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是人还是NPC》花见蔷薇

38、不存在的活者（八）

　　便携检测仪到底还是粗略了些。
　　船上条件简陋，又不支持再进行深一步的细化检查。

　　虽然说危险要遏制在源头，但无法断定目标是否感染的情况下，宛照自认为又不是什么魔鬼。

　　“还是需要进一步观察。”宛照点着下巴思考了下，“先封锁兔牙男的房间吧，剩下的事情等明天再说。”

　　依据冰柜里食物的腐化速度，一夜的时间也足够见分晓了。

　　这次仍然采取的火焰封印，等锁芯扭曲融化，今夜的行动也算彻底告一个段落。

　　宛照以为，兔牙男的房间也会像厨师的那样无人问津，但她显然遗忘了一点——

　　这人还活着。

　　“有人吗！门打不开了！！”

　　“放我出去！！！”

　　兔牙男在屋里拿肩膀用力撞门。
　　船舱的密闭性很好，要不是隐隐约约有微弱的呼叫声传来，几乎没有人发现这里的异样。

　　所以当宛照和司野走出逃生艇的时候，兔牙男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除了掌舵的吕三儿，船上的幸存者们都在这里了。

　　“移动火源？”队长指腹抚摸过粗糙的锁芯表面。
　　金属的熔点并不低，若是普通的火焰根本无法达到这样的温度……应该是更加特别的东西。

　　他目光落在了船上唯二的两个外来人员上。

　　“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简单的隔离罢了。”司野替宛照开口，“我们怀疑他受到了未知生物的感染，便携检测仪上的标记就是依据。”

　　少女医生点了下头，一字一句略显缓慢地说道：“常见的皮肤类疾病，因为有待观察，就没有采取强制措施。”

　　“慎重点也是好事。”队长语气缓和下来，“毕竟这场灾难的伊始，就是源自所谓的免疫系统疾病。”

　　说完，他靠近房门，确保自己的声音能够清晰地传递进去：“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适？”

　　那边长久的沉默。

　　许久后。

　　“我不知道。”兔牙男的腔调带着颤音，似乎很害怕，“队长……可以让我出来吗？这里面好黑啊。”

　　所有人脸色微变。

　　队长：“你房间的灯呢？”

　　“……看不见。”
　　三字一出，兔牙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看不见、看不见……我看不见！……看不见……”

　　“你先冷静下来！把现在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说一遍。”

　　又过了许久。

　　理智回归的兔牙男才努力开始重新组织措辞：“我现在……看不见光，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身上也黏黏的，像是淤泥……”

　　“我抠了好多下来，好多好多，但好像抠不完……完全抠不完！”

　　隔了一扇门的声音很轻，大家只能聚精会神地去听。

　　光与影交错的走廊，有什么细长的阴影在洁白的墙面一闪而过。

　　宛照心有所感，却什么也没看见。

　　“摸到什么都是烂泥的触感，都烂掉了，都烂掉了！……哈，说来也怪，我现在突然想起一个笑话。”

　　不适宜的话题，却没有人打断他。

　　“说有个人到医院就诊，说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疾病，因为他的手不管按到身体的哪个部位，都是锥心的疼。”

　　“后来医院给他做了全身检查，结果非常健康，病因是右手食指骨折哈哈哈哈……哈哈……哈。”

　　兔牙男笑声渐渐低沉，到最后似乎放弃了挣扎，“队长，我是不是要死了。”

　　队长紧握的拳头用力锤了一下墙面。

　　“没事的，也不疼。”兔牙男安慰队长，又好像是在安慰自己，“比起一些弟兄，这样的情况也不算太糟，至少……还给足了我说遗言的时间，就算走，也不会走得毫无价值。”

　　“这并非没有预兆，我都知道的。”

　　“海上到底是比陆地凶些。”

　　他说。

　　“听好了——不要让食物过夜，更不要去接触腐坏的食物，就连接触过腐坏食物的物品都不要去轻易触碰。”

　　说完这些话后屋内就彻底陷入沉寂。

　　兔牙男还想再絮絮叨些什么，他回想一路走来，已然了无牵挂。

　　他将耳朵附在门上。

　　静悄悄的。

　　但好像能感受到大家的呼吸。

　　末日没有完整的家庭。
　　上船的时候便是孑然一身，临走的时候却并不孤单。

　　“……再见。”

