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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纠葛 我恨你,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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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寂静。
封尧看着索寺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道:“那是……“我”与悦华两情相悦初定终身时!”
索寺还是不说话,膝上的手却陡然攥紧。
“你不爱悦华,也不在乎她。那你为什么要对她露出一副情深不许的模样,还恰恰是“我”与她刚处在一起时,还搞得沸沸扬扬,频频与“我”因悦华之故打擂台。”封尧偏头,看向仙牢的石门,“你不是因悦华之故而恨我,在悦华出现之前你对我……便有莫名的敌意与不满,那个理由并不能让你宣之于口,悦华的出现恐怕只是给了你一个顺理成章与我对立的理由,我说的……可对?”
索寺沉默片刻,陡然笑了,“你果然不记得了。”
“我看过你的过往卷宗,你我唯一有交集的便是数千年前,那时我下凡历劫,而你是成仙的历劫,后双双在朝为官,虽政见难免相左,但从未有生死大仇,我不明白……你为何恨我至此。”
索寺的冷静在听到“记档卷宗”四个字时陡然被打破,情绪激动,“你看了我的记档,知晓当年你我二人同朝为官,难道还不明白吗!!”
封尧蹙眉,“什么意思?”
索寺自嘲一声,“我总算知道为何魔族让我不要跟你讲情,因为你看不明白。”
指尖微顿,封尧道:“他们竟还给你说了这个……”
索寺深吸一口气,“既然看过了我的卷宗,自然知道我在成仙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知道。”
成仙历劫,索寺投胎成梁国公的庶子,偶然一次其父梁国公撞见其母与小厮说笑,心胸狭隘的梁国公因疑心竟将其母下毒害死,幼年失母的索寺独自一人在别院长大。
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不争就得等死。
所以索寺变了。
变得虚伪,变得疯狂,变得被利益驱使,无恶不作。
只要能活命,顷刻间便能出卖一心为他之人。
杀光了所有兄弟,获封国公世子,参加科举,一举登科,入朝为官后更是大有作为。
五年后,梁国公暴毙,世子袭爵。
“封尧,你可知我从一出生便是被放弃的人,那老东西一个无厘头的疑心便要我母亲因此丧命!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不知道……我被母亲藏在柜子里,我亲眼……亲眼看见他是如何用白绫勒死母亲的!那一幕日日夜夜像噩梦似的折磨着我,我发誓……我在母亲的尸体前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要那老东西血债血偿!”
“明面上我装作听话乖巧,可暗地里……他想让谁做世子我便杀了谁!直到……直到他其他的儿子全死光了!新帝登基,国公府作为旧臣早被架空了,为求自保他只好将所有筹码都放在我身上,那一年只要我夺得魁首高中状元便能自此飞黄腾达。可是……”
“封尧,你为何要在那时出现?”
武宁四年,
武宁帝王钦点:
宁远侯府世子封尧为状元,梁国公府世子索寺为榜眼。
“封尧,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那一年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本该是我!而不是低你一头的榜眼被外放为官!三年……你可知三年能改变什么?沧海桑田面目全非!本该属于我的世子之位被那老东西给他刚生出来的奶娃娃!!我这么多年的辛劳仿佛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给他人做嫁衣!”
封尧:“所以你恨我。”
“起初我真的很恨你,恨你明明是侯府世子,身份尊贵风光无限为何偏偏要与我等来抢这状元的位子,这位子于你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于我而言却是救命稻草!我赌上全部的身家和一辈子的命运去赌那一年的胜者是我,只要是我,自此我便是国公府最好的选择,只要他们想往上爬便必须选我!可你的出现……却让这一切都成了一场空!我想恨你一辈子……恨不得也让你尝尝我的痛,可是……”
“直到我死的那一日,武宁帝将那一年你我的答卷放在我面前。”
哪怕过去几千年,索寺依然对那份答卷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忆犹新。
“有时我在想你若真是个沽名钓誉的草包便也罢了,我还可安慰自己并非我技不如人。可是——”
可封尧却是实打实自己考的,真才实学。
笔力、见解、能力皆高于他。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其中不乏大胆激进的言辞,略见国策雏形。
被武宁帝采纳后施行全国,在他死的那一年,已然惠泽万民。
索寺恨封尧吗?
恨的。
恨封尧毁他计划,害他半生谋划化作泡影!
可这份恨却又不完全是恨。
有对自己技不如人的愤懑,
有对多年敌对却是一场空的无奈,
却也有不愿承认的……敬佩。
太多东西混杂在一起,
恨变得不再纯粹。
他想杀封尧,
却也不忍心当年惊才绝艳的人死在他眼前。
封尧背靠在仙牢栏杆上,对着巨石流水,沉默半晌。
“只是一次历劫,仙官寿命悠长,凡间短短几十年的光景何必耿耿于怀,很快便不会再记得。”
“你说得倒是轻巧!”索寺顿了顿,忽然笑出声,“也对……或许于你而言这并不算什么,但于我而言却不是。”
“什么意思?”
索寺望着仙牢里唯一的亮光,蓦然伸出手,那似乎时一缕朝阳,暖暖的,“封尧,你以为的上天庭是什么样子的?”
封尧微顿,“是个……有人的地方。”
索寺蔑然一笑,“曾经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游离于一切纷纷扰扰之外,什么都不太上心,你好似没有烦恼,灭顶的坏消息、旁人刺探的目光和不怀好意的心思,你全然不在意。我有时会想下凡历劫时哪怕你我身份调换、境遇颠倒,回到上天庭后你只怕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你在意?”封尧问。
“我为何不在意!!”
