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稠渊》威廉的红茶杯

32、32 长州夜晚的

　　长州夜晚的灯景是盛国一绝，河道两侧挂满长排的红灯笼，一串串铺在檐角，火光透过朱绸将河道映的通红，评弹声不绝如缕，穿过窗棂飘到河面。
　　酒家灯影摇晃，岸边行人如梭，竟比白日所见繁华数倍。
　　皎白的月影浮在水面，被划过的橹破开，荡起一圈圈明亮跳跃的水波。
　　“小汐，等你长大我们一起去江南。”
　　司洛脑中混沌模糊，遥远的声音穿过，比夜色还朦胧。
　　李玳坐在船舱，他喝了一点酒，正享受吹在脸上微凉的夜风，表情十分惬意，见司洛迷愣的神情笑问：
　　“想什么呢？阿汐如何看待李知府？”
　　司洛回过神。
　　现任长州知府李重，因为官清廉远近闻名，听说早年当县令时，为救济百姓把自己一条街的祖宅店铺全卖了，与夫人一起住了七年草棚。
　　“宫中才到的明前‘翠毫’尚有浮叶，李知府招待我们用的茶，粒粒都是单芽，银绿隐翠。”
　　昨日李重招待司洛他们时，上了两碗新茶，卷曲如螺，味道嫩香清幽，汤色清绿明亮，比新上的贡茶好了不止两级。
　　李玳笑道：“阿汐果然细致，许是李重看你我二人乃京中贵客，特地拿出好茶。”
　　司洛摇头，皱眉道：
　　“他昨日只吃了半盏就放下，本地人嗜茶，应是他平日喝惯此茶，不觉得有甚稀奇。”
　　“他乃此地父母官，有茶农孝敬几两好茶也正常。”
　　李玳颇不以为意，司洛直觉没这么简单。
　　李知府官服虽破旧，领口翻出的内衬却是湖绫，连上茶的丫鬟都穿着暗纹彩缎，长州年贡不增不减，并未听说此地突然富庶。
　　清廉官员若要节流开源，一般从眼前之物就开始下手。
　　府内丫鬟日日打他眼前过，李知府怎会注意不到这些，此举更像是不屑掩饰。
　　“阿汐不用愁，是真是假明天一探就知。”
　　李玳要查的地方位于太湖中央，四面环水的一片岛屿。
　　湖面夕阳残照，不胜波澜，群群水鸟迎风展翅，停在半空，忽而直下埋进水面，再出来时嘴里就衔住了银白的鱼，岛风夹杂水面的腥气，扑面而来。
　　与京城绿窗晓莺，花酒柳影的景致的确不同。
　　“听说岛上石壁山蟠龙寺摩崖石刻十分出名，阿汐，不去一趟岂不白来？”
　　司洛淡笑，经历许多事，李玳的性子仍像之前活跃。
　　去蟠龙寺的山间小道有几座坟冢，“凌虚子之墓”，司洛一怔，眼前这座不起眼的荒冢竟放着凌虚子。
　　前世修真界谁人不知凌虚子名号，太玄宗掌门，他创下的玄阳八式是日后众多修行者的入门功法，据说他因嫌宗派事务繁杂，辞去掌门游历天下。
　　几百年后，那样的英豪只成为荒冢一座，埋没杂草中。
　　世间事不长久，司洛从前以为问道求真便能脱离凡尘，可修为高深如凌虚子这般竟也未能长生，可长生又如何？如他这般带着转世记忆，就真快活吗？
　　进了寺李玳上了几注清香。
　　司洛觉得无趣在殿外徘徊，屋檐凝聚的水滴滑落，苔痕湿漉漉透着鲜青。
　　蟠龙寺较之其他山寺清幽许多，檀香袅袅间，院中的几株老松都显得灵气十足。
　　李玳正与人攀谈。
　　“茶叶当真不能外卖？我家祖母年迈，就惦记这口乡味，就算今年没有现货，我可留些银两做定金，预定明年的新茶。”
　　那人笑着摆手，一旁有人接话。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整个长州就属我们岛上的茶最好。
　　可我们这里的春茶早被官府定好，谁家几亩茶园，一年的产量多少，那都记录在册的，若开春遇到连月雨收不上茶叶，我们还要交代原因，算出差量几何。
　　这年头种茶人自己都吃不上好茶，哪儿还敢私卖呢！”
　　李玳点头，笑意深刻。
　　司洛更加肯定之前的想法。
　　长州知府李重清廉出名，政绩却一般，由江浙两地共同进贡的五十万两白银，路过长州时被水匪劫掠，李重剿灭水匪后却未找到贡银。
　　李重自知监察失职，接连上书十几封奏折，请求戴罪立功。
　　皇帝震怒，令太子李玳查办此事，缴获失踪的贡银。
　　先前李重已带他们去过剿灭水匪的窝点。
　　太湖深处的水林里，几栋倒塌的木宅，被火烧的焦黑，只剩几根零星的柱子立着，看不出任何藏物之处。
　　但司洛看出烧毁的物品中，水匪的衣物都是麻布居多，棉布尚不多见，水匪靠抢劫维生，手中银两无数按理不会过的如此寒酸。
　　那么多贡银就算要花，也不可能一下全花完。
　　况且新打的贡银均为五十两一锭，底部刻有日期，只要有人敢用就会立刻被官府查收。
　　据李重交代水陆两路都设置了关卡，但凡有人携带超过一百两的银子，就会被仔细盘问一番，但连日下毫无收获。
　　银两即然没在市面流通，那就只有两种状态，要么还藏在长州某处，要么就是被私下转出去了。
　　如此多措施李重作为知府竟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四处透着荒谬。
　　要么是他监守自盗，要么是他默许替人隐瞒，无论哪种他都脱不了干系。
　　司洛将想法告诉李玳，李玳也是这么想的，连夜奏请查抄李府，将查案的方向从李重此人开展。
　　已过三更，李玳屋子仍亮着，司洛知道他这是在整理案情的推测与矛盾。
　　此案影响恶劣，皇帝一直非常关心，要求太子事无巨细汇报给他。
　　虽已将李重革职查办，李府内却没搜出任何东西，李重在狱中咬死不认，只说没见过银两，案件一时陷入僵局。
　　李玳日日难眠，其实皇帝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只在乎结果与贡银的下落。
　　若此番自己一劳无获，加上前面的旧账，皇帝更有理由废黜，这才是他忧心的缘故，
　　这日司洛刚回住处，别院就迎来不速之客。
　　李瑞把腿翘在八仙桌上，帏帽扔在一旁，冲司洛痞里痞气的吹了一声口哨。
　　“父皇让我来跟老二学学查案，今晚我就在这里住下了。”
　　说完扭头就冲下人们分发施令，让他们把别院的房间收拾干净。
　　司洛看到，李玳握着的拳头明显一紧。
　　案情前日刚有突破，皇上就立即让晔王来江南，虽未明说，但真有几分像李玳之前所猜，等江南诸事顺畅，正好让李瑞收这果实。
　　李玳怕是也想到这茬，闻言面无表情的盯着李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