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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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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功夫,封尧情绪失控到出现嗜杀之象,早已超出走火入魔,绝非全然是幽闭之刑所致。
他不信将离毫不疑心。
将离再次在床边落座,看了他半晌,目光落在他放在锦被上紧紧蜷缩的手指上,而后道:“你可否想说?”
没想到会有此一问,封尧沉吟少顷而后摇了头,“我的过去……很恶心。”
记忆飘回混乱、嘈杂、污秽的地下深处,隔着一道破烂的铁门,听着里面传来暧昧的声音,麝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让他恶心得想吐,里面不断传来男人不干不净的叫骂声,骂那人是一个床上一套床下一套的贱货。
他穿过刺鼻的烟味,朝一面结实的墙跑去,疾劲的风自耳边呼啸而过,想象中的痛感并未传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穿过高墙,一双冰凉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没有血迹,只有将离雪白柔软的长衫。
“不恶心。”
“什么?”封尧如梦初醒。
“本座说……不恶心。”将离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似乎想让他听清每一个字,“封尧,本座不知你经历何等痛苦和不堪,以致如此厌弃自己,竟要用这般字眼来比拟过去,但……本座想说的是,无论有多少难以言喻的不堪,那都是过往,而非你。”
是过往,而非……封尧。
模糊的记忆里闪过无数看不清面容的人指着鼻子骂他狠心,骂他丧尽天良为虎作伥。
“可你怎么知道恶心的是事,而非那些事里的我?”
“是又如何?”
封尧一怔。
将离继续道:“哪怕是真的,过去的你无法代表现在的你,新的际遇会锻造出全然不同的面貌,何必用无法改变的过往束缚如今的你。再者,仙也并非无七情六欲贪嗔痴念,承认阴暗也并非何等忌讳,有何不可?更逞论……本座不觉得你会是那般人,过去与现在同理。”
平静无波的琉璃眸底一抹心疼一闪而过,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封尧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却在将离转身的一瞬间,一声极轻的“多谢”让空气停滞了一瞬。
将离没说什么,只叮嘱他多睡会儿便出去了。
将离走后,封尧看着殿门足足半刻钟才重新躺下,扶桑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窝在他怀中求抱抱。
“哟,小家伙,看来你没被伤到。”
扶桑在他手心依偎了一会儿,吐出一块蓝色的晶石。
封尧一看,笑了。
“揽月石,看不出来啊小家伙,你还是个富得流油的!”
普天之下最好的防御圣品,传说只存在于上古时期,由上古镇守四方的神兽保存,神魔大战后神族凋零,神兽也相继过世,如今这东西只怕整个四海八荒也找不出三块来。
“咩~”扶桑把晶石推过来,催促他带在身上。
封尧也不推脱,穿了根绳子,打了个络子藏在丹田内府,挂在仙灵身上。
将离走出偏殿,垂眸看着掌心交缠在一起的赤金气息,神情晦暗不明。
封尧的仙根心脉上……为何会有这个?
*
锦昀到正殿的时候,将离在看奏本。
“这不是前些日子你我不在时送来的奏本吗?不是说都给封尧批了?”
将离看完,合上奏本,“他批过了,但吾得再看一遍。”
锦昀了然,“你这是放手让孩子去做,你来兜底,有不妥的你再改?”随手抽了一本,批阅的字迹笔走蛇龙,却没有将离二次修改的痕迹,“他这个年纪能想到如此地步真是不容易,这可不像不足万岁的孩子,仙帝登基良久却也不一定有这孩子想得周全。”
将离笑而不语。
想起藏书阁侧室堆积如山的宣纸,勾勾画画,不知封尧在奏本上落笔前推演了多少遍才敢下笔。
“对了,当时你走得急,我后来去审问那奸细,得到了一个消息。”
当日将离处理完事务火急火燎往上界赶,锦昀不急着回去,便打算再审审抓到的奸细,结果还真让她审出点东西。
“什么?”
“那人说……让他那么做的消息是别人传来的。”
“谁?”
“不知道,奸细说他收到两条任务,但都是同一件事,他不知道人是谁,但这小子留了个心眼,追溯了源头,一条来自鬼界,至于另一条……你猜猜。”
将离眼皮都不抬一下,“上天庭?”
锦昀一惊,“你知道?”
“猜到了。”
天道旨意前脚刚下,后脚封尧被刺杀。若是外界收到消息再来刺杀,时间上总不会比将离还快。
自那时起,将离便怀疑上天庭也有奸细,玺印已开,宝月后背却并无霜月剑的伤痕。
至于渡危……
“上天庭的奸细藏得很深,仙帝那边会注意,急不来。至于鬼界那头,你上个心,鬼界按道理不该牵扯进来,但既已出事,鬼君必然脱不了干系,静观其变,别让人跑了就是。”
“那人族那边……”锦昀道:“我今日回来顺路看了一下,人族的气息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边已经来过信了,情势已然被控制,暂且不会有事,再过些时日,吾会带封尧前去历练。”
怎料,锦昀脸色微变,“用这个历练是不是有点太狠了?他才不足万岁。”
“他迟早要面对。”
*
病愈后,封尧试图用探灵寻源找寻魔气来源,可却如将离所言,找不到。
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的伤让将离用无数天材地宝养了足足半个月才终于有了些起色。
虽未大好,却好歹能下床走走。
一能动,封尧便想去上天庭找红缘道谢,可将离不让,不仅如此还将长华峰的结界加固成里三层外三层,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刚开始他只以为是将离担心他的伤势便又忍了半个月,可整整一个月后他外伤全好,内伤也只剩一点,可将离还是不让他出去。
此时,封尧才察觉出点问题。
这一日他摁住将离想要翻开《无情心决》的动作,毫无闪躲地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你为什么不让我下长华峰?”