倏然抬眸,索寺眼底露出一抹狰狞之色。
“初入上天庭,成仙才是一切的开始。上天庭等级森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仙,走到哪里都要对其他人屈膝弯腰,我不甘心,我不想再次被人忽略,不想泯灭于人群,所以我长袖善舞,四处结交。可渐渐地,我发现那些人表面上和我相交,暗地里却都在嘲笑我,嘲笑我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才成了神仙。”
“你渡劫失败本该再历一世劫才可位列仙班,是魔族帮了你。”
卷宗记载,本该历二世劫的索寺却忽然拥有万世功德,可直接位列仙班,无需二次历劫。
索寺:“是又如何?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他们给我心心念念的仙位,我给他们卖命,有何不可!”
封尧喉咙发干,“仙位、名声、旁人的眼光和评价对你来说便这般重要?”
索寺坦然道:“是。”
“封尧,我害怕极了,我害怕上天庭众仙官的眼神!兴许只是他们办宴席没给我发请帖,亦或是走在路上的一个没有任何意味的眼神,我都觉得他们在嘲笑我,嘲笑我堂堂仙官却被一群凡人折磨成那个鬼样子,嘲笑我在下界比不过你,成仙同为仙官后依然事事不如你!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
一个难以想象却呼之欲出的答案。
“所以……你要毁了我?”
“对!”
索寺倏然目眦欲裂,“起初我并不想杀你,只想将你拉下来,像我……像我一样在泥潭中艰难求生,人人带着伪善的面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人人说着半真半假的话,而后在面临危险时心安理得地将刺刀捅入身边之人的胸膛!可为什么……”
索寺的声音陡然低沉。
“为什么……你始终不曾被影响,你始终都置身事外!!!”
至此,一切恨意都有了源头。
封尧心底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索寺错?
也不尽然。
凡人时,不杀人便要被杀。
成仙后,想放下身上的桎梏重新开始,却发现上天庭是一个比梁国公府恶心数倍的地方。
成仙不仅没有为索寺带来新生,反而将他拉入下一个地狱,再不容回头。
索寺坦然一笑,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怜悯。
“封尧,上神一直护着你,所以你从未真正了解上天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虚妄、伪善、背叛、恐惧、偏见。
如跗骨之蛆爬在每个仙官身上,哪怕他们现在对你和和气气,若有一日你被他们如我这般视为异类,那时……你才会真正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索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封尧,到那时,你还会这般逍遥自在吗?”
封尧久久不语。
临走前,他还问了索寺一个问题。
“既然恨成这样,又为何要救他?”
索寺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空洞的眼眸满是复杂。
有悲悯,有不解,有挣扎,也有向往。
但更多的却是……坦然。
目空一切的坦然。
不悔。
不悔变得不择手段,不悔成了魔族内应。
更不悔变得面部全非。
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一切声音,激起一片飞尘。
封尧回了长华峰却一直闷闷不乐,将离将人揽入怀中,轻拍后背,什么也没问,只说“别怕,一切有他在。”
“仙帝会如何处置索寺?”想了许久,封尧还是问了出来。
将离斟酌了一阵,道:“哪怕不死也会关他永生。”
“将离,你说……神仙也会同人一样吗?有欲望、有爱恨、有算计?”
将离垂眸看着他,“尧尧,天分六界,地分六族,但天地本为一体,神、仙、人、魔、妖和鬼,他们本质上都是人,是人便会有你所说的那些。”
“那人的本性是什么?”封尧又问。
这一次,将离沉吟了许久才道。
“掠夺。”
封尧一怔。
“自你所在世界的原始社会而起,至与此界相同的封建王朝而言,人的本质从始至终都是掠夺,只是天长日久,受到很多原因的影响,人学会了伪装,残忍的弑杀掠夺变成了裹着糖衣的刀尖,但内核从未变过。”
将离摸了摸封尧的乌发,“你在上天庭待的时日不长,加之上心的事又极少,察觉不到也无甚奇怪。”
封尧想起索寺的话,问:“被上天庭视作异类,便要赶尽杀绝?”
“轻了。”
封尧微怔。
“早些年还好,近万年因魔族内奸不断刺入上天庭之故,仙官对魔族愈发憎恨,加之鬼族与妖族从旁扰乱,他们害怕自己的地位被颠覆,恐惧让仙官对异类已然达到草木皆兵的程度,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便有人提议要斩草除根。”
封尧皱眉,“这风气……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草木皆兵,要错杀多少无辜者。
淮若并非第一个,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
“是不对劲。”将离若有所思道:“过犹不及,迟早的事罢了。”
封尧撑着下巴,看着将离,“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很厉害。”
似没想到他会如此说,将离笑笑,“那也不至于,只是吾活得太久,知道得多些罢了。等你到吾这个年纪,知道的只怕比吾还要多,无需在此刻比较。”
他俯下身爬在将离腿上,瓮声道:“我还真是被你护得太严实,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不好吗?”
他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唔……有点心里没底。”
封尧心底有一个模糊的虚影,他模模糊糊知晓虚影是对的,但他却不知虚影是什么。
将离理着他的乌发,轻声道:“无妨,只要吾在一日……这火便烧不到你身上,无需担忧。”
封尧眉眼弯弯,“这话说得……仿佛我要天上的星星,你都能摘来给我!”
“想要便给。”
“那我想要双龙玉佩,你怎么不给我?”
刹那,内室陷入片刻寂静,空气在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