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福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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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拜礼当日，南暮醒来的时候，屋内早已经空无一人，唯有黑斧腰间别着熟悉的斧头站在屋外等他。
“南暮公子，你睡得还真香啊。”
南暮一如既往不言语。没有防备地跟随黑斧去了他安排的吉拜礼队伍。
“我今日事多，南暮公子既是黑趾亲自带上山的，也算是这里的一员，就跟随大多数人一起在队伍里待着，言行举止不要有失。黑斧我有其他的事务，我将你安置在此，也算是全了这两日与你同宿一寝的缘分。今后山上山下，大家自求多福。
黑斧的话似乎有些深意，南暮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边上的人杵了一胳膊。
“小哑巴，今天这个日子特殊，你可别乱跑，要是失了规矩，落到大当家手里，死活都没好果子吃。我可提醒你，今天别说你的靠山黑趾去了北峰顾不了你，就算他今天全程把你照看在身边，若你运气不好触了大当家眉头，那也是好运气到头，谁也护不了你。”
南暮听完似乎有些触动，探头望了望人群。
“甭看了，今天最好是缩进人群，谁也不认识得好，这样，才能平安度过。”
一听说北峰，南暮立即想到那日黑趾在北峰所言种种，他心中隐有不安。
“北峰？那是黑趾心中的家，为何在吉百礼这样的大事当前，黑趾反而被派遣回了老巢？”南暮这样思忖着，觉得虽然听上去合乎情理的事情，却有着说不上的怪异之感。
“敬天地，得其所，衡阴阳，转五行，无愧心，俯作臣。”
木头搭造的台子连通四周的护卫台，中间的基台比守卫台高出仗把，基台中间的台阶继续往上延伸，直通到后山泉水同高处，晨间云霞合着水汽，氤氲间真给这木头台子营造出了仙气飘飘的威严和高深莫测。南暮看向基台，那上面站着的都是李仗一派，方才唱词的则是南峰头领。南峰头领念完顿了顿，向李仗点了点头。李仗庄严的朝后山泉水流出形成的雾帐深深鞠了一躬。
“李仗携黑风村四千三百四十三名部落成员恭迎大当家受贺寿礼。”
雾帐里没有异动，一切静悄悄的，仿若无人。
难不成今日大当家并未按照章程出现在黑风村？南暮在人堆里默默观察着，心中也充满着疑问。许是高台上的静默反衬出了侧方的躁动，南暮顺着右耳捕捉到的细微的动静转头看过去，同时刻，右侧守卫台上，一双眼睛也似有所感的转向人群中南暮所在。然而就在二人眼神即将触及之际，一只手猛地摁下了南暮的头。
南暮忍着错愕与痛感的同时，只听边上的人埋怨道：“你几斤几两几颗脑袋，还不快老实待着，记住，千万别叫大当家的注意到你，特别是在这种特殊日子。”
南暮没有辜负好意，老实垂首猫在人堆里。而侧方守卫台上那双眼所视之处，只剩一片整齐划一的黑压压脑袋。
俯首恭候半晌，李仗都没有等到高台上有任何动静，只得将方才所云又提高嗓门唱了一遍。
……
垂首的众人静默了半晌，也没见高台处有动静。
“大当家到！”
就在李仗准备出口请第三遍的时候，几名护卫簇拥着一个敦实的身影从右侧护卫台走来。
“李仗兄弟。”
这一声浑厚沧浊，不是阿暂又是谁。
李仗向前一步，没敢细看就带头拜了下去。
“大当家吉拜大吉。李仗携部特此拜贺。”
底下人跟着唱道：“属下拜贺大当家的吉拜大吉。”
