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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过了两个来月,天冷起来了,红深没什么衣服,里面穿的都是破烂,只有外面套着一件稍干净的蓝白布褂子。他刚从新宅基那里出来,新屋已经差不多了,只剩下屋顶了,他准备把老房子院里的一个大杨树砍了,做屋梁用,便叫来长余和仁旗帮忙。
      三人忙活了一下午,终于把大树摞倒了,年轻人没经验,火候掌握不好,差点把老房子的东屋角砸了。三人正在歇脚的工夫,村里的大喇叭响了,“今天晚上,公社下派宣传队来咱们大队表演,晚上七点,村后祠堂打谷场。”连播了三遍,一听就是支书仁忠的声音。
      红深来了兴致,说:“晚上一块去看表演去,那真人演的肯定比看电影好多了!”
      “好,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仁旗附和着说。
      长余挠了一下头,“俺就不去了,仙姝在家等俺哩!”
      “哟,哟,哟,给你暖好被窝了吧,俺说你他娘的砍树没力气,都使在媳妇身上了吧!”红深一说,仁旗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的节目很吸引人,全村的老小都占好位置,挤得满满当当。
      八九个男的系着红缨,卖力地敲着大圆鼓。四五个女的跳起了宣传队的自编舞蹈,并成一排,拉着手,跟着亢奋的音乐,整齐划一地挥舞着手臂和小腿,嘴里叫唱着:“……踢,踢,踢,踢死资本主义,踢,踢,踢,踢他妈的蛋……”一边用力地唱,一边配合着狠力地用脚踢去。
      下面的群众也大声地跟着喊:“踢死资本主义,踢他妈的蛋!”仁旗和红深也满怀激情和投入,在那个年代没有任何人觉得言语粗俗,他们觉得资本主义就应该是这种下场,就应该被批被骂。
      正在唱得兴起时,突然下起了雨,这北方的雨真是稀有,有人大声喊:“老天爷长眼了,下雨了,资本主义完蛋了!”
      支书仁忠见雨越下越大,就喊停了演出,让村民都赶紧回家。又把演出队安排在大队院里,除了一间办公室,还有几间破旧点的房子。男的分了两个屋,两个女的是白石东村的,离家近,就直接回家了,另外三个女孩安排在一个屋。
      仁旗和红深也准备往回走,刚走了几十米,仁忠迈着老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你小子走那么急干么哩?三个女孩子安排在大队西屋了,你赶紧凑这个机会跟人家聊聊去!”
      “大哥,俺跟她们有啥么好聊哩!”仁旗不解回道。
      仁忠气得一扬烟袋,说:“俺命令你代表咱大队和她们宣传队交流一下,赶紧去,雨停了人家就走哩!”
      见仁旗还愣在那里,红深一把拉住他往回扯,“走吧,俺陪你一起去!”
      “你小子倒挺机灵麻利的!”仁忠心里默默念道。
      三个女孩子正在屋里逗趣,咯咯地笑个不停。仁旗和红深都有点紧张,仁旗扭头想走,红深用抖动的手掐住他,另一只手在门上轻敲了几下。
      一个女孩子听见敲门声,也没问就直接打开了,懵问道:“你们俩是?”另两个女孩也是愣在了屋里头,为了亮敞,里面点了两盏煤油灯,灯芯也挑得很旺。
      开门的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声音也很好听,仁旗吓得往后一缩,红深鼓起勇气笑着说:“这,这不,你们来俺村演出,支书让俺俩代表村里来谢谢你们哩!”
      见他俩还淋着雨,那个女孩婉尔一笑说:“进来坐吧,外面怪凉的!”
      他俩找了两把小凳子,在屋正中间坐了下来,三个女孩也不笑了,挨推坐在旁边的床沿上。
      “这是俺村的高材生穆仁旗,文笔可好哩,现在准备考大学哩!”红深见气氛尴尬,指着仁旗介绍着说道。
      仁旗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了,忙反驳说:“俺,俺水平不行,还是红深学习好哩!”
      三个女孩子听了,咯咯地又笑起来,其中一个女孩子开口说:“原来你们都是高材生啊,你们村可不赖呢,我们去过很多村,几乎很少有上过高中的!”
