工作太晚了,药都给你熬好了,再不喝就凉了。”
      “人都丢了,喝啥药!振邦,你也帮忙去老村里找孩子!”新雨给了振邦一个手电筒,一起朝老村走去。
      一群人在老村里又喊又叫,到处找人。没一会儿,振邦大叫,“找到了,找到了!”
      孩子的父母赶紧循着声音跑了过去,一个孩子正坐在方涛的碑前,揉着眼睛,好像是刚醒来。
      “小柔,你跑哪里去了,可把妈妈吓死了!”一个妇女抱起小孩,担心地哭着说。
      “妈妈,我出来抓蚯蚓,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我害怕,但又不敢叫,怕引来狼咬我,我就躲在这里了,我听你们说这下面埋的是解放军叔叔,他会保护我的,我就趴在这儿睡着了。”小女孩在妈妈的怀里说。
      “是,是,他会保护我们的,解放军叔叔会保护我们的。”小女孩的妈妈不住地说。
      大家都慢慢散去了,新雨却还仍旧站在方涛的碑前,他自己也曾经是一名军人啊!而且也差点牺牲。军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保家卫国,不论生死。没有人民的军队,哪会有人民的一切,军人生前可亲可敬,死后亦如是。
      新雨决定在西王岭建一个烈士园,山岭上下种满白桦树,岭的顶上是俊风、方云、黄灵种下的三棵大榕树,背面同样有属于他自己的一棵。
      他在畅想,等若干年后,这些白桦树成了白桦林,那将是什么样的景象!漫步在白桦林中,那里处处是冰清玉洁的神韵,是惊世骇俗的典雅,是一首首关于故乡的悠久传说,是一段段如梦如歌的青春岁月。银白色的光芒,摇曳着炊烟和往事,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砖旧瓦的苔痕,见证了时光的更迭和流逝,任你容颜改变,年华老去,而它却隽秀依旧,常年不改,永不凋零。你可以说它是一段难忘的历史,是一段英雄的事迹,也可以说它是一段凄美的爱情,一段无言的告白。它,终将记载着这座老村的所有一切。
      方云在医院感觉稍好一些,便跟俊风说:“我想去白石西走走!”
      “嗯,我来安排。”俊风给她披上一件厚实的衣服,又给新雨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做些准备。
      方云坐在车上,穿着雪白的绒服,柔目顾盼,楚楚怜容,这是任何男人都拒绝不了的柔情和悸动。
      俊风缓慢地开着车,他没有走沿河大路,而是走了村后的小路。经过西王岭的时候,他和方云都深情地望了一眼那山,那树,这条路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包括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粒尘埃。
      新雨知道他们一定会走小路,早就在老村的村口等着。
      三人相见,默然无声。新雨带着他们来到方涛的墓碑前,方云将一束鲜花放置在遗像前,方涛身穿军装,满脸阳光,正微笑着看着她。
      “到家了,方涛,你终于到家了,姐姐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方云的眼泪再次涌出,用手轻摸着方涛的照片。
      墓碑的周围整齐地摆放着成片的鲜花,墓碑的背面刻印着方涛的英勇事迹。新雨说:“县里已经决定把这儿当□□国主义教育基地,乡里也会每年清明节组织中小学生来这里扫墓,以此祭奠英烈。你家的老宅,我没征求你同意就上交给政府了,政府说要给赔偿,我也替你拒绝了!”
      方云点了点头,“方涛从小是个苦命的孩子,他跟着我没少吃苦,把他的抚恤金也发给那些生活困难的孩子吧!”
      “我们村里准备成立了一个方涛救助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困难学生,保证他们有饭吃,有学上。”
      “俊风、方云,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新雨说着,带他们来到了老村的打麦场。
      这里一切都没有变,老式的架电杆,红漆斑驳的打麦机,还有高低起伏的麦垛,他们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
      “这儿,这儿,记得吗?”新雨指着一处麦垛洞说。
      是啊!他们又怎么会忘记呢!当年,三个小孩就是躲在这个麦洞里,看着外面呼呼的风雨,他们显得异常兴奋,纯真的脸庞,清澈的眼睛,那是最质朴的情感。
      ……
      “要不,我们三个人改改名字吧!”
      “改什么名字?”
      “你改为俊风,刮风的风,我改为方云,云彩的云,新宇改为下雨的雨,好不好嘛?”
      “好,好,反正数我最厉害了,我一下雨,把你们都淋湿哩!”
      “我比你厉害,我一刮风,就把你这雨刮没影哩!”
      “我才不要那么厉害呢,我就是一朵云,无忧无虑的云,只要风去哪里,云就跟着去哪里……”
      只要风去哪里,云就跟着去哪里,这是多美的誓言啊!
      可是他们最终还是走散了,云追不上属于自己的风了,不知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云可以停留,但是风始终是要走的。
      新雨坐在当年的那个位置上,目光徜徉,他也仿佛想起了从前。
      方云眼神恍惚,站立不稳,俊风赶紧扶她坐了下来,让方云伏在自己的双腿上。
      方云痴痴地望着天空,但此时的天空并没有云,也没有雨,更没有风,只有一片血色的残阳,那抹血色显得冰冷而又温暖,孤寂而又浪漫。
      方云怔怔地看着,想着,念着,慢慢地躺在俊风的怀里,没一会儿,竟然安详地睡着了,她小心地攥着俊风残缺的指掌,睡得是那么放松,那么香甜。
      俊风垂下眼,看见方云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条斑驳的旧绳链,那是他小时候跟俊容姐学的,他刚编好就跑着送给方云作为礼物,没想到三十几年过去了,方云现在竟然还戴着它。
      俊风的心感到前所未有的悲痛,正当他满腹感伤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慧打来的。
      小慧在电话里哭着说:“不好了,云芳姐,她,她走了,她电话也停机了,给你留了一封信就出国了。她已经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她再也不回来了。自从那天她从妇幼院回来,整个人就不对了,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肯说,没想到她竟然走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可从来都不会这样的啊!”
      俊风声音颤抖着问:“云芳她,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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