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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稿 惊悚地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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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一两年前还在玩原神时的一个无CP人设脑洞,考试周结束时清理文件夹翻出来的。现在看真是满满的天龙人玛丽苏嬷嬷感、不说人话的谜语人风味、堪忧的逻辑链和不明所以的遣词造句(点烟)。
      二〇二五年二月二十四日。清理内存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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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皎月云间之梦,智妙明论之林。隔着天堑巨渊遥相对望的契约之国与智慧之地,有着提瓦特尘世七国历史最为悠久、记载最为详实的天文书,不过要论起日复一日、锲而不舍的连续性,还是璃月更胜一筹。相传,五千余岁前,岩之魔神降居,赐仙众、人众以诸般妙法,采火,建屋,稼穑,食飨,天观,定历,刻符,塑陶,凿石,雕玉,养桑,织丝,凡是种种,其中『天观定历』之职便落到一对天资聪颖、性亲自然,名为『重』与『黎』的兄弟身上。白日仰观天穹,以磨尖的岩石在龟甲兽骨上记下太阳的行迹,夜间伏于燎火,以烧焦的竹条在石壁木块上画下群星的航轨,时间如箭矢过隙,于是一个个名词、一条条定理在寡言的官吏掌下渐次浮出。一次花发至下一次花发、一次雪融至下一次雪融是为一年,一年合三百六十余天,根据作物生长规律,可分为春夏秋冬四季,一季三月,一年十二月,一月三十余天;一次日升至下一次日升、一次月没至下一次月没是为一天,一天十二时辰,一时辰二时,一时六十分,一分六十秒。十天干,十二地支,二十四节气,二十八星宿,无数星官天象;春播种,夏繁育,秋收获,冬归藏,许多年岁浮沉——一岁又一岁,『重』『黎』故去,『羲』『和』又续,『羲』『和』长辞,子孙又续,政殿、天司、府库所藏经卷愈积愈繁,漏刻、圭表、衡仪为人所用愈熟愈通,无论朝堂改组,法度移换,天司始终屹立不倒。一代代罔替下去,这一顶为先辈所苦心经营的乌纱帽终于传到了『予氏』手上。

      『天官予』,璃月乃至提瓦特天文史上抹不去的鼎鼎大名。他亲自重新测算星辰位置,整合零落的古代星图,编合故去先贤的星相专著,完善运行已久的历法准则,皓首穷经二十余年,编纂出了七国第一部完整详实的天文学著作——《予氏星经》。契约之神褒其功,是以天官的职权在予氏家族世代传袭,转眼又是近千年的苍茫岁月,四百余年前,这一支古老脉系的族谱上又诞生了一个熠熠闪光的名字。

      『予霏』之名起于她诞生之时的天象。霏字上雨下非,摹雨雪之盛以创其形,在岩王帝君尚且年轻的时代,常被穆穆黎氓引入诗中,时如逝水,在予霏之父的年岁,便成了个画意十足的诗性字,拿来为子女命名再恰到不过。元月一日,正好天降大雪,入夜时分,平素含苞不放的水玉昙也展开了身姿,新年与繁育之喜盈满了天官家门,予霏便在如许的温馨中降生。