      三个女孩子各自介绍了一番。一个叫王玲玉,汉家庄的,一个叫陈香玉,楚河村的。另外一个叫梅晓歌,是兴曲县城的,父母都是兴曲铁路站的工人,下放到公社来锻练学习的,有些舞蹈底子,就进了公社宣传队。王玲玉和陈香玉是半路出家,只因为长得白白净净,脸蛋又漂亮,就被挑到公社里,让梅晓歌教她们跳舞,然后去各村巡演。
      王玲玉家里还好一些,有个哥哥已经工作了,父亲是村里的小队长。陈香玉家里条件差,母亲是改嫁到楚河村的,又生了个弟弟,继父对她也是不管不问,老大不小了也没有给她张罗对象的意思,就想让她在家再多挣几年工分。论起长相来,三个女孩不相上下,放到县城里也是百里挑一的。但要细论起来,还是梅晓歌漂亮,毕竟城里人的打扮在那儿,而且气质上也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种从容和高贵,这是农村人所没有的,也是装不出来的。其实仁旗和红深长得也不赖,五官英挺,棱角分明,浓浓的书生气还未褪去,很是讨女孩子喜欢。
      王玲玉看着仁旗,问道:“俺咋看你这么眼熟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哪能呢,俺哪里都没去过,你们汉家庄都没有俺家一门亲戚!”仁旗开口说道。
      王玲玉忽然一激灵,说:“俺想起来了,俺哥供销社的一个同事经常去俺家,和你很像哩,什么名字俺想不起来了!”
      “俺大哥也在供销社,叫穆仁国!”仁旗回道。
      “嗯,就是他呢,他和俺哥关系好着呢,经常去俺家,你们哥俩长得很像哩!俺娘都夸你哥好看!”说完,又觉得话说得有些多了,脸上一下子红了起来。
      仁旗的脸也在其他人的笑声中唰得红了。见他俩有点对上眼了,红深心里有点着急了,心想着和梅晓歌是不可能的,即使她愿意,她父母也肯定不会同意的,就把心思放在陈香玉身上。
      陈香玉其实对胡红深印象也不错,如果靠家里还指不定找到什么样的对象,因而从眼睛里也流露出对红深的一点点好感,渴望他能够感觉到。
      胡红深比穆仁旗精多了,只看了陈香玉一眼,便心里有底了。套近乎说:“俺爹活着的时候,就经常带俺去你们楚河村干活去,你们那里要摇船运麦子,俺爹是摇船的好手,一般人都没他摇得稳当。”
      “那你会摇吗?”陈香玉也借机搭话说。
      胡红深编瞎话倒也不脸红,他爹连水都没下过,反正现在也死无对证了,“俺啊,俺以前会,现在忘了!”红深故意开玩笑说。
      众人还以为他是出丑露馅了,都哈哈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融洽好多。
      梅晓歌见大家这么投缘,提议说:“这个星期天,公社放假,你们村里应该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一起去县城玩,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她考虑到仁旗和红深家庭比较困难,怕他们有顾虑不敢去,就顺便把吃饭的事儿先解决了。
      胡红深一听,第一个说道:“俺村里能有什么事儿指望俺和仁旗,俺们俩肯定去。”
      王玲玉和陈香玉也没有推脱,就算这么默认了。
      众人也没有手表,不知道晚上几点了,还在扯个没完。这时,演出队的负责人刘向能过来敲了一下门,进来说:“今天这雨看来停不了了,咱们今晚就住白石西村了,你们这屋只有两张床,仁忠支书自己家里有地方,你们去个人到他家里住好了!”
      梅晓歌说:“刘主任,不用了,我们三个人挤一下可以睡的,去支书家抱床被子过来就行,我怕晚上会有点凉!”