　　这是最后的告别。

　　队长伫立在门前，他腰杆挺地笔直，独属于赤县神州人倔强的下巴在这一刻彻底向内收敛。
　　这份沉重蔓延开来，其余船员也纷纷低垂下脑袋。

　　为兔牙男。

　　也为其他葬身在这片大海的亡灵。

　　死在这个残酷世界的人们多如繁星，这当中，又有多少人能够好好地和他们告别？
　　来不及悲伤，皆是匆匆启程。

　　宛照就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就像历史的旁观者，带着注定的结局去看这艘船过去的故事。

　　什么也改变不了。

　　却要在同样的灾难中生存下去。

　　——“幽灵船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它，是有灵魂的。”

　　内心的疑问和队长的话语在宛照脑海里来回交织，就差一点，答案就要破土而出。

　　天际越下越大的雨似乎也在回应沉闷的氛围。

　　大海的腥咸味更重了。

　　“……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司野忽然开口。

　　雨滴落下吞没了细微的响动，但若仔细去听，仍然能听见水纹波动的声音。

　　很多、很轻、很近。

　　队长也发现了不对：“有东西在船上——上楼！”

　　吕三儿还在船体的中间层。

　　外来生物已经入侵，最该响起的警报却鸦雀无声。

　　大家都摸出身上的武器朝楼上跑去，少女医生和中年男子速度慢了些，跟在最后。

　　“什么情况？”队长第一个到达驾驶舱。

　　船体受损严重，有雨水顺着顶层的夹缝流到下层，虽然积水都通过排水系统抽离，但地板上、墙面上难免会留下湿漉漉的水渍。

　　上面，数十条纵横交错的游行轨迹格外清晰。

　　“它们一直潜伏在船上……”
　　吕三儿背对着众人，手指飞速地拨动控制台上的按钮，随着船舱一道道闸门的落下和封锁，电子提示音也相伴响起，带着机械的冰冷感。

　　他长话短说：“趁着它们现在大部分都还附着在船体外侧，我只能尽量去关闭与外界的通道，希望能争取到一些撤退的时间，最底层的生活区应该还是安全的，快！快去乘坐逃生艇撤离！”

　　“这艘船……恐怕不能要了。”

　　这是副手的判断。

　　队长当机立断：“任务失败！准备撤离！”

　　“那你怎么办？”女船员问吕三儿，虽然隐隐有所预感，但人类总会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我留下掌舵。”吕三儿目光坚定，“我已经被寄生，时间不多了，它们也许是想要完整的躯体，所以并没有暴力地杀死我。”
　　“它们形状似贝类，有壳，通过蔓足攻击和移动。”

　　海面突起波澜，吕三儿转动轮舵，让重心不稳的轮船重新归正。

　　“白日凶险，我护送你们最后一程。”

　　“那些东西呢？”中年男子忽然开口，他昨日刚做过开膛破肚的手术，脸色依然是虚弱的苍白。

　　驾驶舱四四方方，好似囚笼，请君入瓮。

　　“是陷阱！”

　　队长话音刚落，天花板、墙角的夹缝处黑色如发丝的蔓足霎时倾泻而下，眨眼间的功夫便淹没了白色的墙体。

　　大家顿时背对背围成一个圈对着蔓足集火，宛照没有激光武器，被他们挤在了最中间。

　　宛照：“哎……”

　　还没来得及开口，女船员的声音便在弥漫的灼烧气味声中率先传来：“等下我们会破开一个口子，你们两人去楼下启动逃生艇，如果没等到我们，就先走吧。”
　　她顿了顿。
　　“逃生艇的操作，我一早就教给你们了。”

　　“口子打开了！”女船员高声。
　　几根蔓足试图重新交织又被几枪打了回去。
　　“快走！”

　　被司野拽着走的宛照频频看向队长。

　　航——海——图————

　　“等下我断后。”宛照听见身后中年男子这么说道，“这副身体也经不起怎么折腾了。”
　　“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似乎是队长的声音，不过杂声掩盖，已经听不见了。

　　楼下的情况比楼上要好上一些，因为船体相对完整，大部分眼壶没来得及侵入到这一层。
　　但仍能看见大大小小已经成型或即将成型的眼壶攀附在墙体上。

　　离开的时候还清清爽爽，应该是趁着围猎的时候进来的。

　　它们圆锥形的甲壳开开合合，眼珠叽里咕噜滚动着，好像在观察。

　　记忆中隐约的危机感在权衡利弊，并没有选择冒然攻击。

　　“你们怎么还在这？”
　　女船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宛照回过头，和她一起的，还有少女医生。