将离神色不变,拂开书册上的手,翻到第二重天第二式,才道:“有什么非要下去的必要?”
“当然有!红缘在下面,我要去找他。”
将离倏然沉默下来,幽幽地来了一句。
“本座倒是忘了……月老是你的挚友。”
封尧正要应一声“是”,却听将离继续道。
“也对……当初也是为了保住他,你才接下了转机者的重任,你不与人触碰,却日日与他同进同出,同床共枕,真是个……很重要的……朋友。”
“等会儿?什么同床共枕?我什么时候和红缘同床共枕了?”
封尧这个受不了别人碰他的习惯已经有很多年了,掰着指头算来算去,能和他接触的人除了将离便只有他和她了。
与红缘,忍忍倒也能过去,但远不至同床共枕。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这话是当初与索寺对峙时红缘说出口的。
一时哭笑不得。
“不是,那是红缘唬索寺的。”
将离端茶盏的动作一顿,偏头问:“真无此事?”
“真没有。”封尧摊手,“不过这都一个多月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记着?”
“区区一个月罢了,比不得你常牵挂月老。”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不知为何听在封尧耳朵里有些怪怪的,不对味。
他斟酌了半晌,犹疑道:“你……不想让我下去?”
将离直接道:“上天庭不安全。”
自上次那个混进送公文人群的魔物开始,仙帝便知上天庭只怕被魔族余孽渗透了,最近更是加紧排查,几乎每个仙官都要过一遍往生镜。
“可这都一个月了,陛下应该查完了,这会儿上天庭应该很安全才是。”
将离还是同一句话,“不行。”
封尧这会儿品出点儿味了,“合着……你就是不想让我离开长华峰呗,软禁?”
将离不语,默认。
“不是,为什么啊?外面又不危险了,我为什么不能出门?”
“你倒是说句话?”
可不管他说多少,将离始终岿然不动,目不斜视地翻着手中的书册。
最后封尧实在没办法了,但他又很想去见红缘顺便问点事,颇有些破罐子破摔道:“那你说……怎么样才能让我下山走走?”
将离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如灼的目光让封尧有一种对方就是在等他这句话的错觉。
“想出去……也可以,不过……”
“不过什么?”封尧来了精神。
“不过……无论去何处见何人都要给本座报备,日落黄昏之时必须回来。”
封尧默了一瞬,“你……认真的?”
长这么大还没人管过他呢。
将离凉凉地觑了他一眼,“不想去便算了。”
“哎哎哎……去去去!”生怕将离又改变主意,封尧立刻应下,“那我现在报备,我明天要去上天庭见红缘,成不?”
“可。”
应下后,将离便再次翻开书册,“今日……”
岂料,封尧抢先道:“今日不学,成不?”
将离一哽,语气颇有些无奈,“又闹哪样?”
封尧一怔,本就是随口的一句话却被将离颇有些从容的无奈激起几分心思,随后放软了声音,桃花眼媚眼如丝,一颦一笑都带着点挑逗的意味,故意道:“上神,还记得你走前说过什么吗?”
岂料,将离抬眸意味深长觑了他一眼,“仙牢之时叫本座的名讳叫得那般顺溜,这会儿倒是规规矩矩起来了。”
忆及仙牢那日,意识不清之下脱口而出的名字,封尧张了张嘴,有些尴尬。
“啊……你说那个啊,那个……是意外,我当时意识不清,上神恕罪?咱别提这事儿了,聊回来?”
将离无奈摇头,“嬉皮笑脸,无丝毫歉疚之意,你似是吃准了本座不会生气?”
封尧撑着下颚,眉眼挑起,拖长声音,“那上神生不生小仙的气呀?”