      还没等刘主任回话,红深抢先说:“这事儿交给俺了,俺去支书家抱被子,再让他给你们多张罗一条,这屋窗户有点破,晚上漏风,冻感冒就不好了。”
      没一会儿工夫,红深就弄来了两床被子,用大塑料袋包着,一点也没湿着,自己身上却满是雨水。他抽出一条最厚最新的,若无其事地交给陈香玉,另一条则铺在角落里的床上。
      陈香玉抱着那床被子,心里暖暖的,她想帮红深擦擦雨水,但伸出的手马上又缩了回去。这才第一次见面,何况又有这么多人,她还是觉得这样不妥,便矜持了下来。
      有时,爱情就是这样,有的人渴望一生还是终无所获,有的人却在不经意间就找到了那种最珍贵的心灵悸动。没有享受过爱情萌动的人无疑是最可悲的,红深他们虽然贫穷,但他们又是幸福的,爱情终究还是眷顾了他们。
      星期天,五人在县城的大明湖旁边相聚。陈香玉穿上了自己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但和晓歌、玲玉相比,还是寒碜得很。仁旗穿了一件他哥哥的八成新的蓝布上衣,四个兜的,把他自己的那一件衣服借给了红深。仁国先前把自己的一支钢笔别在仁旗的上衣口袋上,又被仁旗给拽了下来。他心想,既然红深没有,自己也干脆不别了。
      年轻人在一起一点也不寂寞,东逛西逛玩了两个多小时,晓歌说:“这附近有一家照相馆,我爸和他们很熟的,你们等一下,我去里面叫一下,给我们几个拍张相!”
      不一会儿,晓歌带着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架着一台大相机。五个人在湖边照了一张合照,三个女生照了一张,晓歌让红深和仁旗两人照一张。
      红深死活不肯,说:“俩大老爷们儿在一起照啥相!”心里则盘算着让晓歌出钱毕竟不太好,自己又不太宽裕,能不照就不照。
      晓歌最后说:“这样吧,红深和香玉照一张,玲玉和仁旗照一张!”四人扭捏着,红着脸,都不肯。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你们不照我和他俩一人照一张。”晓歌说着,一把拉过仁旗,挽着他的胳膊,斜靠在仁旗肩上,对着镜头照了一张。又拉过红深,这次没有和他接触,规规矩矩地照了一张。
      四人见状,才一对对地上前,照好了相。
      “谢谢陈叔,下周我亲自来取,不许给任何人!”晓歌交待着。
      晌午一过,估计都饿了。晓歌说:“走,去我家吃饭吧!”
      三个女孩挽着手在前面说说笑笑,仁旗和红深走在后面,一言不发,两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闷着头走。红深觉得男人是应该抽些烟的,不然尴尬的时候真不知道该干点啥。
      晓歌的父亲是铁路站的副站长,在县城里有一处单独的小院,里面种着花草,还养着几只鸽子,非常别致。
      饭菜都准备好了,晓歌的妈妈非常热情,招呼着大家坐下。
      晓歌的父亲起开一瓶白酒,说:“小伙子,每人来一点?”说话间带着几分威严。
      “爸,他们哪会喝酒,你别让了!”晓歌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晓歌的父亲没有再让,扫了一眼红深和仁旗,自己整了两盅,吃了几口,打了声招呼就下桌回里屋了。
      晓歌父亲一走,大家就放开了,说说笑笑,晓歌的母亲不停地端来端去,香玉和玲玉觉得不好意思,也不停地起身帮忙。
      “妈,你要么坐下来吃一会儿,别再走来走去了,让人家怎么吃饭嘛!”
      见晓歌发话了,晓歌母亲微笑着坐了下来,和每个人盘问了几句,吃了几口,也借机走开了。
      “咱们要不要也整几口?”晓歌小声地问。
      “不了,不了,在你家喝醉就麻烦了!”仁旗赶紧回道。
      晓歌朝着仁旗笑了一下,从橱里拿出来五瓶汽水,一人一瓶。这顿饭堪比在饭店,四人在晓歌家吃得都很尽兴。
      晚上,晓歌的父亲叫来了站里的司机,用吉普车把四人送了回去,四个人第一次坐车,兴奋地不得了,一路上不停地望来望去。
      红深和仁旗最后下的车,让司机送到村口就下来了,一来村里不好开,二来也不敢再麻烦人家了。
      路上,红深说:“仁旗,晓歌对你很有意思,俺觉得你还是考虑一下,毕竟晓歌家在县城里,父母也是正式的,家庭条件好,玲玉家跟她家是比不了的。”
      “你说啥哩,你哪只眼看出她对俺有意思,俺还觉得她对你有意思哩!”仁旗回道。
      红深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俺有意思,要真对俺有意思,俺倒插门都愿意!俺自己都跟着她姓梅!”