李仗并东、西、南几位峰主都暗叹阿暂居然会放弃这个精心打造的高台，要知道阿暂一向是最看重仪式在乎吉凶的。能让他不按照流程放弃在高台露面，很可能从一开始，这个高台就是一个障眼法，若真是那样，今日流程中还有多少没有透露的细节？李仗等人心下不禁打起鼓来。
阿暂眯了眯眼，回头瞥了一眼底下乌泱泱跪倒的一片，笑道：“都是好汉啊。”说着经过了李仗的身前，站在了高台中央的位置。贴身的护卫们立即在其身后置了一张椅子，阿暂坐下来的时候李仗错觉自己当下站在了山下主寨阿暂的厅里，只是这熟悉的场景里少了个人——卓进斯。
“教都起身吧，虽说是吉拜礼，却全然不为拜我的，而是为了这整个九风寨日后顺遂昌荣。”
“今日吉拜大礼，大当家如何不端坐高台，真折煞我等了。”
“高台高矣，我阿暂畏高，底下根基若没有确认好是牢固的，实在不敢贸然登台，当然，我知道此次吉拜礼相关的差事，黑风村不遗余力，做得都是极其用心的，之前素生每每下山去我那里的时候，上报吉拜礼事宜，都要费好一番口舌在夸赞上面，说是李仗兄弟如何用心，其属下众人又多么尽心尽力云云。可越是这样，我阿暂越是不敢贸然上这个高台，如此用心打造的地方，无论是谁，都要先扪心自问配与不配啊。”
这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敲打，加之阿暂提及了刚刚死去的素生，让李仗等人又紧张了几分。
黑风村的头领们则把身体俯得更低。李仗顿了顿，突然抬头挺直了胸膛，郑重的向阿暂抱了个拳，随后将头重重的叩在地上。
阿暂摸不着头脑：“李仗，你这是作甚？”
“请大当家降罪。”
“嗯？”阿暂看了眼边上的护卫，又扫视了几个鹌鹑一样趴着的峰主，“你犯了什么罪？”
“北峰主素生原本是已经回到黑风村和我们一起督促大当家吉拜礼的事务了，可是谁成想，传令的弟兄回来说小弟黑趾独自下山迟迟不归，北峰主素生为防节外生枝，自请下山去寻小弟，没想到……”
李仗说到这里似是不忍再说下去，哽咽了半晌才蹦出后半句：“都怪李仗无能，没有管好小弟黑趾，更没有劝阻素生兄弟，就这么任他去了，才会让发生这样的意外。”
阿暂脸色铁青，“这件事……”
“这件事，错全在我李仗，本想着今日吉拜礼后再向大当家的讨罚，但方才大当家提及素生兄弟，李仗心知大当家心系旧属，难掩忧思，李仗心中愧意难当，不如就借着这吉拜礼开始的时刻，当着整个九风寨八千弟兄的面，发落了我，一来让大当家心里舒坦，二来也好让所有人看一看大当家从今日起执掌整个九风寨的威严。”
阿暂听完已是怒意满腔。李仗这一出，分明是看出来他的要拿素生的死做由头，伺机向李仗等人发难，现在李仗率先请罪，让他失了先机不说，还不能真的重罚李仗，至少今日，这件事不能作为摘取李仗头衔的借口。而若是轻轻揭过，又认可了李仗方才那一套说辞，这样一来李仗全然成了一个无辜的人。
阿暂按捺心中不快，面上维持着基本的淡然。他眼珠一转，道：“虽说李仗兄弟请罪，但是素生我了解，他应当是本着为黑风村，为九风寨负责，才执意自请下山的。若说降罪，倒是不至于，只是你那兄弟黑趾在山上磨炼性子这么久，怎么到现在一点长进也没有呢。”
“大当家说的是，都怪我对小弟黑趾管教不严。”
“你倒是一把揽过了罪责，黑趾呢？”
李仗身体僵了一僵，道：“回大当家，为了赎罪，他去北峰了，素生兄弟去后，北峰尚且没有打理，按照大当家吉拜礼流程，北峰不是主要今日仪式的主场地，但北峰却相当于九风寨的北大门，其安全极其重要。让黑趾去北峰，一来能够确保北峰无异样，将功折罪，二来也不至于叫大当家看见，污了眼。大当家您也知道，黑趾到哪里都没什么规矩，北峰于他而言终究不一样，是一个稍稍能叫他安分点的地方。”
阿暂的贴身护卫冷笑一声，“北峰清冷孤绝，倒是好去处。李仗兄弟，可你当真以为，将人往那里一送，北峰遭遇不幸的事情就了了？素生尸骨未寒，北峰无人主持已是大忌，如今让一个连山规都守不住的毛头小子过去，是想叫九风寨上下看笑话不成？大当家的准了吗？”
