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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往事只能回忆 我的州落秋 ...

  •   十二月二十号早上七点 C市某精神病院

      “不行,不好看。”
      “这套也不好,不合适。”
      “还是这套吧?”
      “……”

      脱下、穿上,这套流程,做了无数遍,镜子照映着他胸口又长又显眼的疤痕。

      州落秋浅笑着,站在落地镜前,踱步了几下,照了好久,边上的小床上摆满了他更换了无数次的衣服,几只玩偶的小耳朵还露着,身子已经被淹没了,倒是枕头边的一捧永生栀子花,显得逞娇呈美。

      “嗯,这身还不错,还显得我气色很好。”

      搭配了无数身衣服,还是大衣适合他,若不是现在太消瘦,真称得上是个衣架子。

      拎出脖子上用黑线挂着的小瓶子,将它放在衣服表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都笑得翘起来,不停得欣赏、夸赞。

      敲门声轻响,转身去开了门,来人是杨姨言叔,州落秋连连恭敬的喊人,“杨姨,言叔,你们来了。”“你们先进来坐,我再戴个东西我们就走。”

      杨名姝手里拿着从医生那里取过来的单子,温和的对着他说:“好,我们等你。”

      言诚乐呵的进来,环视了一圈,想随便找个地坐着,干净的房间乱糟糟的,终还是没有落脚的地方,依旧是老样子,眼睛周围淡淡的乌青,每到去探望他们的日子,他都会在前一晚开始试衣服,打扮自己,整晚整晚的搭配,练“台词”。

      乱糟糟的房间,杨名姝一进来就开始随手收拾,两人也不打扰他,旁若无人的慢条斯理收拾房间。

      州落秋将大衣脱下放在衣架上,跪在床边铺了衣服的地上,嘴角一直没掉下去过,始终带着笑。

      伸手拉出床铺下的布袋,拿着布袋走到镜子面前,打开,里面是个木盒子,再打开,他挑出来里面陈旧的手链、手表、项链。

      杨名姝看了一眼,问:“落秋,怎么把盒子放床下了?”

      “阿宁给我送了我新的,让我把旧的收起来。”无意识的回复一句,挑了手链项链缠绕在手腕上。

      “杨姨,你看,好看吗?新的。”举起手对着杨名姝晃了晃,得到了肯定的点头回复。

      又转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才小心翼翼的将剩下的物品又封起来,盖上盒子,装回布袋,放回床下。

      自顾自的去拿起刚刚脱下的大衣,又穿上,理了理衣服边角的褶皱,换了新的鞋子。

      还跑去洗了手,边洗边念叨,“刚洗得香香的,不能弄脏了。”

      随后春风满面的对着杨姨言叔,“我好了,杨姨,我们走吧。”

      两人手头上的活也才刚刚干完,八点不到,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收拾会儿房间,就已经累得喘气了。

      杨名姝:“好,我们走。”

      还没回复完,州落秋就已经转身起步了,言诚赶紧跟了上去,杨名姝弄完最后的步骤,拿出衣柜里,装有他的个人证件、信息的小袋子,锁门跟了上去。

      州落秋脚步轻快,脸上除了笑还是笑,时不时回头让两位老人家快点,言诚开着车,载到了一家花店。

      〈旧时花〉花店。

      刚停好车,州落秋一溜烟就钻进花店了,店员盛情款待,后两位慢慢走进店里的椅子上坐着,等他自己挑选。

      店员:“又见到您了,今天想要什么花?”“要搭栀子花吗?”

      “要,搭两支。”下意识的回复,又带着店员转悠了一圈,眼睛落在一簇白色海棠花上,惊喜得走到花面前,“我想要这个,再搭一点淡粉色的。”“要很大一捧的。”
      “还要一捧鸢尾花,这个也要大一点,我能抱得住。”
      “花纸要淡色的,丝带也要淡色的,谢谢您,麻烦包得好看一点。”

      乖乖得跟着店员去拿花,站在柜台前等着,时有其他买花路过的人,未来得及发作不悦,都被店员招招手带到了另一处收银结账。

      两捧花递到了他手上,蹦蹦跳跳的跑去车后座,美美得放着花在一边,自己乖乖的上去挤在边边坐好,关车门,等着杨名姝去付了款,两位老人又慢悠悠回到车上。

      上车时,远远的被上了年纪的薛颜看见了,身旁的男人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一个,我年轻时候欺负过几个月的孤儿。”
      “知道他病了,去看过他一次,他不待见我,也真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每次想到,都觉得对不起他,如果当初我认真对待他,可能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一时间竟也红了眼眶,拉了拉旁边男人的手,上了车,“走吧。”

