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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圈套(上) ...

  •   阿暂背手往高台走去,贴身护卫看了眼南暮侧身退了半步,南暮不再迟疑,信步跟在阿暂身后。

      “大当家……”

      “敬天地。”

      李仗本想重新念吉拜礼的敬辞,当他请示的时候,阿暂已经在高台上唱起了起来。“得其所,衡阴阳,转五行,无愧心,俯作臣。”

      阿暂念完,展开双臂,随后向天行了稽首大礼。

      护卫则陪配合着阿暂的动作,面向底下众人朗声命令道:“跪——”

      场地顿时出现衣袖翻云的整齐声响。李仗等人自然也虔诚的跪下。待行完了三叩拜,阿暂起身,保持着敬仰苍天的动作,慢道:“天授我敬献之责,允一方圣土容我和弟兄们耕耘,今日特做吉福星承宇宙星宿之泽,斗转星移,九风寨居于天地玄妙之间,定长荣不衰,圣晖永年。”

      李仗耳中飘进阿暂的一阵唱念,眼神里尽露鄙夷之色。

      护卫上前一步,一只脚正踏进李仗的视线中。随后便听护卫扬声道:“吉福星归位!”李仗和三位峰主互相觑了一眼,几人都意识到这是命令,意思要让他们快速前往吉星所在的方位,而四个方位,很明显,无非就是东南西北了。

      命令一出,李仗一派就看明白这是要将他们分散支开,而既然将黑风村的这几名首领遣散各处了,自然不会让他们归位在各自本来值守的方位。

      几人骑马走到黑风山寨门口,见四周不再有阿暂的亲信,东峰主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去南边,南哥去西边,西老四去我的东边,主寨那位是明摆着要我们不能轻易调派自己手下。”

      西峰主也附和道:“是啊,这一来一回点燃所谓的吉火,还不知道阿暂这里会有什么行动。会不会……我们一走,他立刻就要派人杀过来?”

      “哼。”南峰主纵然生气,但是还一贯的露出笑意,“立刻杀上来又能怎么样呢,他以为黑风村跟他的土匪窝一样没规矩,什么你的我的属下,只要是我们几个出面,都得听令。”南峰主转向李仗道:“仗哥,黑风村有我们在,不会叫阿暂夺了去,各山头的弟兄们都誓死追随仗哥,所以我们三个且不怕,就怕那阿暂自以为我们几个已经孤掌难鸣,铆足了劲只冲着北边去使诈,到时候……”

      西峰主立即抢到:“到时候仗哥你只管放黑风山的火信,我们几个必定立即快马加鞭赶过去。”

      李仗眼中满是坚毅和决绝,还有不可言说的恨意,他愤然道:“黑风村有尔等,何愁不可破局。你们放心,我还把着他阿暂想要的东西,北边不会有事,何况,北边之外就是攻守皆宜的北峰,黑趾还在那呢,他不会轻举妄动,即便是暗算,他也没有任何机会。”

      短短一番交谈,几人胸有成竹,安定了不少。其后互相叮嘱一番,各自去了。

      这边李仗等人刚出山门,那边阿暂的护卫便回话了。

      “大当家,竟然他们已经按照您吩咐去了,那北峰……”护卫话到嘴边没有明说出来,眼神瞟了眼站在阿暂身后的南暮。

      阿暂将一炷香火插进香炉,虔诚的拜了拜,“烧完就功德圆满了。”

      香火升腾起青烟,南暮不经看得有些出神的时候,阿暂敦厚的肩背转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横肉遍布的脸,眼睛在挤压中更显得狭长,而多年的寨主身份显然赋予了他不可言说的狠劲儿。南暮别开目光,有些乖顺的等待阿暂发落。

      阿暂抽动了两下嘴角,“小福星的模样,当然得让李仗兄弟也瞧瞧。”

      护卫闻言愣了少顷,复又看了眼南暮,才缓过神躬身道:“属下遵命。”言罢走到边上招呼了一名土匪嘱咐了几句。
      阿暂回过头望着跪满整个山寨的山匪,若有希冀地说道:“人还不少啊,这些人里面有一些是后来才进寨子的,和你一样。”

      南暮看了一眼正在盘点黑风村山匪来头的阿暂,他像是在跟南暮诉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清算兵力。

      “还有一些是我送来的,和艾旁差不多。再者,都是李仗的亲信,占大多数,不过好在,都是不值一提的窝囊废。”
      “你知道为什么吗?小哑巴福星。”

      阿暂并不指望南暮回答,只是嘲道:“因为聪明的李仗觉得,把有用的兵力都放在黑风村外,我在黑风村行事就会有所忌惮,主要战力握在他们几个黑风寨人手里,我就不敢轻举妄动,可我一招小小的调虎离山,就让他们成为一盘散沙,你说他李仗是聪明还是自作聪明?”