      幼年的她对世间万物满怀好奇。看着窗边陈示的百合,她便想,为何这花生得这般模样?它的香气自哪儿来?它是怎的从一株幼苗抽长作亭亭玉立的花的?观察巷道路过的行人,她便想,为何各人长相有如此差异?为何世间有男女之别?为何单单男子与女子结合方能孕育出子嗣来?——如此这般。她的问题甚多,上关天文,下和地理,历史,文学,水文,七国,诸神,元素,神眼,天岛,地脉——最终,是世界。大人们告诉她,『世界』乃是『天空岛』至高权柄所创,天之御使既造万物之则法,又派七神降居人世,承袭引导人类之职。可她阅读的书典却又如此诏示:彼时大地魔神遍野,七位至为强大的神祇最终决出胜负,受『天空岛』的封名,成为『尘世七执政』。如此一来,『天空岛』的存在是较七神更为崇高的位面,有如天眼俯视众生,向大地投下它巨大的影子。好奇心旺盛的女孩继而追问,『那么天空岛上有些什么?又是谁创造了他们?』『创造了天空岛的人又为何人所造?』『他为何要创出天空岛来?』『万物之主宰是否无所不能?』如此这般。大人们答不上了,便拿『禁忌』二字草草敷衍。师长瞧出她的失望,叹了口气,似乎在这孩子身上看见她前路苍凉有如飞蛾扑火,于是别有深意地劝道,『求知欲一体两面,犹如双刃之剑。天道者,乃我等人之智识不足洞见的千叶世界之真相,乃不可知之物,乃害己之事,是为禁忌。』年轻气盛的孩童不以为然,『岂有不可知之事?乃现时之无力求索也。人之生,必要切知何来何往。唯害加诸降身,亦不悔哉!』师长于是不再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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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氏书堂,天司府库,玉京台上耸立的公学辟雍,万文集舍的星相书栏,须弥游学者旅居的客栈,天衡山上视野绝妙的观景座,都是她的好去处。女孩身量娇小,出没地带大抵不过璃月港,全大陆最为繁荣的港口总是商船云集,财货在这里沉淀,人群如流水生息,遵循着人与仙共同订立的法则,为这座港口城市添油、拉韧。璃月最早的行政机构由帝君草创,千年沧桑流变之间,多有废立,唯七星八门屹立不倒,向上承达岩神旨意,向下统辖岩国万民。稼穑、采矿、冶炼、铸币、渔盐、丝织、商贸、物价、储蓄等经济之事,行政、法典、诉讼、监察、人口、土建、医疗、公文、外交等政策之事,典仪、节庆、演武、出版、戏曲、舞乐、教育、治学、博物、吃食、服饰等文化之事,练兵、驻防、公安等军警之事,种种不一。所有这些机构,所有这些人,都在一个由契约框定的体系下有序运转着,其间或有不合法规之举,但之于繁杂精密而又反应迅速的总务司,终是汪洋一粟般不足为道的小节。

      于是她便想,人世有人定之常法,自然是否亦然?人之法规定嫁娶、礼乐、商贸、生产诸宜,天之法是否界定了日升月没,繁星周转,草木春生秋杀,人事往来生死?只是自然之法如此精妙,统辖如此广袤,是以难以为人之灵知所全然涉猎,人之力所不及,唯恐天之降灾,是以成了『禁忌』。然而随着人类认知方法与手段的日渐完善,自然愈发显得并非遥不可及。譬如古人不晓火之成因,见天雷降于深林而浓烟蔽日,便以火为天赐,直至有人钻木取之,方知其并非人所不能及。譬如先人不明鸟高翔之因,以其为风神馈赠,直至有人造出高天之翼,方知人亦可凭外力翱于云端。人类的认知随着时间流逝而滚滚向前,今日,可凭占星之仪仰观天穹,明日,或便能如飞鸟振翼九霄,青天可踏。令人望而却步的『禁忌』二字阻拦不了她对知识的渴求,她决定终其一生专于攻天之艰——生灵的法则,诸天的至道,万物的终极,宇宙的始末。其间奥秘之繁多,或许穷尽毕生也无法洞透,或许从来不是人类所能掌握,但她不甚在意,哪怕只是星点的新知,哪怕只是在领域边缘徘徊摸索,也是向黑暗的进军。小小的女孩在此刻订立了一生的目标,名为『天问』的宏伟愿景。