      九点,开车启程去墓园,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杨名姝把装有他个人信息的袋子递给他,他轻快的拿着,又抱着花,走到墓园大门口,勾着袋子的手指伸出去,看完了信息,还了回来。

      一路熟悉的拐弯,十来分钟,走到了他想去看的两个人的墓碑前。

      鸢尾花放在言余恪的碑前,海棠花放在宁洱的碑前。

      姗姗来迟的杨名姝和言诚,慢慢摆上了她们带的东西,一点点祭品,一点点思念。

      三个人站在,挨个祭奠完,塞到州落秋手里一盒中午饭,杨名姝与言诚互相搀扶着走到远处的椅子上坐着,等州落秋一个人的祭奠。

      看他把饭放在地上,就开始站在言余恪的碑前,碎碎念。

      “言言,我又来看你了~”
      “我这次给你带了鸢尾花,怎么样?好看吗?”
      “反正我觉得很好看,你肯定也会觉得好看的。”
      “我最近吃了很多饭,杨姨都说我长肉了。”
      “杨姨说,她很好,言叔也说,他很好。”
      “不要太想我们,虽然我们都很想你。”
      “……”

      碎碎念模式关闭几秒,挪到宁洱的碑前,又开启了。

      “阿宁,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我,我特别好,不只是最近,你看,我手上的肉。”自己捏了捏,尴尬的笑笑。
      “好吧,捏不起来,但是我身体很好!”
      “你现在走到哪里了啊?”
      “不要回头望喔,我现在可难看了,会吓到你的。”
      “我今天这身衣服,好看吗?”
      “今天的海棠花,喜欢吗?花很好看,我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的,我带的东西嘛,一粒米你都会高兴好久。”
      “……”

      念叨了两个小时,又走到中间去,席地而坐,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拿起地上的盒子,打开拿勺子慢慢挖着吃,吃得鼓鼓囊囊,还一直不停的说话。

      “你俩吃啊,你们看看我,我现在吃饭可香了。”
      “你们都说我老了,可我感觉我返老还童了,哈哈哈哈。”
      “前两天我们院里放了部电影,剧情烂得要死,选角也不行,我感觉还没你俩跟我有意思呢。”
      “阿宁你吃这个,杨姨做的,可香了。”
      “言言你别抢啊,我给你我给你,你天天回家都能吃呢,还这么小气吧啦的。”
      “……”

      吃完饭,把盖子盖好,又放旁边去,言诚慢悠悠走上来,拿走脏盒子,放了瓶水在地上,看着州落秋满脸笑意的跟两块碑聊天,心酸的笑。

      偶有路过祭奠的人,都当作是叙说思念罢了。

      两人看着他坐在那儿,时不时手舞足蹈,时不时埋头苦思,他,肯定和他们对上话了吧。

      杨名姝:“时间真快啊,一晃,都九年了,落秋都再过十天就四十二岁了。”
      “我们也都六十六了。”
      时间真是让人还不了手啊。

      言诚:“你说他们有没有下面等着他啊?”

      杨名姝:“没有,他们一直在他身旁守着他。”
      “尽说这些伤感的东西做什么,他的信托办好了吧?”“医生和医院那边怎么说?”

      言诚:“办好了办好了,医院那边也同意。”
      “就是医生,不太固定,可能会根据个人意愿换医生,不过,都会把关的。”

      杨名姝:“律所也敲定了?不会再有什么问题吧?确定护工也和院里的人谈妥了?”

      言诚:“都敲定了,落秋的后半辈子,都有保障的,虽说,可能保不齐再遇到坏人受点罪。”“也不至于会丢命了。”
      “护工嘛,一直配的就是两个,不会变,工作时段还会戴着强制录音器。”

      杨名姝抹了抹眼泪,“办好了就行,尽力就好了。”
      “这里还不错,贵点好啊,不会拿了钱不干活,好好照顾着他,至少他目前的房间住着也舒适多了。”
      “他这个身体啊,换了心脏,也活不过二十年了。”

      在之前的在精神病院他被一个姓蔡的精神病欺凌,伙同几个病人抢走怀念的照片,院方不作为,自己反击回去差点给蔡姓病人打死,对方伤好没多久又回来欺凌他欺凌弱小,还是变本加厉。

      利用精神病的规则,引导故意在大庭广众下互殴时,又让院方以及来接他出去祭奠的杨名姝发现了,院方的人制止时又成了端水大师,只将那个为首的精神病转了院。

      杨名姝言诚再有怒气,也无可奈何,都是有病的人,所有病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州落秋受伤严重在医院住了好久,能出院后,给他转了更高级的病院,才终结了这场欺凌。