      “你说什么呢,你犯神经病了么!”仁旗骂道,如果是刚才喝了酒,他觉得这肯定是醉话,可他们一丁点也没喝啊!
      晚上,晓歌的父亲在卧室的桌前看报纸,晓歌的母亲削了一个苹果,走了进来,说:“晓歌他爸,你觉得来咱家的那两小伙子咋样?”
      “什么咋样,论人品肯定是那个叫仁旗的好,要论混官场,混社会,那个红深比他强!”晓歌的父亲虽然只见了两人一眼,就如此断定道。说完,又顾自看报了。
      晓歌母亲将苹果削了一半递给他,说:“什么官场不官场的,女人找男人不就图个踏实安心,只要别太寒碜,能守着好好过日子就行!”
      见晓歌父亲没搭话,又说:“我看咱家晓歌对那个叫仁旗的小伙子有好感,我吃饭时也侧面打听了他们的情况,两个小伙子都没有父母,仁旗有个哥哥在他们红泉乡供销社,还有个姐姐出嫁了,那个叫红深没有兄弟姐妹,家里苦一点儿。”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吃饱了撑的!”晓歌父亲皱眉说道。
      “咱就一个女儿,我寻思着能招个养老女婿哩,县城里的人家肯定不愿意,这乡下好的也不多,这两小伙子都是高中生,人模样长得也不差。要论招女婿,肯定红深好,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亲来亲往的省了不少心,可人呢,还是仁旗靠谱些,咱们晓歌也有意。如果他本人愿意上咱们的门那最好不过了,以后能考学最好,不能考咱就在铁路站给他安排个工作,和晓歌一起上下班,安安稳稳的多好,这样你老梅家也有后了。”
      被她这么一说,晓歌父亲的身子一怔,最后一句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对于男人来说,有什么比有后更让他动心的呢!
      “那咱们就好好考察一下,能定就赶紧定下来,你找个机会跟晓歌好好谈谈!”晓歌父亲好像兴趣也更浓了。
      一周后,晓歌去照相馆取出了照片。回到家里,她把和红深的那张撕掉丢进了垃圾桶里,手里拿着和仁旗的合照端详着。照片上,她笑容甜蜜,仁旗略显拘束,但英气的脸庞透露着青春的光芒。她怔怔地看着,心里一阵酸楚,两滴泪水掉了下来,落在照片上,她赶紧小心擦干净。
      是啊!照片上,郎才女貌,明明就是一对神仙羡慕的眷侣。可晓歌清楚,这一切只能是在梦里,她不可能,也不想去争取什么。从她打开门看到仁旗的第一眼,她就已经心动过了,或许是她身份的原因,或许是上天命运安排的原因,他始终是不属于自己的。有时,她真想自己也是一个农村的姑娘,去毫无界隔地追求这个她一眼就爱上的青年。
      这时,晓歌的母亲走了进来,看到晓歌手里的照片,高兴地刚想说些什么,又看到其他照片,和玲玉的合照上,仁旗笑得灿烂无束,晓歌手里的照片上,仁旗手足无措,一脸茫然,她已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晓歌揽在怀里,晓歌抱着母亲大声地哭了起来,浑身发颤,晓歌母亲也流泪劝道:“傻孩子,这有什么关系呢,天下好男孩多的是!”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何时何地,哪朝哪代,门当户对永远是迈不过去的坎。即使你不在乎,可对方在乎,无形之中拉开了心中的距离,欲求求不来,欲得得不到。即使得到,谁又能保证一辈子的不后悔,时时小心,战战兢兢,这种生活随时都可能引爆心中的那丝脆弱隐忍。
      仁国知道了弟弟的事,玲玉的哥哥王占兵也知道了,自然十分欢喜。事不宜迟,得赶紧把事办成了,那时还不兴许自由恋爱,要找个媒人才好,这活就落到仁国家里李佳凤的头上。
      佳凤带着仁旗到玲玉家里说亲,玲玉的母亲本来就对仁国的长相有好感,见仁旗比他哥哥还要俊上几分,自然十分欢喜,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在打量,呆在仁旗身边不挪窝,生怕这个准女婿跑掉一样。玲玉都不好意思了,催促着她妈赶紧上一边去。