      人类确凿无疑是特殊的。从小到大她被如是教导,某个孩童怀揣着或纯真或恶意的念头以碎石将猫狗击打至死时,年岁上百的古木被砍伐拖走以让位于新修土木时,倒不是非要强调万物平等因而需得清静无为——她还不至迂腐极端至此——只是心中生发出下意识的困惑:『人为何是特殊的?』民间信仰告诉她,人是上天的造物,神的子民,而神高于这个世界;精确学科告诉她,人是唯一掌握有创造并使用工具进行劳动生产与思维活动的能力的物种。前者,她不大信,而对后者,她同样报以微词。人能够通过一代代的叙事积累沉淀文明,但难道一贯被视作魔物的丘丘人便不行?粗糙的语言、简陋的营寨、古朴的诗歌、寓意不明的图纹、古老神秘的咒词,难道可以说这不算文明的一种?论语言,莫非绝云间中常年兽身现世的仙众劣于人族?论工具劳作,归终机并非人力所为。论力量,便更谈不上了。于是她终于确信,『人并不特殊。』『人本身并不具有任何神圣的属性,所谓人命至高无上,不过是人类内部用以管理的法则,因为现阶段的人类太过脆弱。』『人是动物,是器械,是□□与意识的结合。』『人是世界的造物,最平凡的造物之一,与魔神仙众、飞禽走兽同级的存在。人是世界的造物,最伟大的造物之一,与魔神仙众、飞禽走兽同级的存在。』终于理清这一点的她反而更加兴奋,同级意味着试探、认知、征服、超越,若世界当真有个不公正的尊卑等级,她倒是要灰心丧气了。天之下众生平等,神做得到的,人一样可以。

      可她随即打了个寒颤。那一刻她想到了死。不久前她的祖父去世,父亲请了『往生堂』操办丧事,她看着一身肃穆黑衣的员工们将尸体抬入棺材,听着滑盖轻轻合拢,将昔日亲人隔绝于内的响动,眼中满是疑惑。七八岁的女孩尚不明白死亡的定义,只依稀觉察,这一方棺木便是永不相见的天堑了,自此尘归尘,土归土,予氏的历史中再不有他的续写。大人们告诉她说,人之一物,乃由『灵魂』与『躯壳』构成,死便意味着『躯壳』的下沉、降临与泯于污秽,『灵魂』的离去、上升与归回神圣,二者在尘世消亡,又在天地两极分别化作滋养世界的质料,是以天愈清而地愈浊,是以光明与黑暗得以泾渭分明,周转不息。无论生死都为世界之组成,这似乎是个极其完满自冾的系统,然而她却并不认为,人死后还能去到所谓天上世界继续未竟的遗恨。生灵的寿限如此不同,人寿百年,神寿千年,世界的法则如此区别对待它的造物,乃因造物本身之特性,而如果,人拥有改写特性的方法呢?『人可以永生不死么?』『人的定义、形态与寿命注定永恒不变么?』『若死亡是法则。那么人是否可以突破法则?是否可以创造新的法则?』冒犯与亵渎的想法随即出现在她的脑海,并在未来的几年中陆续成形。人的思想依托于他的身体,当身体的组成腐朽殆尽,思想也将湮灭无存,小小的女孩脑中的想法如此颠覆童话。『死亡意味着意识的消散,万物的终竟。』她想到。除非,人类可以逆转死亡,为躯壳续上往复回环的机力;除非,人类可以触及思想的本质,为意识找到新的容器;除非,人类可以超越法则,亲自在世界的书页之上写下自己的律令。