      言诚苦笑着:“都不知道他先走,还是我们先走。”
      “我希望他先走,就不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受苦了。”

      杨名姝:“希望吧。”

      言诚:“唉,下午饭,我订了他们都喜欢吃的川菜,到时候我去拿,再给他送过去。”
      杨名姝:“我跟你一起去,顺便把之后二十年的看墓留宿单子填了,再把被子也抱过来,这个天气,晚上还是冷啊。”

      时间一晃而过,晚上,果然很冷,州落秋坐在地上,全身捂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嘴里还在不停的叨叨。

      困意来袭,眼皮开始打架,打着瞌睡的脑袋像挂了秤砣,不受控制的低下去,又会激灵的抬起来。

      “阿宁,我困了,你抱我睡觉吧。”
      “言言我先睡了,你小声点儿打游戏,你的房间我换了新被子,软得很。”
      “阿宁,抱。”

      自己眉眼含笑的带着被子爬到两块碑中间,中间空了一个位置,是给他自己留的。

      微微蜷缩的侧躺着,头朝宁洱,脚朝言余恪的方向,将自己裹在被子里,手捂着心跳的位置。

      缓缓闭上眼,均匀的吐息,泪珠从眼角滚落,靠近一点,能听到嘴里在说着梦话。
      “……”
      “阿宁,我过得很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好痛,胸口好痛,脑袋也好痛。”
      “为什么我就没死呢,你们怎么都不要我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推开我。”
      “怎么偏偏就和你的心脏匹配了…”
      “怎么…怎么就,还死不了呢。”
      “我怎么还不死啊。”
      “怎么还不死。”
      “……”
      “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

      无星的天空啊,远处的两位老人家,互相抱着,捂着厚被子,也早已睡着了。

      第二天,天光初显,才七点多的样子,州落秋就抱着被子,脸上又是带着祭奠完后的笑意的走下来,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让人一眼看不见他的眼眶异常。

      州落秋:“杨姨,言叔,我们回家吧。”
      杨姨:“好,回家。”

      这个年纪的州落秋还是很听话很乖,不闯祸,不惹事,每日除了发呆,就是发呆。

      能坐着发呆好久,能对着一枝花笑好久,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一整宿。

      他早就意识到他自己疯掉了,也早就清醒过了,从宁洱和言余恪相继死掉的那天开始,从车祸时他们俩将他推开那天开始,从意外发生那天宁洱的心脏成了他的供体开始,他连自缢都不可以。

      这么普通、平淡,幸福的婚后日子,有家人、爱人的日子,怎么接受得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啊。

      坐着、站着、躺着、跪着…无论怎么做,单是惊觉这冗长的余生,再不能相见,便抑制不住的红了眼眶。

      一直活在自己创造的精神世界里,每次重开重复重构那些年的生活,创造无数个有他们的生活。

      只不过,都过不去那个二十号,改变无数次时间节点、故事剧情,都过不去二十号。

      想找人报复都没人可以报,连罪魁祸首的仇幸,在那日,也归西了。

      那场离别一点都不轰轰烈烈,连停顿半秒的告别都来不及,单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再无重逢之日。

      他总是在问明天会不会来?
      他又总说好似无病呻吟罢。

      早已分不清是释然还是麻木,语言匮乏,心事总是多于言语的,太轻的话也总是用来回复太重的心绪。

      人们总说花有重开日,可今年的花也不会开在明年的枝头了。

      忆往昔,只有那年胜年年,这个世界啊,好像除了遗憾与思念,什么都会老去。又好像,遗憾、思念,也会随着记忆老去。

      看,此刻的州落秋,坐在院内的长椅上,空洞的望着前方,嘴里还是在喃喃自语,身后两个护工只当他是病了的“疯子”,随时跟着。
      “……”
      “阿宁,你提这个,我拿不动了。”
      “我好累,你抱我去坐着。”
      “言余恪!你穿我新买的衣服出去约会你还忘了带我要的水果回来!”
      “……”
      “阿宁,才一会儿不见,我就怪想你的。”
      “阿宁,你要亲就亲,整这死动静?我都羞。”

      眼里无光,也没有惆怅,偶尔唇角还会无意识的笑。

      入目皆旧影,心念俱旧昔。

      光阴曾话别,清风也如旧,不过是,人非然,事事休。

      早知如此绊人心…早知如此绊人心啊。

      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也曾无数回在深夜恳求,来世相见…来世相见。

      他停在那里,清醒片刻,又自我沉沦,守着他的海市蜃楼,甘愿做了囚徒。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答案。

      永远在故地重游,永远在刻舟求剑。

      幸福又遗憾的过着一世又一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往事只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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