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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盘问 盘问鸣春, ...
霎时,诡异的沉默在狭小的内室蔓延开来。
将离的目光认真又平静,封尧纹丝不动,置若罔闻。
仿佛丝毫不察这道目光里隐晦的打量,
姿态闲适,抿了口茶。
“别这么看着我,转机者……魔族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我活着一日,他们就始终不会安心,从我接下转机者重任的那一天开始,上天庭藏匿的魔族余孽或被收买的奸细对我的窥探、陷害、扼杀从未停歇,不见到我命断魂散,他们永远不会真的消停,更逞论放过我?”
史书记载,神魔大战后魔族全族再次被封印于苍龙渊下虚明镜后,可上天庭乃至上清境多番危机,不难猜到……只怕魔族暗地里用了什么法子悄悄逃窜,加之被收买利用的仙族,这才风波不断。
这一点,封尧能想到,将离必不会想不到。
“将离,此番情景下,良知保不住我的性命,只有心狠可以。转机者与魔族是与生俱来解不开的私仇,今日我不杀他,明日他的族人就会来杀我,我为何要给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祸患,哪怕……那只是个幼小……又没害过人的小家伙。”
封尧说得极慢,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可话音未落,将离却笑了。
封尧一怔,“你笑什么?”
“笑小孩子骗人。”
封尧动作微顿,茶汤放在唇边久久不饮,茶香氤氲模糊双眼。
平静道:“你觉得我不会?”
“于乱世之中,良知难以安身立命,此乃为真言。”
“所以?”
“可你……并非会为求活命而泯灭良知。”
天逢乱,大厦将倾,风雨飘荡,六族百姓朝不保夕。
将离游历那些年曾见过不少人为求活命易子而食、刀剑相向。死亡恐惧的笼罩下,求生的本能泯灭三纲五常、摒弃礼义廉耻,人失去控制回归动物本性,厮杀抢夺。血腥残忍的场面一步一遇,死的人多了,那些人面上不再有惊恐,看到人死在面前也只会面无表情、麻木地走开,仿佛死在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昨日与他欢笑轻谈的友人。
而只是一粒不起眼又任人踩踏的尘埃。
初见那时,将离隐隐在封尧身上看到那些人的影子。
麻木、冷漠。
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那道虚幻的影子会被本体意念强行压制驱赶。
在封尧扬起笑容的那一刻,那一瞬的阴霾快得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或如对不死傀儡下手时的狠辣,心狠或许曾是封尧安身立命之法,
却绝非本色。
无情道从不会选择没有剑心之人入道。
封尧怔了许久,心口某个空荡荡多年的缺口被陡然涌入的暖流填满,冲击洗刷片刻后,这具在血海里不知沉浸多少年的冰凉躯体渐渐回温。
他低声笑了笑,仰头饮尽了茶。
“走了。”
将离含笑不语。
谁也没再深究那句话,只当那是今日最平常的一句闲谈。
窗外飞鸟振翅飞过,两人似有默契般齐齐看向窗外。
朝阳正好,刺目的阳光照在封尧身上,暖洋洋的。
他阖眸,全身放松,感受着温暖的气息一寸一寸掠过他。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死了的是封尧,活了的还是封尧。
凛冬尽散,春暖……花开。
日暮西山,
下山这三个月,一路见闻颇有心道,卡在第三重天第九式的无情道竟隐隐摸到第四重天的壁垒,灵力大涨。
封尧去后院巩固剑式,心法联合剑术不断撞击第四重天的壁垒,但却总难以突破,第四重天差一口气,在长华峰时一头雾水不知方向。
但自从来到此处,他隐隐觉得这口气……或许会在上京皇城得到答案。
他没练多久,将离收了封传音,只叮嘱他别再练剑,运行灵力三重天两圈,然后等他回来,便急匆匆走了。
将离一走,封尧有些累,不想练了,刚收剑,天穹尽头飞过一缕黑气,一头扎入上京。
那方向似乎是……北宫城,
封尧站在原地沉默良久,起身回去找了笔墨,提笔写下一封信,装入信封,指尖一簇火苗将信燃烧殆尽,灰烬化作一缕流光头也不回朝外飞去。
将离离开前说傍晚方归,但封尧等到丑时三刻也没等到人,心知只怕将离遇到棘手之事了。他倒不担心将离出事,普天之下几乎没人能无声无息伤了将离,更逞论伤及性命。
封尧一夜半梦半醒,终于熬到早上,一睁眼便看到床榻前圆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方卷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翻了个白眼,扶额,咬牙切齿:
“狗东西……大清早的给我找事!”