      眼中华彩熠熠的少女向远道而来的游学者道出自己稚嫩的见解,然而这一次,却未能收获如过往一般饱含赞赏的眼神。智慧之国的学者脸色大变,怒斥她犯了『根源六罪』之四,其一,人类进化之事;其二,妄谈生死之事;其三,探索宇宙之外之事;其六,慢言奥秘而心无惧怕之事。『胡闹!六罪犯其三,是为罪大恶极!若你入了教令院,早被大风纪官处以刑罚,丢到鸟不拉屎的沙海去了!念你年纪尚小,我不与你计较,只是切要记住,生死与世界之事非我等此刻所能触及,犯之则必有大祸。今后你万不可再想这些了!』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呛得满面通红的明论派诃般荼气呼呼地嚷着,也顾不及二人此刻正坐在茶馆边角,四周还零星落座了不少人,但瞅着少女因惊讶而睁大的双眼,看着向来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后生又是帮自己拍背,又是拿来扇子给自己扇风,『比姆拉』的火气终于消下去一些,放软了语气,叹道:『我虽不是专研历史的,却也知道,世上曾有许多文明,正如七国一般的荣光,龙脊雪山的山中国度,大赤沙海早已沦亡的赤王之都,各地遗迹发掘的风格迥异的祭礼冠也有不少,可它们都没啦。妄图染指无法驾驭的知识,颠覆世界恒常不变的法则,正是这般结局。天理不可违,自然有其道理,世界之外是更深的黑暗,而天理是护佑此世的存在,人类妄图探知世外之事,只会自取灭亡——』眼见少女目光游离,明显一副不大相信的敷衍,『比姆拉』怒目圆瞪,伸出手来揪住她的双颊狠狠揉了几揉,『听——见——了——没——』,直至女孩连声告饶方才松开。『进了教令院我还是你导师,别以为小动作能逃过我的手掌心。懂?』少女揉着发红的脸,委屈地应了声是,心中一面哀叹前景惨淡的求知路,一面腹诽道,『那不更证明,天理是人类进步之路上最大的障碍吗?』

      茶馆里常来光顾的除去近期游学璃月又格外钟情于茶炊的明论派大学者『比姆拉』,还有一位金尊玉贵的华服青年。他相貌俊美,仪容端正,年纪虽轻,阅历却是不浅,天文,地理,商贸,理政,历史,赌石,典仪,上上下下都能说上一番,有时令各国往来的学者都自惭不如,因而『先生』二字便这么安在了他头上。『比姆拉』深谙自家学生嘴上应付、暗地动作的习性,着实怕她走上不归之路,便拉来了这位讲话在徒弟心中有那么几斤分量的『先生』,要他使出自己高贵的上流社会讲谈知识帮衬一二。『小友欲探知、超越甚至改写法则的意愿确是常人所不敢想,值得赞赏。』青年开了金口。『但比姆拉女士说得也不错。正如剑有双刃,对知识的好奇既可激励世人探索未知,尽善尽用,亦可滋养贪婪,催生孽端,纵是无心之举,抑或企图引之为善,却也无可回转。诚然,世道在变,风不总是向南,对待万物的态度也应有所转圜,但我始终认为,对待天地之事,都应存有敬畏之心,不可谨小慎微,也不可自傲自是。无论人,或是神,终究是天地的一粟。』

      青年每回的长篇大论总引得她沉思不已,这次也毫不例外。年纪尚轻的女孩垂眸思索片刻,立即发现了自己理论之下潜藏的剧毒——傲慢。若说认知与超越世界的则法是身为学者不可避免的好奇心作祟,那么最后的畅想——依凭个人的意志改写法则——便是纯粹的傲慢与贪婪了。世间之人何其之多,这个想要永生不死的生命,那个想要万物焚毁的终竟,若真有一日人类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写世界,那么该听谁的才好?即使掌控璃月全境的七星八门在帝君、仙众、天地与民众面前也得退让。于是她立刻惶恐起来,一股寒战涌上周身,天穹在一刹那间重新变得高远深邃起来,被疯狂想法暴力撕碎的迷雾似的滤镜复又遮罩了天地,她看见地面上一个渺小如蝼蚁的影子痴狂呓语,嚣张妄言欲与天公试比高,然而天不答话,只是沉默,唯有万物颤动,似在嗤笑它的无知,鄙夷它的卑劣。