      佳凤毕竟是在粮所上班的,为人处事不在话下,对玲玉这个姑娘也是满意得很,看见仁旗不怎么说话,就对着玲玉的娘说:“婶儿,俺公公婆婆都走得早,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仁旗的事儿就是俺的事儿,仁旗这孩子恁老实,不会看火候,也不巧嘴,您和叔要多担待点,如果以后他们俩成了,您两老就是仁旗的爹娘,他会好好孝敬你们老人家的。”
      “哎哟,大侄女,你可别恁客气,你和仁国都是好人家,仁旗这孩子也好,俺一眼就相中了,看着就实诚,俺闺女说他还是高中生哩,还要准备考学,俺和她爹都愿意,玲玉也愿意。”说完,喜得又哈哈笑了起来,玲玉在一旁被她娘说的红着脸,都不敢正眼瞧人了。
      玲玉的爹不怎么说话,只是吧哒地嗑着烟袋,但还是忍不住偷笑两口,他对这个准女婿自然也是很满意的,何况他哥一家人都是正式的,这在农村已经是天花板的存在了,去城里那也是早晚的事。
      仁旗的事儿很顺利,虽然没了父母,但哥哥一家的牌面在那摆着呢,样子又出挑,在农村根本不愁媳妇。
      可红深就没这么顺当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个说媒的人儿来,让玲玉去自然是不行的,她自己还是个大姑娘呢,最起码要找个长辈的女眷。可在胡姓一家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人,也没有谁愿帮他这个忙,找外姓的又显得不太合适。
      想了半天,他还是决定自己先去一趟陈香玉家。红深在合作社里买了两条烟,又给香玉的弟弟买了一大包糖,就走着去了楚河村,仁旗的衣服他还穿在身上,看来一时半会儿也还不了了。
      香玉的家比较破旧,院墙也倒了半边,还没有糊上,只是插了一排篱笆,从外面就可以看见院子里。香玉的娘正在洗衣服,香玉在打棒子,她弟弟留宝满院子跑着捣乱,也没人管教一下。
      红深推开门,走了进去,香玉见他进来,一下子愣住了。香玉的娘抬头一看,问道:“恁找谁哩,是不是找错门哩!”
      “姨,没找错,俺就是来找香玉的!”红深一边陪笑着,一边把糖拿出来,留宝看见了,一把夺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里跑后堂里去了。
      香玉的娘没有什么主意,也不知道如何招呼人,就朝屋里喊:“他爹呐,家里来人哩!”香玉则呆呆地还在用手刻棒子,不敢说话。
      “咋呼啥咧,你这老娘们儿整天不让人消停!”香玉的爹皱着眉头,从里屋踱了出来。
      “陈叔好,俺是白石西村的胡红深,是来找香玉哩,俺有些事儿想跟您老商量商量,要不咱去里屋说!”胡红深一手拿着两条大前门的烟,一手去扶香玉的爹。
      香玉的爹瞄了红深一眼,没说话,转头又朝屋里走去,红深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堂屋的北墙是一张长条机,正中是八仙桌,两边是八仙椅,条机上供着牌位。香玉的爹坐在东首,也没有张罗倒水,独自抽着旱烟。
      红深将两条烟放到八仙桌靠东的位置,坐在了下首,说:“叔,俺和香玉在宣传队的时候就认识了,俺想和她好,香玉也愿意,俺本想托人来说个媒,但想了想还是俺亲自来一趟,和叔好好谈谈,毕竟还是要叔来做这个主哩!”
      “俺家香玉年龄还小哩,这事儿还没那么急。”香玉的爹慢悠悠地说。
      红深凑了凑,进了一支烟,说:“叔,您看这一家人就指望您一个人挣工分哩,小宝兄弟还小,玲玉和她娘又干不了体力活,您太苦哩,俺没有爹娘,也没兄弟姊妹,如果这事儿成了,俺每年都来叔家帮忙挣活哩!”
