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以木桑

6、第六章 散财铺路

　　“怎么不去？”思予回头看阿符。
　　阿符这才醒神，匆忙答是，转身快步走了。

　　池中一尾鱼扫出了一圈涟漪，远树上停着一只暮蝉，夏去而衰，秋生而死。

　　思予默然看了好一阵，眸光回落，才寥寥出口道：“如此甚好。”
　　那面上有些悲色，不过一呼吸间便又化为平静。思予慢慢向着住处走去，心中盘算皆为定数。

　　前尘式微，家破人亡，却不承想将与思家交好的洪家拉入蔑陷。斩头台上一闭眼，则再无心挂念；而洪家被发配边域，妻离子散，流离失所，何苦难言。

　　此世虽思予已有计划，但成败不定，他不愿再牵扯进任何一方无辜受难。
　　唯有如此下策，就计决裂，方可聊胜于无。

　　空中圆日似为苟同，亮目刺眼。思予带笑道：
　　“如意，你莫怪我。前路要你一人独行了。”
　　“祝愿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
　　海晏大街，珊瑚坊，金银楼。
　　钱庄掌柜刘富贵正清点着契约账目，核对今年拨收的钱款。

　　忽然有侍者赔笑着恭迎一位走进来，他未抬头，仍把着筹算，只闻其声，只当是某位富绅，有求来往。

　　本着尽职尽责的操守，他停了手中事，脸上堆了笑，就要迎过去，不想却见了少东家。
　　不对，就是东家。

　　慌忙中，他一面招呼人来倒茶，一面受宠若惊地向思予走去，开口道：
　　“哎哟，公子怎么来了。”
　　思予点头：“行路至此，随便看看。”

　　“您且坐着，要是有什么需要小人的地方，只管说就是。”刘富贵带思予在旁厅坐下，又亲自奉上茶水。不说别的，这可是这位东家第一次上门来访，着实有些稀奇。

　　本想着小公子多半就是来这歇脚地儿坐上一阵，不出多时便会离开。刘富贵未陪在思予身边多久，就抱歉直言要回柜边处理杂务。
　　思予点头，却是对刘富贵又讲：“刘叔您尽管忙去，只劳烦您将钱庄三年账目拿我过目片刻。”

　　这是要查账？
　　刘富贵思绪一闪，不敢苛待，当即返回柜前，翻出几本账簿，拿到了思予跟前。
　　“您且看着，要是有何不懂的，问小人就是。”刘富贵谦卑地弓着身，眉宇间却带上一点轩昂之意。

　　他虽名富贵，但为人老实本分，在算科上又有极大的天赋，为这钱庄尽心尽责，三十载如一日，此时查账，自是颇有信心的。

　　珊瑚坊中名气最盛的除了花衣阁，就当属这金银楼。
　　此中业务之好，思予自是知晓的。

　　他略微看过账簿，账目无差，信约良好，又背依思氏，财力无限，旗下典当行更是以押宝换钱只多不少而出名。
　　思予合了账簿，对候在一旁的刘富贵道：“有劳刘老叔多年操持。”

　　“哪里的话，此自是小人的本分。”刘富贵拱手行礼，心中满足安然。
　　话锋一转，思予却又道：“可我见钱庄利率之低，实在不解。”

　　刘富贵一愣，忙答道：“借款本钱加之十五已是不少。对小商小贩则为本金加之十二，公子有所不知，钱率变动，此为合理，要是更添之，怕是钱庄业务会受损，得不偿失啊。”

　　思予未答，而是又问另一个问题：“百姓存银，为何要加以二之息钱？依我看，息钱二又分一足矣。”

　　“哎哟公子，使不得使不得，百姓本就耕土为生，赋税纳贡，还剩一点余钱都储在咱们这里，要是息钱再低，百姓无利可图，还不如放至家中，又何来钱庄一说？”刘富贵苦口婆心，言语已是有些激烈，末了，才又收了声，忧心忡忡地看着思予。

　　“刘叔，您在金银楼可有二十年？”思予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承蒙东家关照，至此已有三十三年有余。”刘富贵答道。

　　“如此，”思予起身，左右张望了一阵，道：“您也是时候回乡享受天伦了。”
　　刘富贵面色一滞，却是瞬间慌了神，匆忙就要跪，还是思予示意阿符扶住了他。

　　“东家如此说，可是小人做错了何事？”刘富贵颤着声音道。
　　思予摇头，“无错之有，只是钱庄为利而生，您之方略，已是不合时宜。”
　　一句冷冰冰的话倒下来，刺得刘富贵心寒。想来他鞠躬尽瘁在这钱庄数十载，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一时只觉痛心，又无话可说。

　　“我会找人替您，您尽管歇息去罢。”思予挥袖转身，欲出楼门。
　　那摆在柜上的筹算算了一半，珠子上七下八，底下压着的账目写尽满篇忠言，却成一纸荒唐，再不能做明账。

　　·
　　伽蓝天宝，坤宝斋内。
　　一竹院矮墙相围，刀枪棍剑挂在侧方。

　　鹜清起手，抡刀舞剑，又展拳脚，或蹲或趴，终是收势站定，便饮一口竹筒里的山泉，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鹜清来到寺中，已足月有余。他拜皆空法师为师，苦练武艺，一为健体，二为防身。每日往返于鹜府与庙宇，倒是格外充实。