封尧站在热闹的街头,身侧人来人往,美得各有千秋的姑娘们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花瓣从二楼窗户落下,落在行人肩头,若有人朝上望去,还会被看热闹的姑娘们打趣,最后闹了个大红脸悻悻离去。
封尧仰头看着万花楼的牌匾。
【鸣春,万花楼头牌,性情娇柔妩媚,长袖善舞,但不通笔墨,不懂诗书,不涉音律,常年被上京女子妇人嗤笑,却在皇城世族间很受欢迎,不爱出门,不喜见人,出门蒙着面纱,鲜少有人见过她的容貌,只与三品以上的达官显贵来往。八年前现身于上京皇城,无过往,无亲无故,无兄弟姐妹,身边只有一个名为镜花的侍女和常用的马夫。】
这是宋琰送来的……关于鸣春的卷轴。
而那封信里却写着关于纸上春的事情。
藏在尸体指甲缝里的布料被证实乃是天下第一布庄独有的纸上春,传言纸上春有灵,天下唯此一匹,而就在半年前,这匹所谓有灵的纸上春竟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老板赠与鸣春,原因是纸上春有灵,择鸣春为主。
一时,羡煞众人。
但宋琰信中提及他用瞳术查了布庄老板,真相是纸上春有灵只是老板用来抬高纸上春身价的噱头,被赠予鸣春是因为有一蒙面黑衣人逼迫老板所致,而那蒙面黑衣人身上有魔气。
穿在鸣春身上的纸上春的碎片在尸体指甲缝里,又有魔族参与。
有意思。
打点了老鸨,封尧被带着七拐八拐,终于见到了万花楼头牌鸣春姑娘。
茶香四溢,香气氤氲,风卷起红蓝相间的珠帘,露出窗前隔桌对坐的二人。
“公子,请喝茶。”鸣春从茶壶中倒出一杯热腾腾的茶,恭敬地双手奉于封尧面前。
封尧没急着接过茶水,视线下移,落在鸣春端茶的手上,只见那双肤如凝脂的手背上缠着布条,“鸣春姑娘受伤了?”
鸣春一顿,随后面上涌出娇俏的笑容,嗔怪道:“奴家前儿个煮茶时不小心烫到了自己,难道贵客还嫌弃了奴家不成?”
眼波流转,媚眼含羞,如黄鹂般动听的声音婉转悠长,勾得人心头发痒。
接茶,指尖交错,鸣春染了蔻丹的青葱指尖悄悄弯曲,在他掌心挠了挠,睫羽忽闪,媚眼柔情。
顿时,暧昧的甜香在屋内蔓延开来。
封尧动作微顿,随后面色如常抬眸,双膝弯曲,朝后一躺,以手支颐,懒懒靠在椅子上,做足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嫌弃?”封尧暧昧笑笑,桃花眼上钩,笑吟吟道:“这偌大皇城哪个不是鸣春姑娘的手下败将,我哪敢嫌弃,这话要是说出去,那些个达官显贵可不得活撕了我。”
“哎呦!”鸣春兰花指捻帕掩唇轻笑,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公子这话倒是折煞奴家了,奴家哪敢呀~”
封尧极为配合地笑了笑,却不搭话,低头闻了闻香气浓郁的茶水,“茶水不错,姑娘不愧是岭南人,这煮茶的功夫可不浅。”
鸣春提起裙摆凑过来,却极有分寸地停在离封尧一寸之距的地方,不近身,肤如凝脂染着蔻丹的手搭在封尧手背上,顺着臂膀一点一点朝上。
嫣红的唇靠近封尧耳边,双唇翕动,气吐媚丝,浓烈得熏得人头晕的香气混着热气涌入封尧耳畔。
鸣春尾音上钩,一字一句慢慢道:“奴家不仅煮茶功夫不错,旁的也不错,公子……可要试试?”
短短几句话说的缱绻燥热。
封尧面色如常,一动不动,视线下移,落在鸣春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藏在玫红纱衣里的那只手……在颤抖。
鸣春在害怕?