      南暮心下了然,“阿暂要开始进攻下黑风村了。”

      “你担心?还是害怕?”阿暂这才瞥了一眼南暮,“你无需担心,我同你说这些,并不因为你是个哑巴,而是因为你的确是今天的福星,你虽投身黑风寨,我却愿意将你收入阵营,此番祸患,到不了你头上,而且今后只要你一直在我阿暂手底下,天塌下来,你都无需畏惧。哈哈哈哈哈。”

      阿暂只顾自己说完,便作张狂状一顿仰天长笑,南暮于他,像是新得的宠物,阿暂玩味其弱小乖顺,然后展示自己的强大。

      护卫知道时机已到,走到高台边上,抽出刀来直指苍天,尔后手臂一挥,斩落了黑风村李仗竖在角落的旗帜。

      底下跪拜的土匪们方才还在疑惑大当家为何发笑,转瞬黑风寨的大旗就倒在了面前。已经意识到不妙的人开始色变,两股战战就要逃跑,但是随后就被阿暂站在护卫台土匪一箭射穿。吉拜礼的场地上爆发哀嚎,阿暂的手下带着磨得发亮的刀冲向场地上跪着的人,求饶的大抵是后被抓紧山百姓,而阿暂安插进来的细作和墙头草们反应迅速的抽出手边武器开始加入屠戮。李仗的部下们自知唯有反抗一条路,纷纷拔刀和阿暂的人厮杀。

      场下嘶号叫骂声乱成一锅粥,只有高台的阿暂淡然观看这一切,仿若下面上演的只是一幕戏曲,于他无关痛痒。

      南暮望向黑风村周遭的群山,心下判定除了李仗外的三位峰主恐怕已经走向了阿暂事先准备好的圈套,而李仗重返黑风村之时,等待他的也必将是刀俎和牢笼。

      ******

      沾了血的刀子落地,小土匪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本来就不是阿暂的部下,我只是山外来的,并非真心替黑风村卖命的啊。”

      “很好。你说自己是山外平民被抓进来的?那你到底是做过多少孽,才会被安排到如今南峰主的手底下?”

      此时的黄其甫做土匪打扮,面见完张中云和歩贤哲后,黄其甫熟稔的换回了被李仗抓紧九凤寨时的模样,他的话让小土匪有些犹疑,小土匪想了半晌含糊道:“小,小的只是熟悉九灵城外桑山路径,并未做过什么对大当家不利的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边上嘴角飙血的南峰主,忽然壮着胆子指着南峰主道:“都,都是他,是南峰头领说自己的部下很多还对桑山地貌不熟悉,见我听话上道,逼着我在他手底下为他的部下教习山里的路况。我,小人为了保命,不得不从啊。”

      南峰主冷笑一声,满口含血,囫囵道:“哈哈哈,你这么说卓先生肯定十分能够共情与你,毕竟他与你同病相怜,‘为了保命,不得不从’的苦衷,想必卓先生比你更能懂吧。”南峰主眼神难掩鄙夷地看向卓进斯,“更何况卓先生从了大当家的,可不是你在我这里受的苦楚能比的。我说得对吧,卓先生!”

      南峰主话音落,卓进斯拔刀起。

      卓进斯持刀直逼南峰主咽喉,“你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顾念旧日情面。”

      卓进斯声音发冷,尽管他极力压抑,黄其甫还是听出他的痛苦和愤懑。

      南峰主果然闭了嘴,卓进斯挪开刀,转身向身后走去,他对众人道:“好好看押南峰头领及其部下,若是有心怀不满者做出有异之举,先捆了,事后报给我知晓。”

      卓进斯骑上马,留下一拨人看守南峰主及其部下,带上另外一波人马赶往西绕去,黄其甫打马跟上去,像是不经意开口道:“东、西、南三位峰主都已经截住了,北边离黑风村最近,现在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桌进斯压低声音干脆道:“放心吧,东、南、西三边都没有你家兄弟,更不可能在北边,他必定是留守在黑风村给阿暂做吉拜礼。”

      “卓先生怎么就知道我兄弟在黑风村。”

      卓进斯嫌弃的斜眼将黄其甫上下打量一番,用看穿一切的语气道:“能守在黑风村外的不是亲信就是有卓然的本事,你那兄弟凭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得到李仗青睐?再者说,我又有什么必要诓骗你?难不成我还指望哄着你跟随我进黑风村,助我一二?”