　　“队长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少女医生解释，她端起枪，“这些小东西就替他顺手解决了吧。”

　　察觉危险的眼壶也不再犹豫，一根根蔓足从甲壳内弹射而出。

　　宛照拿水果刀削断迎面而来的两根，又铿锵着划过坚韧的特异化蔓足，隔着甲壳将刀锋扎进眼壶的软体。

　　弱点一旦暴露在外就不足为惧。

　　有激光武器的几人更是轻松，甲壳纷纷碎裂，灰褐色的黏液顺着墙面流淌下来。

　　“再加把劲，马上就要扫荡干静了——”
　　女船员话到最后戛然而止。

　　宛照猛地转身劈开刺向她脖颈的特异化蔓足。

　　她这时才看见有条同样泛着生冷寒光的蔓足穿刺了女船员的后背。

　　女船员定在原地，瞳孔微微涣散。
　　抓住时机的眼壶此刻纷纷脱离墙体，以蔓足作为锚点飞跃而来，顺着切开的口子蛄蛹耸动着钻了进去。

　　而连接第一根蔓足的地方……

　　少女医生一点一点抬起头。
　　那条弯曲蠕动的黑色细丝就从她的背脊处干拔而起。

　　“……它们比我想象当中的还要聪明。”

　　少女医生嘴唇微颤。

　　曾经被遗漏的那个点也终于在此时被宛照所拼上。

　　少女医生拿便携检测仪检查了所有人，唯独忘了检查她自己。

　　魔术中有种转移注意力的手法叫“错误引导”，即魔术师通过眼神、手势等手段让观众专注于表演的表层，从而错过魔术的关键环节。

　　同样，眼壶通过牺牲一部分族群换来更多同类的蛰伏，并在生死存亡关头从内部发出致命而又关键的一击。

　　“我的旅程也到此为止了。”
　　少女医生故作轻快，她抬起手，向外挥了挥。
　　随后背过身重新端起武器。

　　在最后，也要像一个英雄那样退场。

　　宛照和司野没有恋战，继续退至逃生舱的门口。

　　船员的锐减让眼壶没有了阻碍，它们聚集在一起，犹如奔腾的黑色潮水顺着楼道口涌入。

　　启动逃生舱还需要一点时间。

　　宛照只给了司野一个眼神后便原地止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用酒精和火焰在前方划出一条天堑线。

　　升腾的烟雾中，却有一道人影无所畏惧地冲了进来。

　　是队长。

　　火焰灼伤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然而即便是焦糊的伤口也没能让他蹙起眉头。

　　中年男子到底没有跟上来。

　　偌大的一艘船，最后只剩下他一人了。

　　队长看向宛照，深灰色的眼眸像是厚重的大山：“能看见你们还活着，我很开心。”

　　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份开心的宛照只能说：“啊，我会一直活着。”

　　说完后的宛照：“……”
　　好像有点不太礼貌了。

　　队长也没有在意，只是询问：“你看清这片海域的真相了吗？”

　　宛照微微点头：“巨兽的嘴巴。”

　　白天张嘴静待口粮，所以他们遭遇了飞鱼群和异化章鱼的袭击。
　　傍晚收网开始进食，所以才有这卷起的惊涛巨浪。
　　夜晚合嘴入海沉眠，所以本该狂欢的黑夜最是祥宁。

　　所以日升日落才在同一个方向。

　　所以她总能听见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眼前的悠远长吟。

　　队长好似扬了下眉：“你一定会比我们幸运。”

　　特殊的火焰已经蔓延了大半个廊道，天花板承受不住高温变形错位，连带着整个结构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作响。

　　队长声线平和：“惊变日前，人类探索海洋的区域也仅为全球海洋总面积的百分之五，如今我们知晓的就更为贫瘠，现在，都教予你们了。”

　　“宛照！”这时，司野在逃生舱内探出头，指示灯已全部亮起，一切正常运行，“该走了！”

　　“好。”

　　宛照应了声，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队长还站在原地。

　　熔化的金属带来了连锁反应，只听见哪里铿锵一声，整片天花板瞬间砸落。

　　火光明灭的辉色中，队长告诉她。
　　“我到站了，你们也该下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