      眼瞅着璃月港民众眼中『别人家的孩子』褪去少年轻狂,思量片刻后认认真真向他承认了错误,说自己受益匪浅,日后必引以为戒,岩神的化身心中暗叹。这是个好孩子,至少现在如此,他清楚明白,在为神意统治的世道里,绝大多数人类逆反的心思已被欲望朽蚀,敢于提出超越、改写法则的更是寥寥无几,某种意义上他们值得一句夸赞,然而原本豪言壮语要引世界入光明的人们被野心洗脑,认为自己的智慧高于万物,因而可以掌控驾驭一切,于是好奇心成就灾厄的滥觞。她尚且站在观念转变的岔路口,现时所思所想尽是如何为福苍生,然而他无法确定,这份善意会否在将来某日转变为为患世界的发端,变成为满足好奇心的私欲而为所欲为,变成自以为崇高而视众生为刍狗。幸而这是个通情达理而又极其擅长自我反省与纠错的好孩子,那日他之所言似乎顷刻便点化了她,一番道歉态度诚恳得令他挑不出毛病,此后在涉及学术边际的问题时,也明显见她谨慎了许多,不复当日狂语。她不会变成再一个漠视、践踏万物的疯狂学者,他可以确信,然而深通人性的岩神却也明白,她对至高知识的探寻,心中隐秘的超越甚至改写法则的渴望依旧未能尽除,这是她刨根究底性格的基底,无论何人何事都无法将之抹灭,而过高的道德感与对『自己追求的知识可能危及他人』之确信却又无时无刻不压制着她最本真的诉求,二者此消彼长,矛盾重重,虽说每回都是后者获胜,然而这份夙愿无法达成的清醒的痛苦却实在不容忽视——偏偏她所专长的学科还无处不涉及禁忌的边界。如此斗争的结局,不会是伤及他人,而是加害于己,青春期少女的烦恼终于突袭了这位璃月港尽人皆知的『别人家的孩子』。

      『梁丘先生,请再次运用您高贵的上流社会知识帮帮我吧!』再一次唉声叹气地停下手中不由自主描画的对地脉结构的设想后,少女终于忍无可忍,顶着一张抓乱了头发,匆匆梳顺却仍旧留有几搓乱发的面孔,一副可怜巴巴、苦恼异常的神色,敲开了知名鉴宝专家的房门。岩神的化身叹息一声,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如此烦恼,不如稍稍放任愿望。只要能够担保不作恶,不伤及他人,那便足矣。』青年温和地答道。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其靠谱之人的保证,少女满足地长吁出一口气,而后鬼灵精地从背后摸出一筒纸与一支笔来,双手唰地举过鼻梁,露出一双含着谄媚、期待却并不惹人生厌的笑眼,将列出密密麻麻条款事项且已然签好名姓的两张纸笺呈到他面前。以『梁丘』之名行走于世的青年难得愣了愣,随后露出一个堪称无奈的笑容,接过纸来细读了一番——页首是漂亮的篆文,其下列了三十多条详尽的举止不当之例,如肆意干涉生命进化、在与他人意志相悖的情况下进行人体实验等等。凭她的聪颖程度,即使不去涉足那触碰世界边际的危险学科,单靠公文撰写与律法缉漏也足以声名显赫,千余岁的神明心中暗叹,然而毕竟不是专业出身,难免有些不当与过苛之处,他便一一指了出来,同少女又商讨了一份更为完善的版本,取了飞云商会上好的出纸,蘸了醇厚凝香的松烟墨,签下了自己的神名,难以辨识的古文随着黑汁浸入纸张,随后青年轻一抬手,将契约化为黄金的神力,飞入二人体内。『契约已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神色肃穆的青年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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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王帝君,契约之神。她从未在他面前道出他的真实身份,然而他却早已知晓,这孩子早已知道,在契约落成的许久之前,在那场几乎扭转她人生轨迹的谈话之前,也许是更早之前。是何时露出了破绽?出手阔绰却从不担心钱财之事的时候?漫谈上古之事仿若亲身所历的时候?也许她洞察力实在远超常人?也许他伪装实在不甚精到?五百年时光转瞬即逝,磨损几乎让他连这孩子也记不大清了。怎会如此呢?那孩子可是近千载岁月中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以人类之身向他递交有关惩戒之契的人。契约署有她的名,自然早已被世界所遗忘,而记忆尤其良好的岩神却还记得些许,记得那三十多条详尽的举止不当之例,记得那孩子亲手所写的,关于岩神如何惩罚于她的条例。她是个真正的好人,在他劝诫之下顺利褪去了少年的轻狂傲慢,走上了为福黎民的道路,疯狂而僭越的夙愿从未战胜她的良知,因而那份契约二十多年来从未兑现。岩神通达人心,一眼便看穿,被他一言点化的少女只会在求知的路上愈发感受到所求与所行相矛盾的痛苦。他本想在契约上再添一条,却被神色莫测的少女阻止,『如此便好。这是——代价。』