      黄其甫沉默的深吸了一口气,三两句话既贬损了他家化身黑幺的五公子,又讥讽了黄其甫。“这厮嘴真毒。”黄其甫心道。

      卓进斯冷笑了一声,不留情面继续道:“若我没记错,现在是你指望我帮你营救你那不可一世的兄弟?要不是我阻止你贸然上山,别说救人,你自己早就身首异处了。”

      队伍向黑风村行进,马蹄杂沓,卓进斯和黄其甫一前一后,各自踩着各自的影子,黄其甫看了两眼,又抬头迎上日头。

      “卓先生,快过午了。”

      周遭好像顿时变得及其安静,只有山间风过草木,虫鸟鸣唱的声音,卓进斯没有来由的紧张起来,不出片刻,北峰一枚火信升空,随砰的一声脆响后炸出一团白烟。

      “他回黑风村了。”卓进斯道。

      “是的。”黄其甫盯着卓进斯的侧脸道:“想必李仗兄弟早有防备,不会让自己孤身落入圈套吧。”

      卓进斯眼底的惶恐溢出来,他没再言语,只是催动马匹加快了行进速度。

      ******

      杀戮的最终目的是划分敌我,消除异己。

      明显阿暂已经做到了,黑风村吉拜礼的高台前,没有骑墙者,唯有敌我之分。李仗一派明显处于弱势,或死或伤的不可计数,那是李仗手底下的亲信,是誓死追随李仗的老部下。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眼看有几个杀红了眼的,身手狠辣,急中生智抱团反抗,竟也硬生生杀出了一线苟延残喘之机。余者有样学样,也迅速调整了对抗策略,与身边但凡能挥刀的人拼在一起,形成了坚固防护阵。这几轮对打下来,阿暂的手下也损伤不少。

      “还是有硬骨头的。可惜,跟错了人还不识时务。”阿暂逐渐失去了耐心,他对身边的护卫说:“让护卫台上的兄弟们显一显身手吧,底下的累了,是该歇息了。你来起个头。”

      护卫得到授意,接过边上小土匪呈上来的弓,他跨出一肩宽的步子,对着场下目光如炬的李仗的手下拉开了弓,箭在弓弣上擦出闷哼,接着是弦蓄力的声音。

      护卫动作一气呵成,南暮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他如阿暂一样望着高台下对峙的两派人群,看上去很安静,只是无人知道,他把白净的手收在袖子里,因为拳头攥狠了,血色全无。

      噌——

      弦音并不漂亮,这意味着箭矢虽然放出去了,但是并没有发挥任何作用。阿暂立即转头怒视护卫,但护卫此刻正捂着鲜血喷涌的手掌痛苦的抖着肩。

      “大当家的息怒,属下,属下该死。”

      “怎么回事?”阿暂将周遭扫视了一圈,眼神最终回落到护卫脸上。

      “属下……啊……属下不知……”护卫一边压制疼痛,一边从牙缝里挤完这句没用的话,眼神却犹疑的飘向了南暮。阿暂读出了意思,心道不可能却还是喊了声南暮。

      南暮刚走到阿暂近前,就被阿暂拽住手腕,扯出藏在袖中的手,那手紧握成一团,骨节分明,阿暂盯着他看了片刻,一时想要不要揭开那面具,忽然感觉到南暮在微微颤抖。

      “你在害怕什么?”

      南暮将眼神从阿暂脸上挪开,看向其身后更远处。

      “报大当家——报……”

      “不用报了。”

      小土匪跑进场中,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阿暂也顺着南暮的目光望过去,那远处骑马从容走进来的,不是李仗又是谁。

      “小福星,我不是和你说过,你如今在我身后,谁都不必怕么。”阿暂背着手,隔着一片血腥战河同李仗对视。

      护卫是个机灵的狗腿,他抢先诘问道:“我当是谁射伤我,阻挠我放箭。李仗兄弟,今日你的属下,在吉拜礼这样的日子刺杀大当家的,还杀我同袍。而你又在这场合身藏暗器闯进祭礼场,你难道不该下马领罪,给大当家以及九风寨的兄弟们一个说法吗?”