阿暂没说话，只是将指尖搭在扶手上上轻轻敲击，目光如刀扫过李仗低垂的头顶。显然贴身护卫的话正是阿暂内心想要问的。
谁也没想到阿暂今日真的会就素生的事发作。李仗也吃了一惊，不过他脑子飞速想了想，还是强作镇定道：“大当家息怒，李仗并没有要包庇黑趾那蠢货的心，黑趾那厮张狂没规矩，大当家想要问罪，只管在吉拜礼之后下令，李仗会亲自将黑趾从北峰押到您面前。”
贴身侍卫还想说点什么，见阿暂抬手示意，立即闭嘴。
“李仗兄弟说得对，北峰不可无人，且让黑趾兄弟守在那里，也多一份安心，何况北峰不似其他几个山头，是黑风村乃至整个久风寨要塞之地，万不可疏忽。这黑趾兄弟也曾在我那里当值过一阵子，我看他虽然鲁莽跋扈，却绝不是没有规矩，做事没来由的人。这两年在黑风村你手底下磨炼性子，怎么一出山就闹出这样的动静，还要别人去寻他，难不成这两年他在黑风村还没有学会什么叫做规矩和命令吗？如果是这样……”
眼看阿暂要借着这事给自己和黑风村扣上罪责，更有要将黑趾挟制去往山下主寨中作的苗头，李仗立即道：“大当家明鉴，那日是黑趾小父仙去之日，黑趾去九灵城外的作坊里带回他小父生前喜欢的点心，回到后山祭奠，如此一来一回，独来独往，和下山传召回令的弟兄错过了。他自己不小心在山间睡着了，第二日清晨方归。”
“只是如此吗？”
“确是如此。”
半晌沉默，唯有边上护卫啧了一声。
“大当家，黑风村无人不知，黑趾的确是在次日清晨自北峰上黑风村，因为坏了规矩，进山时还被李峰主属下拦住。”
阿暂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欣慰道：“这么说，黑趾兄弟是纪念老峰主，确实情有可原。想必是李仗兄弟说情，从中调停，才让那位刚正不阿的属下放黑趾进山了吧。”
阿暂主仆一唱一和，显然对于黑风村的事了如指掌。李仗无言，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大当家的。”阿暂的护卫请示道：“吉时未到。是属下着人去北峰召黑趾来黑风村还是先清点黑风村诸人。”
“清点？”李仗同几位峰主都愣了一愣，互相交换着眼神。
像是看出李仗等人的疑惑，护卫道：“吉拜礼分小吉时和大吉时，小吉时之前，须得在久风寨诸位兄弟里选四位吉星在东西南四门作镇，再由大当家选个小福星一起随护大当家上吉台。如此才算是功德圆满地完成吉拜礼。”
吉拜礼需要吉福星坐镇和伴礼，黑风村接收到的流程中并未提及。但这是被刻意隐瞒的真实流程还是阿暂临时编撰的幌子，李仗无从得知，但他深知这个吉拜礼的开端，阿暂时不会让自己安然度过了。
“本来东西南三位峰主加上李仗兄弟可以说是最好的人选，小福星我本来属意卓先生，奈何卓先生近两日身体有恙，我就让他给我推举个福星人选，卓先生说，黑趾从小自久风寨里长大，虽说性格倔强，但是却是个十足十的有福之人。想来也是，若不是有福之人，怎么整个久风寨，独独黑趾是那个不守规矩，独来独往却又十分招人喜欢的例外呢，就连我当初也曾想要将他留在主寨做一个得力的副手。”
“大当家垂爱，是黑趾的福分，但那厮张狂没规矩大当家也是知道的，且不说他此刻正因犯错在北峰将功折罪，就算今日他在这里，李仗也不敢让他随当大家登台，就怕他一个不注意，坏了吉拜礼的好兆头。”
“黑趾会不会坏了吉拜礼好兆头尚且不知，就是李仗兄弟遣走了福星，没了福星，吉拜礼没法照常进行，才是真的坏了这吉拜大礼。”阿暂身边的护卫适时施压让李仗顿感危机，六神无主之际南峰峰主小心翼翼开口道：“其实，大当家若是认准了黑趾这个人选，这寨子中倒是真有一人能够代替黑趾。”