      契约未能兑现,它随着另一方的死亡而终结,随着世界的遗忘而消亡,而代价却兑现了——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求知的学者走上了自毁的命途。令天地为之变色的漆黑灾厄发生时,年轻的学者已在地下国度游走了三年之久,以与古国的炼金术、天空岛的寒天之钉截然不同的方式寻找净化深渊的良方。医治记忆了死亡因而只能往复崩毁的世界树,是她长久以来的课题,她大约是成功了吧,否则为何古国的一切都被深渊咒诅,被天钉冻毁,唯有关于她的一切如同过往的无数次那般无可追觅,她是被天理所杀,因她的确触及了世界的终极,古老的岩神如是猜测。然而一切都已被遗忘,她的成果或许早已被一并焚毁,正如她本人——茶馆交谈之时思过自省的孩子的身影、契约落成之夜蹦蹦跳跳一溜烟跑回家的少女的身影、乘船奔赴异乡求学前向他挥手的学生的身影、孤身涉险前往坎瑞亚探究深渊净化之法前决然告别的学者的身影,抱怨『比姆拉』管控严苛犹如幼时游戏中母鸡的信件、满怀坏心思给他附带一瓶冷浸蛇酒的信件、语气兴奋向他介绍雨林中结识的金发旅人的信件、凝重忧愁向他报告坎瑞亚兽潮灾变之严重的信件——千岩与大地的子民,最终没能魂归故里,古老的岩神应召息灾之时,没能寻到她的踪迹,一如没能寻到巨渊之中无数战死将士的踪迹,她或许死在古国之底,或许死在高天之上,然而终究不是山水如画、金黄盈野的璃月的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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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了岩神契约的少女如释重负。若有触犯条例三十四条之举,岩神将亲往惩戒,多么靠谱的保证!多么稳重的靠山!一路蹦蹦跳跳哼歌回家的少女不由再一次感恩起岩王爷的恩德,此前对神明狂妄的蔑视命定一般转变为感恩与崇敬,一只市面上颇为流行的龙形帝君土偶此后便出现在她的书桌,随她一道渡船折入须弥,钻进雨林,涉足流沙,深入地底——当然,这是后话,不过那位以『梁丘』之名微服尘世的青年在见到它的第一眼作出了何种表情,我们便不得而知了,只知道自此以后,予霏少女青春期的烦恼便一扫而空,继续投身未竟的事业中去了。

      星空是万物的源起,为知世界之终极,必要明星空之理。久长以来,家中堆藏的繁浩星图、星经,天司府邸来往走动的纪天之官,万文集舍出版的各国星相命座研究专著,由父辈牵线搭桥结识的各地天文学者,衡仪推演时复杂运作的几何轨迹,眼底真实显映的浩渺星海,如是种种,都是她求索的物料。十几载岁月眨眼消逝,家中盆植的花种换了一茬又一茬,吃虎岩的吆喝从中老年换到青年,茶馆里说书人的故事从帝君讲到稻妻的将军,戏台上出演的桥段从君臣演到男女,铁匠铺日复一日传出赤铁滋啦啦浸入凉水的沸声,饭馆年似一年被港口来往卸货的商人踏穿门槛,金钱在璃月港沉淀作稳重的文化,昔日口出豪言要登上至高之天寻访至上之理的女孩也终于走到了成年的关口。

