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下的他》以木桑

46、第四十六章 神的仁慈

　　思予闭上眼，他的目光透过世界各处，寻查着可能出现的遗留。
　　“时间”这个概念重新被界定，新世界秩序的建立按照时间推算也已经过去一年。
　　想来还真是不可思议，此时银月高悬，不分昼夜，而人间早已对这月亮习以为常。思予端坐檐下，庭中风景甚好，鹜清于他身边给他斟茶，思予闭着眼，轻轻用小指勾了勾鹜清的手。

　　今日风和日丽，街市安宁，人们乐有所业，乐有所居，并无要事发生。
　　“命运”这个概念已经从新世界中脱离，生命依靠自己发生，或喜或悲，生老病死，都与书写者没有关系了。

　　思予巡视完，睁开眼，侧头恰好与鹜清对上视线。
　　茶递到了他身侧，思予笑着用双手托起，吹一口气，茶香上涌，沁人心脾。如此清闲的时光，倒是显得珍贵又寻常。

　　斟过一杯茶，身边人嫌茶桌碍事，便伸手将其抬开。
　　鹜清坐过来，抬手别过思予耳边的碎发，轻声道：“累不累？”
　　思予抿茶，看着鹜清发笑。他将茶杯随手放到木板上，点头应道：“有一点，要红豆靠靠。”
　　于是鹜清乖顺地靠倒过来，双手环拢住思予的腰，就这样静静抱住，然后便不再动了。

　　思予露出笑，他歪头也倚靠住鹜清的脑袋，不再发话。
　　一袭银袍与一袭墨色相互依偎在一起。

　　风动，树动，阳光落在思予的手心里，被他捧住。然后很快一只手覆上来，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也不知就这样在檐下坐了多久，还是鹜清先松开了思予，随即说道：“明日换我来吧，小思予就去游山玩水，休憩一日。”

　　“别把我想得那么娇贵，”思予撞过去，以额头轻触了一下鹜清的额。“况且我可是这个世界的书写者，我可是神！”

　　鹜清想要抽身，却被被撞者逮住了机会，鹜清趁机捧住了思予的脸，轻轻吻住了思予的唇。
　　很快又分开，浅尝辄止，倒是思予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嘴唇被亲得红艳的人继续刚刚自己所讲的话：

　　“以后日子还长得很，我先试试做个两百年。”

　　思予一直笑，鹜清却有些心疼了。
　　他又去亲他，思予却傲娇地躲过去，很快又被人以手掌捏住了下巴带回来，吻上了。
　　鹜清得逞，终于服软。他吻在思予的唇上，然后是鼻尖和额头。

　　鹜清抬手捏捏思予的耳垂，道：“哥哥不可勉强，答应我。”
　　幸好情感未被抽解，鹜清的手掌有些粗糙，但很暖和。心在手掌触及耳垂的那一刻共振，然后便是长久的依偎和安心。

　　思予去蹭鹜清落在他耳边的手，点头说好。

　　鹜清又想吻他了。
　　怎么会有人如此好。
　　他极力克制，遂先站起来，伸出手臂，将那一身华服的人搀起。

　　鹜清一身黑衣，看似朴素，却与思予身上的银袍极其相衬。
　　曾经那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摇身一变，变成了如金如玉的美人，银袍之上波光粼粼，思予的神色却生动，脸颊透着红晕，根本不似天上的神祇。

　　鹜清沉下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他牵住了思予的手，互相再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转身准备离开。

　　思予抬起手指，檐下的小屋便化为泡影。
　　短暂的休息结束，他们重新踏入天地与文字构筑起来的缝隙之中。

　　行走在文字之间时，思予忽然有些难过。他被鹜清牵着慢慢地走，人间变成了虚假的幻象，因为书写者而存在，因为书写者而延续。

　　思予哑着声音问道：“红豆，你可有后悔，执意跟着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鹜清侧头看他，有些不满道：“你又说胡话，这是我的选择，我从未后悔，也不会后悔。”
　　“但是我们还要一直这样百年、千年……”
　　“那又如何，”鹜清停下来，他用双手牵住了思予，很认真地看着思予说道：“就算永生永世都要如此，我也愿意。思予，没有你的世界我不想要。”