“如此妙手属实难得,只是这旁的我倒是不敢体会了。”
鸣春笑意微顿,嫣红香帕嗔怪似的轻轻扫过他脸颊一侧,娇怒道:“公子这是何意?难不成还真是嫌弃了奴家?”
封尧摇着茶杯,杯中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声音低沉。
“嫌弃谈不上,我只怕……被人无声无息地杀了……也未尝可知,你说是不是……鸣春姑娘?”
鸣春心底一颤,猛地抬头对上封尧饶有兴致的目光。
封尧随意靠坐在椅背上,半边身子斜倚在左侧,以手撑颐,右胳膊随意地搭在另一侧的扶手上,右手把玩茶盏,下巴微抬,眼睑低垂,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明明看着平易近人,但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却隐隐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般姿态,鸣春只在数年前接待过的一位皇储身上见过。
鸣春强摁心里的不安,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姿态,手却从封尧身上撤下,规规矩矩坐回对面。
“公子不愿便不愿,何苦要用这等子事吓唬奴家!真是坏死了!奴家虽为贱籍,却也实在不敢做那等杀人之事,公子还是莫要吓唬奴家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娇俏惹人怜爱。
“真的吗?”封尧唇边带着浅笑,姿态轻松,仿佛所说之事不过一件稀松平常的八卦,而非阴森恐惧的杀人案。
鸣春放在桌上的纤纤玉指不禁扣紧了桌面,维持笑容,“自然……是真的。”
掌心的茶汤已不再冒热气。
封尧端着凉透的茶水直起身,杯口倾斜,茶水如瀑布般从杯中倾倒而下,分毫不差地全数落在鸣春缠了白布的左手上。
鸣春似乎并未想到他会有此举动,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刚想缩回手就被封尧垫着布巾攥住手腕。
鸣春脸上的笑已经快维持不住了,“公子这是何意?这是故意折辱奴家吗?”
“若是故意,你当如何?”
左手摁住鸣春,右手放下茶盏,伸手去解鸣春左手上缠绕的白布。
鸣春挣扎躲避,但左手被他牢牢攥住,纹丝不动。
女子的力气终究是不如男子,鸣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布条被解开。
白布之下赫然是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伤口愈合,留有血痂。
封尧笑了一声,手下一松,连带着那条隔绝二人接触的帕子也落在桌面上。鸣春立刻收回左手,右手摩挲着左手被捏得发红的手腕,眼底划过一丝慌张。
“八月初十,这日子……熟悉吗?”
鸣春的面色有片刻僵硬却又很快恢复如常,笑嗔道:“这每日许多事情,奴家哪能记得那般清楚。”
“记不清?没关系……我记得请。”
封尧照着信封中所提及的内容,一字一句复述道:
“八月初十,你以看望亲人为由在清晨时分离开万花楼,本该在午时回来,却在黄昏后方归,为何晚了那么多。”封尧缓缓道:“而黄昏至深夜这一段时间恰好有人死在护城河,鸣春姑娘不觉太巧合了吗?”
“公子说笑,奴家晚归乃是因为途中马车坏了,这才归来晚了,总不能因为时辰刚好撞上便说奴家是凶手。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城门口那家修车行的老板,奴家的车便是他修的。”鸣春从善如流,“再者公子也说人是黄昏至深夜这一段时间死在护城河,但奴家黄昏三刻已然回到万花楼了,这点妈妈可以作证。”
封尧但笑不语,只看着鸣春手背上的伤。
鸣春会意,举起左手手背,解释道:“这伤也确实不是茶水所烫,而是那日马车忽然坏了,奴家躲闪不及撞到木刺上所致。”
“是吗?那看来是我误会鸣春姑娘了?”封尧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抬头看了一眼鸣春乌发上的钗环,目光扫视一圈落在赤红纱帘下藏匿的一抹深蓝上,顿了顿,开口道:“想来或许真是我认错人了,鸣春姑娘喜爱赤红之色,房中少见素雅,想来这杀人案或许真和姑娘没什么关系,是我冒昧了。”
雷霆之风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
鸣春一时半会儿真不知眼前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在听到素雅二字的瞬间,心底再度紧张起来。
“公子……此话何意,难道这杀人案还与人喜欢什么颜色有关?”