      香玉的爹听红深这么一说,眼里有点犹豫了,接过红深的烟,但并没有抽,直接夹在耳朵上。
      红深继续说:“小宝快要上学了吧,俺一个好兄弟他一家都是老师哩,俺一看小宝就是聪明的娃,好好教一教,以后肯定能成才哩!不像俺,只是一个高中生!”
      香玉的爹又是一怔,神色缓和了许多,最后默念了一句:“香玉毕竟不是俺亲闺女,这事儿你还得问问她娘意见哩!”
      话都说到这份上,红深已经知道好事儿差不多了,她娘哪能做得了什么主呢!
      “那太谢谢叔哩,俺房子也盖完了,琢磨着早点把事儿办好,好让您老早点享福哩!”红深掩盖不住内心的喜悦。
      红深走出屋外,香玉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啥,心乱如麻,胡乱地扒拉着棒子粒。两人对望了一眼,红深朝她高兴地点了一下头,香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心里想,这个男人本事真大,能把爹给说服了。同时,也更加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自己一辈子要找的人。
      晚上,红深把香玉叫了出去,来到楚河边上。两人从未发现,原来楚河是那么的美,河水悠静,暮蔼蒙蒙,这不是童话,这是真真正正的现实。红深一把抱住香玉,用力地搂着她,朝她的薄唇吻去,青春的气息,热烈而奔放。香玉想挣脱却是来不及,慢慢地也双手搂住红深,紧闭双眼,身子贴着红深,任由他放肆触及,浑身颤栗却又极力地迎合着……
      幸福并不会因你的贫穷而冷落你。暮色之中,香玉躺在红深的怀里,两人均是泪水涟涟,但又看不清彼此,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幸福看似简单,却来之并不容易。
      自己的事儿没有人操心,只能自己合计,香玉和红深买了些点心去了她二姨家。二姨人很好,答应做他们的媒人,香玉喜极而泣,竟双腿跪在二姨的面前。二姨也是心疼这个苦命的外甥女,流着泪不停地劝着她。
      仁旗结婚了,排场很大,支书仁忠亲自当问事儿的,仁国的人面又广,前来贺喜的很多,酒席坐不下,又临时加了四桌,有些是外村的,有些是乡政府的。
      媒人的事儿解决了,红深也要张罗着结婚的事儿,他又买了两条烟,敲开胡利章家的门,利章老爷身子还硬朗着,正在院子里溜圈,脚步麻利,手里还提着一个鸟笼子。
      红深陪笑着说:“利章老爷,您老身体真是健着哩,比俺们这些年轻人还精神,以前您就帮过俺们家好多忙,俺爹死前还交待俺要记着您的好哩,这不,俺现在要结婚了,还要您老人家给问问事儿哩!”
      胡利章一愣,问道:“呦,哪家的闺女看上你了,你小子能耐得很呐!”
      “俺娘一个远房的亲戚介绍的,楚河村的,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红深躬笑着说。
      “现在你老爷年纪大哩,腿脚都不太灵便,问事儿这种活就找你德藩大爷吧!”见红深拎着两条烟,又说:“这烟也拿给德藩吧,俺年纪大了,还是喜欢烟叶子,这个抽不惯!”
      “好嘞,下次俺给老爷带两袋上好的烟叶子,孝敬您!”红深低着腰,出了门,赶紧去了德藩家。
      胡德藩见了红深,也没让坐,只在院子里寻个空地蹲下来,接过红深递来的烟,说:“俺爹早就不问事儿了,你结婚的事儿俺也听说了,替你问事儿按说是应该的,但俺比较忙,红金和红银都添孩子了,但都是一门的,不能不帮啊,你选好日子告诉俺,俺能过去就一定过去帮!”
      红深感激地说:“德藩大爷,侄的事儿就麻您了,日子算过了,这个月初八,双数,图个吉利。”
      时间一天天过得很快,红深总感觉不太踏实,初六晚上又带了一条烟去了德藩家,德藩看着那一条烟,说道:“大侄子,大爷真是对不住啊,初八有点急事儿,真的过不去给你帮忙哩!”
      红深心里一惊,急得冒出了汗。德藩见了,嘴角一瞥说:“要不改到初九好了,那天俺不忙!”