　　“可是……”

　　“倒是你。”鹜清打断了他，随即将思予抱住：“自己一个人扛下那么多，你还说我有家不能回，明明你才是最舍不得的那个，就这样义无反顾地成为了书写者，成为了什么都失去了的神，哥哥，你比我做得还要过分，所以你不要想着我怎么样。我愿意，我不可能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就当是我厚颜无耻地跟着你好不好。”鹜清笑着逗思予，“而且你处理得那么好，吴氏家族被书写者抹去无法回来，你改变了故事将小妹设定成孤儿托付给思家，我很满意这个结果了。”

　　“哥哥的家人一定会对玄都极好，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思予的眼眶里又盈满泪，不过还没掉下来。
　　鹜清温柔地以指腹为他擦去，又亲亲他的眼睛，尝到了一抹咸。
　　“小思予又哭了。”
　　“这可一点神明的样子都没有。”

　　思予吸吸鼻子，自己先抬袖擦去眼泪，嘟囔道：“你才是好生奇怪，一会儿喊哥哥一会儿又叫我小思予，红豆！我可比你年长好多！”

　　“一岁而已，”鹜清笑着揉思予的头，“要是我比小思予年长一岁就更好了。”
　　“才不要。”

　　思予抱住鹜清，闷着声音说：“现在就很好，能够遇到你很好，你很好。”
　　“什么，我没听清。”鹜清回抱住思予，贴着思予的耳朵使坏，面上笑容的弧度却扩散得越来越大。

　　“我说，”思予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踮起脚往上，吻住了鹜清，然后说道：“我爱你。”
　　弄巧成拙的某人脸色霎时现出绯色。

　　思予破涕为笑，他轻哼起调子，从鹜清的怀里挣脱出来，潇潇洒洒地往前走去。
　　“走吧，我们去人间看看。”

　　文字随思予的话语往两侧撑开，思予的脚下现出了一节一节向下的阶梯。
　　鹜清反应过来，他追上来，他跟在思予的身后，看着思予的背影弯了眉眼。
　　鹜清小声道：“我也爱你。”

　　·
　　人间正如思予所寻查的那般，顺遂平静，烟火气十足。
　　思予徒手画的太阳此时已经快要西沉，银色的满月却始终高挂天边，它淡淡的，像是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了一个边。

　　思予与鹜清在街边闲逛，五十步出一城，曾经想要周游列国的愿望如今也已实现。所需不过思予的一念。
　　一念起，一城现，一念落，一城散。
　　虽然思予也不太清楚这到底还算不算“周游”。

　　新世界在思予的笔下运行得很稳，没有任何崩塌的迹象。
　　往日种种已成云烟，作家不复存在，那些荒谬的故事也仿佛真的成为了故事，彻底在这个世界被剔除。

　　自从记载的书本被毁，思予便接替了作家，成为了新的书写者。
　　思予将自己从故事中抹去，于是书写者变成不得被世人洞察的存在。两人行走在人间，像是露水或是自空中降下的幻境。

　　明明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拉宽，周围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行人透过他们，仿佛透过空气。世事的悲欢再无法与他们共情。这便是拼命维持着这个世界存在的神祇。

