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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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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三月二十九日整理,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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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二月二十六日,晴,扬雪沙。
一只通体灰蓝的肥鸽子闯入视野,正脸稍稍往右偏,一动不动,悬停在半空,两翼却上下翻飞不止,电光火石之间我只瞧见它亮澄澄的橘红色爪子,在由灰白黑褐组成的单调街景间飞快掠过。也不知到底使没使劲,它轻飘飘地就回身转了一个极小的弯,迅捷地从我面前俯冲下去,落在雪上,隐没在觅食的群鸟之间,全程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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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毛巾洗脸时发现头发会随着上下搓动的动作散开成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弧度,通过大面积的卫生间平面镜和头顶明亮的灯光审视自己,我甚至觉得,以目前这个发型,无需打理就能施施然去到户外接受行人的检阅——当然事实上根本无人在意,那是另一回事。这和脑袋在枕头上摩挲蠕动一夜后在镜子里观察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妙,发丝在与枕面长时间亲密接触后被磋磨得柔顺而驯服,每一根每一缕都以贴近人类美学的弧形乖巧地守卫在枕头分配给它们的岗位上,除非你这个更高级别的指挥官用手或梳子去拨动,它们不会擅离职守,而一旦这样做了,它们就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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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三月六日夜。
宽于待己,严于待人实在是项轻而易举的活动。比如此时此刻,整个楼层就只有某位平日里吹毛求疵,拿鸡毛当令箭,恨不得把手里囤积已久的解释条陈拿地板没拖干净,窗台积了灰,柜顶没擦,垃圾桶里有垃圾,使用了自带的床上用品,没把公共厨房里的厨具、食品和厨余垃圾及时拿走,胆敢在浴房洗手池洗衣服,半夜吵人睡眠等等罪名向你一股脑抛来,似乎那沓纸是什么正冒着火星子的烫手山芋——的楼长大人的房间最吵。国内宿管也不曾每星期定时定点地检查卫生或突击降临打你一个措手不及。语调抑扬顿挫阴阳怪气,嗓子呕哑嘲哳难为听,敲门急似鬼催命,深蓝睡衣挂在她那把骨头上犹如游魂,底下一双眼睛放出危险的精光——假使它们具备镭射的功能,我保证整栋楼将被夷为平地。然而半夜无能狂怒的我也只能伪装成一条毒蛇,缩在被窝里用母语敲下愤怒与恶毒的词句,想想明日一早还要冒雪挤在一大帮由中亚人组成的队伍里争夺一个录入指纹的名额,我的心中就充满了悲凉与仇恨。
没有人能在俄罗斯过上好日子。这个结论经过无数本地人、外地人以及本人的验证,我再次宣布它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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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如利剑刺入膝盖骨,没有穿透它,而是迅捷而精准地扎到大约四分之一的位置,顺时针向右拧了半圈,随即在血肉里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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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也潮湿,地也潮湿,万物都没在水里。树木于是变成屹立不动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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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在每个人眼前落下屏障,整座城市被无边无际的雪刀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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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油烟味与在盆里搁久了的形成的馊味像水一样沁进衣服里,拿肥皂与洗衣液再辅以双手反复揉搓只能把这些水从纤维里排干,味道则膏药一般死乞白赖地粘在那儿,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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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多日天空晴朗,湛蓝,万里无云。日光依旧惨白,但穿过玻璃窗,映在浅灰的窗帘上时却晕开了淡金色的光辉,呈现着背后窗子形状的三道长方形光条由上而下逐渐变得模糊,在末端融进一片灰里。入夜时偶有汽车亮着灯疾驰而过,树影便也跟着窗子的轮廓映在窗帘上,颇有些“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思,可惜没有水,没有暗香也没有月,而且只在刹那之间,便随着车灯摇曳着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