“你是说……”东、西两位峰主问道。
“没错，就是前些日子黑趾带回来……”
“住口！”李仗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命令道。随即又拜下去，“大当家，黑趾一介莽夫，怎么敢与卓先生相提并论，又怎敢担任‘小福星’的职责，大当家的若不嫌弃，李仗愿意代劳，就让属下身边的齐三和三位峰主作为吉星去替大当家的坐镇四方，以免错过吉时，耽误了吉拜礼的进程。”
阿暂早就眯起眼打量着心虚的李仗，少顷才道：“李仗兄弟说得对，不如就按照李仗兄说的办吧。”
李仗绷紧的身体终于松了松，他暗自舒了一口气。
“都起来吧。”
“谢大当家。”所有人缓慢站起身，刚抬起头，南峰主不巧的对上了阿暂的眼神，那眼中充满疑惑和玩味，也让他背脊发凉。他刚抬起的头又重重垂了下去。
李仗也顺着阿暂的目光看去，当他看到阿暂盯着的人是南峰主的时候，心中的不安再次涌起，这一次，没有等他想出任何对策，阿暂已然开口。
“南峰主有话没有说完，在我面前就不必拘礼啦，接着说罢。”
“大，大当家的既定吉星福星人选，已然是最好的决定，属下不敢再贸然说出愚见，大当家的不听才是对的。”
“大当家的让说便说。”又是阿暂护卫冷冷的语调。
南峰主犹犹豫豫的看了眼李仗的侧影，方才不顺溜说出：“几日前黑趾带回来一人，并且待他与旁人不同，礼敬有加，且极其有耐心，后来听黑趾兄弟说，此人是他替大当家新觅得的，打算献给大当家。所以我方才想着，既然是黑趾兄弟想献给当大家的，不如大当家趁此时刻看上一眼，若是合心意，就收留了，而要是此人有幸，能够代替黑趾兄弟做福星，那更加是一举两得了，也弥补了黑趾兄弟今日不在黑风村的遗憾。”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阿暂嘴里问着，眼神却递给了李仗。
李仗立即拱手行礼回道：“大当家，确有此事。但是……”
“那好啊，人现在何处？”
李仗话语被打断，只能先回道：“就在队列之中。”
阿暂像是瞬间来了兴致：“也就是说，此人今日参加我的吉拜礼了？”
李仗全然一时摸不清阿暂接下来是责备还是欣喜，只能一味解释道：“大当家，此人是黑趾擅自带进山中，且不说相貌，就单说他是个哑巴，就不适合面见大当家，更遑论合大当家的心意，李仗只盼着此人不生事端，往后慢慢调教，能够在黑风村默默做些实事，以还清黑趾近来所犯的过错。若是他不懂规矩，李仗立刻将其处置了，必定不会扰了大当家清净。”
“一个哑巴有什么独特之处，能让黑趾这样粗人都极其有耐心的对待，真是教我好奇，今日必定要见见这黑趾兄弟特意为我准备的大礼。”阿暂并不听李仗搪塞，说完就给随身护卫递了眼神。护卫领命，走到基台边高声道：“南暮何在？”
听见护卫清楚的喊出“南暮”的名字，李仗并基台上几位峰主不仅倒抽了口凉气，看来阿暂连黑风村已经多了一个叫做南暮的人也全部知晓，方才只是装作不知情罢了。
同时倒抽凉气的还有一直跪在南暮身边的青年。他难掩愁苦，十分痛心疾首道：“防不胜防，看来你今天难逃一劫啊，完了完了。”
南暮听见自己的名字自基台响起，倒是淡然得多，临走前还不忘安慰身边一直提醒他做规矩的青年。
“别担心。”
望着南暮走向基台的背影，青年心道：“别担心，说得轻巧。哎，五公子去了北峰，我得静观其变，想办法把山里的情况告诉黄护卫。”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福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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