      “德藩大爷,亲戚们都下了帖了,也给媳妇那边说好了!再说,初九结婚不吉利啊!”红深急着说。
      “哎,你又要图吉利,又要俺有空,那真是没办法了,要不让红根给你问事儿吧,他反正一天天的没事儿干!”德藩一脸无恙说。
      红根也快四十了,连个对象也没有,让一个光棍问事儿,这要传出去,不被乡里邻里笑掉大牙才怪。
      红深没有再说话,独自走出德藩家,一路上像踩着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人都有点站不稳,眼泪不停地打着转,想死的心都有。
      火烧眉毛了,再难,办法还是要想的。红深硬撑着走进红茂家,他们共用一个屋山,行不行的总得厚着脸皮碰一下。
      红茂一家子从公社打回来的饭,正在吃着,老德郡也在,刚轮到二儿子家。德郡明显身体已经不好了,饭也吃不了几口,有气无力的,浑身干瘪,也没几年好活头了。
      红深挤着满脸的笑,说道:“德郡老叔也在啊,身体还硬朗着哩,红茂哥,俺寻思着找你商量件事哩!”手里的两条烟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他已然没有钱了,买烟的钱是找仁旗借的,又掏出两支递给红茂和德郡。
      “你还给他烟,俺爹这样了,还能抽么?你来啥事么?”红茂一脸不高兴地说。
      红深皮笑肉不笑地把手缩了回来,老德郡已经不认人了,哆嗦着嘴巴说:“是红基回来了啊?”
      “整天就知道瞎嚷嚷么,活也干不了,还得天天伺候着你。”红茂瞪着眼跟他爹说。
      “红茂哥,俺这不是要结婚了么,寻摸着找个自家人当问事儿的,咱们一个屋山,离这么近,想着还是红茂哥和俺亲近些,找你当问事儿的俺才放心。”
      红茂刚想拒话,红茂的媳妇陈开莲先开口了,“红深啊,你媳妇是香玉吧,俺回娘家时都听说了,香玉可是俺们楚河村的大美女呢,大兄弟,你好福气哩!”
      红茂一听,顿时眼里放光了,转笑着说:“红深兄弟,你咋这么个客气么,当哥的怎能不帮忙,不就问个事儿么,你把心放肚子里好了,俺明天就去你家坐着哩!”
      红深听了,像找到救星一样,不住地点头称谢。
      大事定了,红深也安心了。初八,仁忠让村里的伙夫多准备了几桌,他觉得红深没爹没娘也挺可怜的,作为支书要出头,要替村民们干实事才行,又安排了五六个年轻人到村口去迎亲,把气氛张罗得尽量热闹些。
      仁旗和长余更是没有闲着,本来他们出钱出物出力,已经忙活了好一阵了,结婚那天更是上心,顾不上吃饭,连着两人的媳妇都是忙里忙外的。
      可东街的胡姓族门好像没事儿人一样,红基的媳妇听见迎新的号子,隔着墙骂道:“吹什么吹,这是谁家又死人了,发丧呢!”
      气得老仁忠脸色发青,恨着说:“这还一家子哩,丁点儿忙不帮,还说怪话,不嫌丢人么!”声音却说得很小,他也怕红基家的借机出来闹,她是骂街的好手,一口气骂两小时不带重复的。仁忠只得压着火,没有告诉其他人。
      红茂当了一天问事儿的,什么事儿都不管,红深家里乱成了一锅粥,而他一双眼睛却始终贼溜溜地落在新媳妇香玉身上,心里骂道:“真是好汉无好妻,赖汉有福气,这么好的媳妇凭什么给他个龟孙子玩儿。”
      晚上,客人都走光了,红深的心终于放下了,他看着眼前的香玉,想起连日来的委屈,竟抱住她失声大哭起来。香玉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怎么了,被他吓得不轻。
      红茂回到家后,在床上收拾东西,开莲问:“你弄床作啥么!”
      “过来帮忙,帮我把床抬到东屋去!”红茂不耐烦地说。
      开莲又问:“咱在西屋睡得好好的,搬东屋干啥哩?”