见将离笑而不语。
又捂着心口道:“哎呦,我这心口怎么又疼上了,唉……某人离开几天我就被人暗害,我可真可怜~”
“别装了。”将离无奈道:“本座记得。”
封尧唇边噙着笑,掌心出现瓷瓶,他看了不看便将瓷瓶塞到将离手里,“说好给你的,虽然不知你用不用得上,但总归是我的一点心意,算是感谢……也算是歉疚。”
他知道将离神力深不可测,但那日为救他而失了神血,伤了神体却是事实,这枚归元丹是应该的。
将离垂眸看了一眼,指尖微顿,含笑道:“看来这过往今日不说也不成了。”
自从封灵台后,将离的脾气日渐和煦,不似初见那般冷肃。时日久了,封尧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抱着双臂,朝后一靠,懒散地靠在在椅背上,一言不发,却眼尾勾起,抿着笑看着将离。
收了归元丹,将离索性将《无情心决》也合上,左右今日是没工夫看了。
“只怕要让你失望,本座的过往很无趣,且很多事都记不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呗。”封尧挑着笑,“反正……”
话顿住,只见一只飞鹤盘旋在结界之外,欲进却不得。
封尧认出那是仙帝传信的仙鹤,仙鹤轻易不出,一出便是大事。
将离打开结界放仙鹤进来,将仙鹤衔来的公文看了半晌,面色虽如常,但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思。
看来确实是件棘手的事,只怕今日这过往又听不到了。
封尧无奈叹了口气,这想听个过往怎么就那么难呢?
果不其然!
将离要去金殿议事,封尧今日不想学便打了报备想今日去见红缘。
两人在金殿处分开。
封尧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到姻缘殿,却见院中无人,整个姻缘殿只有端坐于正殿的红缘一人。
“真是有意思,我最近统共就来了你这里三次,前两次你不在,今日你在童子却都不见人影。”他跨进正殿,自然而然拿了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朝最喜欢的织金软榻而去,“你们两班倒啊?”
红缘将红线谱理好,长舒一口气,放下笔,“他们吵吵嚷嚷的,我嫌烦,全赶出去玩了。不过你找我何事?前些时日凡间事多便总待在那里,没成想你来找我,早知如此我便不去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喝茶?”封尧笑吟吟道:“不过你也别太忙,你看你那脸色比我上次见你苍白了不少,你没吃混元丹?”
“还不是仙帝,不知发什么神经,给我派了许多活,累得够呛忘了吃,不妨事,我一会儿便吃。”
收起册子,红缘道:“不说我了,说说你,这一个月都不见人影,怎么今儿个来了,有事?”
说起这个封尧就闹心。
“别提了,上神跟抽风了似的,不让我出门。”
红缘动作一顿,“那今儿个怎么出来了?”
“还能怎么着,签了点丧权辱国的协议呗。”封尧不愿多说,很快便岔开话题,半边身子探出软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慢慢悠悠道。
“上次封灵台的事儿,谢了。”
若非红缘去找了仙帝,硬抗下此事,又时时去仙牢看他,他还真不一定能扛到将离回来,毕竟索寺是实打实寻着机会就要弄死他。
“这有什么。”红缘从旁边盘子拿了个果子扔给他。
封尧一手捏住茶杯,一手接住果子,低头一看,“无根果,你还没吃完?”
“你拿我当猪养呢?”红缘笑嗔道:“上次不凑巧,我还没多谢你给我摘了那么多无根果。”
封尧见果子被清洗得明润干净,放在掌心把玩,“说起这个,红缘,你怎么喜欢吃这种危险的东西啊?你以前也摘过无根果?”
碧落崖下面的死阵,封尧依旧心有余悸。
红缘一顿,蹙眉,“什么危险?”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封尧挑眉,“那你怎么想起来吃这个东西了?”
“偶然一次听索寺说的,他说无根果甜腻可口,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喜好,唯独对甜食喜欢得紧,听闻上清境有,这才托你带几个。”话音刚落,红缘似想起些什么,脸色微变,“是不是有危险。”放下无根果,“有危险下次就别去了,怪我……没问清楚,尽想着贪嘴!”
“无妨,不是什么大事。”封尧琢磨着索寺的事情,摆手道:“你下次想吃来个信就行,我给你去摘。”
“真无事?”红缘依旧不放心道。
“真没事儿,放心。”
红缘又问了两三遍才终于放下心来,却也嘱咐他不要逞强。
抿了两口茶,封尧皱眉看着杯中的茶,“红缘,你这茶哪儿来的,怎么味道怪怪的?”
刚来的时候渴得紧,一饮而尽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这会儿慢慢品反而觉出点古怪来。
红缘喝了一口,凝眉,“是有点怪,这不是我常喝的茶,好像是童子离开前送来的,约莫记得好似是哪位仙官送来的。”
封尧把茶放下,有点嫌弃,“哪个仙官品味如此独……”
话未说完,忽地头晕目眩,他本就半靠在软榻上,身体倏然一软,整个人被惯性拽着掉在地上。
猛地朝旁边一看,红缘也好不到哪里去,杯子落在地上,茶水泼了红缘一身,整个人仿佛被卸去全身的力气,倒在地上,前一刻清明的眸子顷刻间变得浑浊无神。
“红缘!”
封尧想过去,可全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别动了!”红缘强撑着所剩不多的清醒,眼眸开开合合,“茶水有问题,别动灵力,会催化。”
是谁?
是谁在茶水里下药?
谁要害他们?
意识越来越模糊,在昏睡过去的前一刻在背光的殿门前,封尧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谁?
将离吗?
可紧接着,利刃的寒光映入眼帘。
他瞳孔一缩,想发出声音,却在下一刻浑身无力,昏睡过去,不省人事。
揽月石从衣襟下摆滚落,卡在桌下隐秘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