“当然有,仵作在尸体的腹部发现了一块……”
封尧把玩空茶盏,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一块……蓝色的布料,想来便是那凶手的,姑娘只喜嫣红之色,这房中大至陈设,小至珠花衣衫皆为赤色,这案子自然与姑娘无关,是我冒昧了,还请姑娘见谅。”
“是吗?”鸣春低眉顺眼,让人看不清神色,“那奴家便愿公子早日抓获凶手。”
封尧笑而不语,藏在宽袖中手指翻转,一道流光朝二人上方的挂珠所去。
只听哐当一声,原本稳稳悬挂于梁上的挂珠忽然整串落下,犹然沉思的鸣春几乎是下意识就伸手稳稳地接住了挂珠,抬手的那一刻宽袖自腕间脱落,露出如藕般白皙的小臂。
接住后,鸣春怔了片刻,看着手心的挂珠,后知后觉猛地朝封尧看去,正巧对上封尧笑吟吟的目光。
目光如炬,别有深意。
心口微震,握住挂珠的手用力到发颤。
封尧弯唇,身体前倾,笑吟吟地隔帕子,不由分说将鸣春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将空茶杯塞进去。
“那就……多谢鸣春姑娘好意了。”
封尧起身,错身瞬间,鸣春如同整个人被抽走了全部气力,身体瘫软,半边身子伏案,初秋冷风从窗棂吹进来,鸣春本就颤抖的后背抖得更严重几分。
拽下一旁架子上的披风,封尧甩过去盖在鸣春肩头,却在鸣春怔了片刻回头的瞬间,头也不回朝外走去。
踏出房门的前一刻,被横在门后的长琴吸引目光。
长琴干净无尘,琴弦油润坚实。
不通音律?
出了鸣春的房间,正巧碰上万花楼的老鸨,封尧往对方怀中塞了一个金元宝,顺嘴问了一句。
“妈妈,冒昧问一句,鸣春姑娘是不是很喜欢赤红?”
老鸨从未见过如此俊俏且出手阔绰的公子,当即脸都笑烂了,“可不是,鸣春啊最喜欢赤红了,她衣柜里全是赤色的衣衫,除开第一次见面她穿了藕粉衣衫,此后只穿赤红,从不穿其他色的。”
封尧神思一动,“是吗?那她不喜欢深蓝色吗?我见姑娘房中之物有几件深蓝色的物什。”
“说起这个,我也觉得奇怪,她一姑娘家在房中摆深色物什作甚。”谈起这个,老鸨面有忧色,“好几次有贵客去她房中看见觉得碍眼,妈妈我啊说了她好几次,鸣春都不愿意换,真是让人头疼。”
封尧抿唇一笑,“谢谢妈妈。”转头又塞了一块金元宝过去。
走出万花楼,迎面撞上了宋琰。
宋琰身边还站着一位青衣公子,看起来温文尔雅,但貌似不太好相处。
封尧走过去,目光落在宋琰手里的一捧花上。
眼珠一转,
“嗯?你这是买了花要去送给相好?”
话音刚落,岂料宋琰还未开口,一旁青衣公子倏然扭头看向宋琰,幽幽道:“你……有相好?我怎不知道?怎么不叫出来见见?”
短短几句话,大好艳阳天倏然冷得起鸡皮疙瘩。
封尧扫过眼前两人,青衣公子目露冷色,前一刻还气定神闲的宋候爷顿时方寸大乱,手舞足蹈七嘴八舌解释着什么。
封尧弯唇,想起大清早毁了他好心情的东西,毫不犹豫上前火上浇油。
“怎么?宋候爷,昨儿个不是说烦了家里管得严的那位,要今儿个一起来万花楼找相好的快活快活?闻着侯爷这一身脂粉味儿,这是快活完了,然后要送花给佳人温存一番?”
“我没有!”
宋琰怒吼出声,一旁的青衣公子闻言甩袖就要走,被宋琰好声好气追上去,低三下四。
“不是……阿宁,你别听他瞎说,他有病!”
有病?
封尧桃花眼微眯。
“侯爷怎么还威胁人呢?明明昨日还让我给你隐瞒,今日怎就翻脸不认人了,我还有好些事没给嫂夫人说呢,且听我慢慢道……”
“你闭嘴!!!!”
原时间:2025年9月6日
新时间:2026年4月29日
【仅为修订时间偶尔记录,读者可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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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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