      “你这个娘们儿问这么多干么哩,想挨揍哩!”吓得开莲赶紧去帮忙,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一晚上,红茂都支棱着耳朵贴着墙,却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梅晓歌也不在公社了,已经回县城了,也是后来才听说玲玉和香玉结婚的,她抽了个空闲,又来了白石西村一趟。仁旗把她请到家里,又叫来了红深两口子。晓歌拿出上次几人照的照片,玲玉看了看说:“晓歌,怎么没有你和仁旗还有红深照的像哩?”
      “我当时就是照着玩儿的,没有洗出来!”晓歌笑着回道。
      她们三人好久没见,又聊了很长时间。晓歌忽然发现,玲玉和香玉一下子成熟了,说话稳成,家长里短,样样应手,而她虽然是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却还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懵懂少女,显得格格不入。
      晓歌本来拿来几本书想送给她们,可最终没有拿出来,她们之间好像无形中有了一道鸿沟,不再无所不谈,她俩的眼中全是生活,不再有光,心中也不再有梦,晓歌很害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晓歌没有吃饭,到了傍晚就准备要走了。几个人一起去送她,到了门口,红深说:“去这么多人干啥哩,让仁旗去送送好哩,咱们就在家里再拉会呱!”
      晓歌和仁旗并排走着,一直都没有说话,到了石桥那里,晓歌问:“仁旗,你说这块白石真的有那么灵验么?”
      “俺也不清楚,只知道老人逢年过节都要来这里上完供,再回家给先人们上供,灵肯定是灵的,要不怎么保佑俺们村这么久哩。”仁旗回答道。
      晓歌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拉起仁旗的手,笑着说:“既然这么灵,不如我们都在这里许个愿好吗?”
      仁旗这次并没有抽开,倒也不显得拘谨,“许啥愿哩,乡下的农民不就应该好好干活么?”
      “仁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应该属于这里的!”晓歌说着,闭上眼睛,深深地朝那块白石鞠了一躬。
      “到你了!”晓歌许完愿,睁开眼睛看着仁旗。
      “俺已经许好了!”仁旗也认真地看着晓歌回道。
      “睁着眼睛许的可不算,也不会灵的!”晓歌望着他。
      “你许愿的时候,俺也已经闭着眼睛许完了!”仁旗默默地说。
      晓歌抿着嘴笑了起来。傍晚的河边,斜下一抹红霞,映在晓歌的脸上,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动人。
      “你不用送我了,就在这块白石旁边告别吧,不论任何时候,都别忘了自己许下的愿!”晓歌头也不回地蹦跳着走了,却没有止住双眼顺颊而下的泪花。
      仁旗伫立在白石下,落寞地凝望着远去的晓歌,他不知道晓歌许的什么愿,而他好像也忘了自己刚才许下了什么愿。
      白石西村的生活是平静的,也是平淡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新婚远去,剩下的都是日复一日的平常。香玉扛着锄头,碰巧遇到邻门出来的红茂,香玉打招呼说:“红茂大哥这是要出门哩,怎不见开莲姐呐!”
      “提她干什么,干啥啥不行,竟找挨揍,哪像香玉你,什么地方都好!”红茂鬼笑着说。
      香玉忙说道:“开莲姐可比俺强哩,做什么都快,都顺手!”
      红茂凑近低声说:“她哪都不如你,咱一个屋山哩,昨晚上俺听见你在被窝里叫得好欢哩,就比开莲叫得好听!”
      吓得香玉锄头抖掉在地上,“你!你……”香玉羞愧着扭头跑回家,一天都魂不守舍的。
      晚上,红深钻进香玉的被窝,不停地撩拨着她。血气方刚的年纪,粗野而猛烈,可任红深怎么卖力地使劲,香玉都一直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忍着不发出一点呻吟声。
      红深气喘吁吁地躺了下来,问:“香玉,你这是怎么了么?”
      香玉小声说:“红深,要不咱们把铺搬到东屋去吧!”
      红深不解回道:“咋了么,俺们白石西村老人定下的规矩,如果西屋空着,不能住东屋哩,俺不能破了这个规矩,以后会不吉利的。”
      “不搬就别搬了,以后你别老想着做这种事儿,过日子要紧,咱不比别人家,只有努力把日子过好了,人家才不会欺负咱!”香玉紧过被子,一个人缩到被窝里。
      红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不停地应承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香玉小心地挪着身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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