      “倒打一耙,仗哥,你前脚出了山门,他们后脚就对黑风村的弟兄展开屠戮,还有这些吃里扒外的墙头草,不忠不义,身在黑风村,大难临头,却纷纷倒戈,对着自己人大开杀戒,仗哥,你看……”刚从暗箭下侥幸躲过一劫的土匪指着高台道:“仗哥,你快下令,我们跟随你,一同与他们拼了。”

      场内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李仗面色深沉,朝着高台方向走来。人人等着看李仗将要怎么替黑风村讨回公道,他的马蹄越过几具尸身,越往前,阿暂左右的护卫警惕就增加一分。忽然,李仗抬头,护卫台早就布设的弓箭手齐齐将箭矢对准李仗。却见李仗一抬腿,滑下马背直接跪伏在地。

      ……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阿暂皱起眉眯着眼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

      只听李仗道:“李仗御下无方,在吉拜礼这样的天选吉日坏了大当家的规矩,大当家要罚,是应当的。”

      阿暂死死看着李仗的背脊,良久,忽然开怀大笑起来。“李仗兄弟,纵使你是个御下无方的窝囊蛋,可是我一直觉得,黑风村还有这么多人肯心甘情愿追随你,你当是有一些优点的,对此我深信不疑,只是多年来,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什么样优点,能让你稳坐黑风村如此之久,今日一看,心下疑惑消除了大半。李仗,你果然有大大的优秀之处。”

      “仗哥——”

      箭矢未发,但是李仗已经在这番嘲讽中体味了万箭穿心的刺痛。下属的呼喊亦不能教他站起身。他只是维持着请罪的姿势,等待阿暂发话。

      李仗的臣服让阿暂觉得一切势在必得,只是当下不清楚李仗还有没有藏后手,倒不是惧怕,只是没有耐心,他眼看着残存的黑风寨部下,顿生出一个计。”

      “你们这些蛀虫,原是在明道上都走不了几步路的人,如今投身在黑风村,却生出异心,眼看李仗兄弟实在好说话,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一走,你们就如此没有规矩,犯上作乱,我阿暂活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上不了台面的杂碎。”阿暂看似是将李仗部下骂了一通,而每一句话听在李仗耳中,都觉得是意有所指。

      “李仗兄弟,驭下不能只靠一腔意气,黑风村今日有人作乱,倒也不是全数人都如此糊涂,所以不如就趁现在,杀鸡儆猴立个威,也算是我阿暂回赠了你这份操持吉拜礼,担任吉星奖励。”

      这是要李仗亲手杀了最忠于自己的那些下属,而若李仗照做,那么当下的计谋和往后长远经营,都会产生更多阻力。

      “你不愿?”

      李仗从犹疑和掂量中回过神,“回禀大当家,李仗驭下有失,错在我,当先领大当家责罚。不过……”李仗微微抬起身子,双手捧着方才做吉星燃烽火后放的火信药筒,“李仗自北边完成担任吉星的任务,大当家今日黄道吉日,吉时都是定好的,李仗别无他求,恳请大当家待三位峰主回到黑风村,完成吉拜礼仪式,再降罪不迟,万不能再因为李仗部下的过错,耽误了重要的事。”

      在阿暂眼里,三位峰主已经回不来了,而李仗话说完,阿暂不经多想了一层,觉得李仗莫不是有黄雀在后的安排?阿暂环视周天,回想除了李仗外,其余三个方位的火信已经按照原计划升空,且用的是自己山下主营的火信。他思索一番觉得李仗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待自己将其属下解决了,李仗定然再没有其他借口和手段。思至此,阿暂眉头一松,下令道:“李仗兄弟无需这么妇人之仁,见你为难,我有心助你,李仗兄弟,你可要……”阿暂慢慢抬起手,护卫台上的弓箭手纷纷调转箭峰,对准了李仗残部。

      “记得我今日加送的恩情。”

      李仗心中没有成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计谋再周全也不能未卜先知,就如阿暂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抢占先机,且展开残暴杀戮,就是他未料到的。他心中做了很多坏的打算,在当下无力回天的局面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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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权谋,喜欢胸怀天下者被世间情感所困,彼此陷入极致拉扯的故事,于是《豢虎记》便在我酝酿许久之后终于动笔了。文臣和武将之间惺惺相惜,却因仇恨不得已站在对立阵营的无奈。后辈之间的爱情、友谊,因为恩怨和立场而不能袒露心声的苦闷,皆在大程王朝走向坍塌后迎来裂变。我喜欢好的结局,所以裂变后是一切美好情谊的重生,结局会是he.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