　　鹜清闭目不过半个时辰，便醒过来。此津天已是入秋，但天还猛热。民间传言“秋虎下山”还要再燥半月。

　　换好常服，鹜清自去前殿向皆空法师道过谢，然后才出了伽蓝，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门前。
　　鹜清入了车厢，马夫便驾车，随山路回到郡中。

　　入鹜府，鹜清还未进前廊，便见一人同吴氏说说笑笑地从廊那边走来。

　　吴氏面色一改，眼中俱是惊意，而身旁的青年也收了笑，负手而立，一副谦谦公子样。
　　他随口对鹜清道，却未行礼：“听闻公子大病已除，恭喜恭喜。”

　　鹜清漠然看着他，突然带了笑：“淮之兄怎么突然来访，也不打声照应。”
　　“莫不是把我鹜府当作你家？”

　　吴淮之挑眉，却没什么表示，飘然道：“公子说的哪里话，我来看我姑母，还需要甚么理由了么。”
　　“那犬进了狗洞都知道吠两声，何况是人呢？”鹜清面上又带了些癫意：“淮之兄你说是吧。”

　　吴淮之挥袖，就此拱手别过吴氏，却未正眼看一瞬鹜清，只在别时道了一句：“公子怕不是这些年病傻了，没一点礼教。”
　　擦过鹜清时，鹜清笑着回他：“恕不恭送。”

　　等到这廊内又安静下来，鹜清才招来守在吴氏身边的侍女，问她云云。

　　那侍女十七八年纪，名蓝雀，相貌平平，眼睛却清亮得很，到了鹜清身前，先是行礼，然后说道：“夫人总归是没有多说什么，多是一些本姓家内的闲事，只是……”她回头望了吴氏一眼，惹得吴氏一缩。才又道：

　　“只是夫人不甚老实，多次想借由暗示提及吴公子，不过被我等一一阻止了就是。”
　　鹜清点头：“很好，可还讲了其他？”

　　那姑娘想了想，正准备摇头，突然想起一点又道：“其他要事多为琐碎，只有一点，吴公子今日是来报喜，说是秋举科考已是有些把握。”
　　鹜清面色变冷了些，点头示意那侍女离开。

　　再看向吴氏，他嘴边又噙起笑意，道：“后娘，我该怎么罚你？”
　　那吴氏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仍颤巍发抖道：“只此一次，公子，以后我会做好本分，求您宽恕。”
　　鹜清不答，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掠过了她，径直向内府走去。

　　·
　　夜半，吴氏安榻的侧院。
　　突有敲门声响起。

　　本就未能安睡的吴氏猛然惊醒，下榻开门，却不见门外一人。只留一个木盒在门前。
　　吴氏斟酌几分，又细看左右一时，忍着惊惧，抱起木盒。轻轻掀开盖子，却是吓得惊叫出声，手中的盒子也摔落了地。

　　一颗流血的猪心滚落而出，上面粘连着几缕黑发，有风袭来，于是部分发丝随风飞扬，脏器上的血流入砖缝。

　　·
　　鼓风声震耳，铛铛铛之音回荡四周。
　　熔炉火灶高温难耐，水汽蒸腾，又平添一份潮湿闷气。
　　鹜清从数位锻师身旁行过，他着布衣，缠粗麻，除了干净些，其他与周围一众无异。

　　鹜氏与思家不同，并非商道。其祖上十代皆为巧匠，又以炼铁、冶制军备为擅。族氏前朝时被拥为皇坊，赐勋爵，建兵城。专为冶制兵器而生。

　　若非鹜清从小体弱，无法炼铁水。否然鹜氏多一能士，而国中添一巧匠。
　　穿行过锻坊，柄柄玉剑悬挂木栏。又堆放以盾、矛、长枪和短刀数百，皆亮白光，刃中倒影清晰可见人影。

　　那头的茶园内，已是坐着一位老翁。着青袍官服，悠悠品茗。
　　眯眼见鹜清来，也不答一句，只听得对方讲道：
　　“小子鹜清，见过葛大人。”
　　茶盏一放，上龙头纹绕杯身而戏九珠，正怒目圆瞪，注视着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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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去已过一月有余。

　　按思予言道，金银楼钱率已涨至本钱加之二十五，小商小贩一视同仁。而存储之息金则下调至二分又一，另把典当行规矩尽改，押宝价值几何，由鉴宝师断定后，下压十五返回银钱。只此一闹，那珊瑚坊中两家闻名的商市便只剩下一家。

　　金银楼前门可罗雀，又常有借契而滋事者前来，日日复日间，坊间悉数骂言，想来再不出几日便要关门大吉。

　　思予正赏着庭院中的木芙蓉，听阿符讲完一串，只是点头，面不改色。
　　他说自己有些累了，遂起身往住处走去。

　　那一个孤寂的人影像一张纸，从头到脚沾了些落暮的秋黄。
　　行得缓慢，行得颠簸。

　　阿符叹了口气，他愈来愈看不懂自家公子。
　　于是快步追上，终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