      女子十五行及笄之礼,赐字,乃璃月之传统,帝君为使众生明人之意义重大而颁行的典仪。数年前因向一富商道出珍藏秘宝实系赝作而声名鹊起的青年受邀为她操办礼仪,步骤、吃食、香膏、簪饰、着装,一切都毫无差错,身体不再健壮的父亲走到她跟前,为她戴上玉簪,赐她字为『季』,而后她向诸亲友师长行礼,这便是成年了。及笄的仪式盛大而庄重,父母看着身姿柳条般抽长,如百合般长成亭亭玉立少女的女儿,堕下泪来。她为二老拂去泪水,心中半是柔情,半是隐秘的兴奋——不久前她随恩师『比姆拉』远赴须弥参加教令院的入学考核,如今已收到了通知书,再过三天,她就将往去知识的殿堂寻访大道了。她对天文学的掌握已算精到,对星空、天理、七神、地脉、元素已有了颇为成熟的看法,某位枫丹而来的学者甚至在她手下败下阵来,然而她仍有事不明,且在最近愈发疑惑深重——她开始质疑世界。久思不得其解后,少女决定求助,向智慧之国寻求答案,她于是踏上了草之王的领地。

      星空是个巨大的谎言。世界是个巨大的谎言。进行到深夜的庞大工程完成后,她得出了结论。那日在茶馆的对话似乎给『比姆拉』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即使在她入学已有四年的此刻,也从未对她的学业与生活有过丝毫放松,禁忌的课题,触及世界终极与生死至理的研习,目光锐利的导师从未让她分毫触及,对于少女连连告饶、举起四指坚称绝不涉足其中的誓言,这位诃般荼显然报以怀疑,于是过重的星图课题、实验室中数不胜数的跑腿活,甚至与她专业毫不相干的任务便一一落到了这位叫苦连天的明论派天才身上。幸而天才毕竟是天才,查阅整理历年星表、比较研究各国星相学、推算天文现象、校准历法、帮助素论派学者记录元素逆流、为禅那园的实验打下手、同文字学专家深入遗迹探查——千奇百怪的任务之余,她竟真的成功榨出时间分给了所谓的禁忌知识。知识之间无不互通,于是在专业学科的星相之余,古文考究、机械制造、生物医疗、元素地脉、炼金造化、数学计算,种种学科的知识经由书本与人言涌入她的大脑,为她畅想世界,触碰大道犁土作耕。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安分守己、从不袒露本真野望的教令院天才终于积聚起了足够的学识,一个关于世界的疯狂想法随即在她脑中诞生。魔神,天理,七执政,暗之外海,地脉,元素,神之眼,炼金,坎瑞亚,来自神话、历史与精确学科的一个个名词在翱翔的思路中串联相交,落于纸上便成了逻辑清晰的架构,屋中敞亮的吊灯照映出纸上亵渎神灵的涂绘,周遭静极了。她这才发现指针已轮转掠过半夜四时,万物眠于夜色,唯有远处智慧宫中值夜班的学者尚且在同知识作不死不休的斗争。兴奋令她在过往的数个小时中感受不到劳累,然而最后一个字迹也干涸之时,筋骨深处涌上的疲倦袭上了她的神经。她已熬了大约三四个晚上,该睡了,学者眼睛眨呀眨,疲倦地睡去了,猜测与分析的步骤她业已完成,接下来便是求证,唯一的担忧,便是顶头导师的一纸禁令。陷入沉睡的前刻,少女昏沉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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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予霏』,或是她为了方便外邦人发音而兴意所起的『瑟尔切』之名,在各派学科的专业圈,整个教令院,甚至整个须弥城都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年前远赴异乡求学的少女仍旧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只是羡慕的对象,从璃月的家长孩子们,变成了须弥的家长孩子与学者们。入学之初便当堂指出数学教师的计算失误,为某个经年未解的算学难题画上句点;帮助某位知论派学者解出难辨的铭刻古文;同素论派与妙论派合作造出精确的元素环流观测仪;学期论文回回受评同级甚至全院最佳;研讨会上三度指出大学者的发言漏洞并得到由衷赞赏;短短两年之内以无法想象的优秀成绩完成所有课业;结项导师分发下去用以分散注意的繁重任务之余,甚至有剩余精力深入研习其他诸多学科;十九岁便凭两篇优秀论文从见习陀裟多的层级转正——如是种种,为她的天才之名晕上一层再一层光辉。四年时光转瞬即逝,望着眼前出落得愈发优秀的少女,明论派的诃般荼不由心中暗叹。四年是怎的过来的呢?是将怀有天才却禁忌想法的少女放在身边严加看管,是赋予她繁难的任务分散她的精力,是一字一句地磨她论文与报告的遣词造句,是将她带在身边游走各地餐风露宿地观测星天,是一次次客套笑着将别余派别学者企图挖墙脚的视线与信件不由分说地挡开,是慷慨将主持系列会议的机会让给她以磨练她的能力,是在她每次获得成就与夸奖时骄傲地直起腰板,是在她熬夜到凌晨三四点时踹开她的房门逼她去睡觉,是假期时不耐烦地催黏人的小兔崽子赶紧登船滚蛋等到人影不见了又唉声叹气地念叨——原来都这么久了,她还记得初见之时,这丫头身量才到自己的腰呢——满面稚气的女孩子,一脸认真地在茶馆里找到她,说听说她是有名的星相学者,想请教几个问题,诃般荼哭笑不得,本着不能辜负小孩儿的原则,听了下去,于是这一听就是十多年。