　　思予叽叽喳喳地同鹜清讲着街边的糖串上如何如何的好处，又说哪一家的面点从来没有见过。思予回忆着记忆中的味道，他在笑，鹜清句句回应他，却有些淡淡的哀伤。

　　思予拼命的掩饰或许能瞒过别人，但一定瞒不过鹜清。
　　思予圆谎时便会话多，就如现在这般一直讲个不停。

　　鹜清知道他很在意人世，如果还有其他的选择，他根本不会成为书写者。如果有得选，鹜清宁愿自己替代思予成为神。

　　好在他陪在思予的身边，就像他曾经对思予说过的一样，往后他会一直在。
　　世俗的风景兜兜转转不过都是书写者的一念。

　　落到最后，思予和鹜清总会回到这里。
　　北海郡，思家。

　　穿墙走入府中，思予依旧说说笑笑。鹜清握紧了思予的手，他知道他在紧张，他在难过。
　　“走，我们去看看爹、娘在做什么。”思予笑着对鹜清说。

　　绕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长廊，思予走入了一处庭院，却没见得母亲，而是看见了小妹思瑶和鹜玄都。

　　思予和鹜清站在远处，看年长一些的鹜玄都在带着思瑶识花认草，四季已被书写者修复，此时正值春末，草长莺飞，一派生机盎然。

　　思予看着，不禁有些艳羡。
　　他看着两个小孩，对鹜清道：“红豆，我觉得她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嗯，一定会的。”

　　“走罢。”思予长呼一口气，“我们去看看爹娘就走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天空中的月亮悄然隐没了踪迹。
　　思予转身，明明可以穿墙，他却饶有仪式地非要穿过拱门走上小道。

　　思予挽住鹜清的胳膊，同他往外走去。

　　身后突然追出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兄长这是要去哪里？”
　　思予一愣，随即诧异回头，看见了手牵着手的思瑶和鹜玄都。

　　鹜玄都不太敢看他，思瑶仰着脑袋，眼睛亮亮的。
　　她说完，跑过来拉住了思予的手。然后朝思予身边的鹜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娘说要我们一起去用晚膳，两个哥哥都来。”

　　思予与鹜清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皆是震惊与不解。
　　这是怎么回事？
　　“思予”应该已经从故事中被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他，更不可能看见他。

　　不过很快不由得思予多想，远处的屋内出来了几道人影。

　　“小思予，快来！今日做了好些吃食，都是你爱吃的！”

　　月亮彻底消失了，思予被拥簇着走进屋去。
　　他身上银袍化为了月光散去，天暗下来，府中点上了灯，夜幕中繁星璀璨，像极了世人所许的愿。

　　·
　　整个木屋坍塌、崩坏。
　　她最后于虚空中落下一笔：
　　“其上结局作废，清篇。故事不应由这两人来承担一切因果。”
　　“新的设定：记忆的复苏，世界不再是虚构，它真实存在，不需要书写者来维系。”
　　“而思予鹜清会好好度过他们的人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写完这段话，她手中的笔成为了散落满天的星辰。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个即将消散的木屋，于虚无中笑道：
　　“思予，鹜清。谢谢，谢谢你们。”
　　——
　　天变成了真实的天，地变成了真实的地。
　　华灯初上，思府中一派祥和。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晚膳，还是思瑶小声地凑到姊姊的耳边问道：“玄都，我觉得哥哥们怪怪的。”
　　鹜玄都已经改名为思玄都，她又望了一眼那边的两人，眨眨眼，随即恍然大悟。

　　玄都对思瑶说道：“思瑶乖，长大了你就明白了。”玄都故作高深地不再开口。
　　“什么嘛，你不也还是一个小孩儿。”思瑶瘪嘴，不满地用筷子戳烂了狮子头。

　　两仪相生，阴阳交合。
　　神带走了天上的月亮，也带走构筑这个世界的文字。
　　思予做好的百年千年的打算再也实现不了了，他会和鹜清一同老去，就像世俗的万千人一样。

　　他也再不用承担书写者的责任。
　　因为世界已经被固定，不再只是一个故事。

　　然，浮生倏忽，人世须臾。
　　所谓的命运再也无法交叠。

　　命运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
　　这才应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
　　明日大喜，补婚。思家夫人如是说道。
　　众宾同至，共贺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