      天才,彼时尚且年轻的学者如此评价璃月港中这个知名的别人家的孩子,天才,此刻面对这份内容骇人的设想的学者依旧如此评价。纸上呈现的是真正的亵渎,确切的疯狂,可学者的理性却驱使她不得不对它加以重视——它甚至可能是正确的——踏实了一辈子的学者打了个寒战,她不敢再看,将图纸还给了神色如十多年前一般认真的少女。她的决心不容更改,她的脾气牛一般固执,比姆拉深谙自家学生的性情。天上地下与生死之事乃灾祸之源,她年轻时也无比向往,只是年岁愈长,便愈知此乃她所不可求、求则害己之事,她惧怕,是以她便专心安居尘世,不再追问了,多年前学生的妄言令她惊惧异常,那一刻她仿佛在她华彩的眼中瞥见过往无数人与无数文明的踪影,她的爱徒,她的稀世的天才绝不能步其后尘,绝不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变作践踏万物的狂徒,绝不能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葬送年轻的生命。学者畏惧她害人,然而长年的相处使她意识到,她的高徒绝不会化作伤人的恶类,她只会伤及自己,追求至理以致狂举与坚守良知的斗争中,后者从未落败,那枚纯净的冰系神之眼便是最好的证明,于是学者的担心便转为忧愁她将要踏上必死的命途去了。天才的目光终究没能从世界的终极之上偏移毫厘——她总是如此坚定,执拗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面前的少女依旧坚决,从她的眼神里,学者读出了一切,她终于妥协了,是啊,当你的孩子毅然决然将去赴死,告诉你,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她能接受一切代价的时候,除去妥协,你还能怎么办呢?『去吧。』学者叹道,『只是出门在外,万不可对旁人说起你的任何猜想。去吧。别再写信回来了。去吧。』

      去吧,我最骄傲的学生。去求证吧,去为你的设想寻找牢靠吧,去追寻你的夙愿吧。别再寄回任何的音信,别再让我听闻你的行迹,若你行走于高山,我便当你乘驾和风以登高天,若你行走于渊下,我便认你穿透地心而入天道,我将不会聆听你的死讯,我将不会记住你的凋亡。我会说,我最骄傲的学生,她已参透世界的真理,她已明悟万物的终竟,她已化作千岩中的一砾,她已化作千风中的一缕,众神的惩戒将不会降临她的身,世界的秽语将不会脏污她的眼,因她已高于这个世界,因她已化为这个世界。我笃信你的不死,因而你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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