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笔下的他》以木桑

33、第三十三章 作家

　　我不会让这样的结局出现。
　　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我感到震惊。

　　故事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它自由发散，不再由我去控制，也不再任由我的设想展开。

　　也许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当故事中的两位主角开始有了自我意识，真正“活”过来之后，我就给自己种下了一个不好的因果。

　　在原版的故事中，这不过是一个俗套的通俗故事，无力反抗命运的两个人，在挥霍中走向了惨灭的结局。

　　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是主角。我不过是借由他们二人的眼睛将这个世界刻画，芸芸众生不过都是文字里顺带的几笔。历史很沉重，但也轻浮，他们不过是翻篇的两页纸，故事就是故事，它无法逆转或是改变，这就是一个彻底的悲剧。无论书中的角色如何抗争，都是无效的。

　　我却给了这个故事一个回溯的可能，我将时间拨回到两年前。

　　其实我也想不到我这样做的原因，毕竟我生来就是作家，我的使命就是创造故事，我是我笔下故事的主宰，于是相应的，故事中所有人物的命运便都被我掌握在手中。

　　我不知道我从何而来，唯一令我期待的就是故事的展开。我能操纵故事的走向，我能控制人物的行为，当我的笔划过书页，书中人物的生死不过都是我的几行字时，我发现我享受这种感觉。

　　我如神一般窥视着这个书中的世界，我在观察他们的变化，并随之结合逻辑确定未来故事的走向。

　　也许，我是为了一时的乐趣。
　　一个足够大的改变发生在我的故事之中时，我很期待它会有怎么样的变化。

　　我好像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已经过了太久。

　　回顾我写过的故事。
　　一本又一本，它们都有一个共性，不可抗争的命运和悲惨的结局。
　　故事总是压抑地不断走向低谷，却没有任何的转折。

　　我确实是笔下人物的神，但是我操纵他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过都是死亡，死亡，死亡。
　　我好像有些厌倦了这样的表达方式。

　　也许，我真是为了一时的乐趣。
　　于是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前，我给予了它一些变化。
　　清篇，时间回溯，让故事中的主角脱离故事之外。

　　不得不说，他们真的很不一样。
　　一个在设定的操控下想着自救，一个不断试探我的底线，似乎绝不愿意屈服。
　　我原以为一切不过都是徒劳，毕竟我可是作家，我是这个故事的缔造者，我认为这些改变也只是添油加醋的展开，会让故事变得更加有意思，但绝对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但好像，我预估错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赋予他们新生之后，他们会生出这样绝对的脱离我掌控的意识？

　　我实在不明白。
　　当思予企图用自杀的方式终结故事时，我承认我慌了。
　　鹜清更是变得疯狂且激烈。

　　这些都不是我所设定的展开。
　　他们没有按照我所设定的人物画像演绎。

　　思予，鹜清。一个富家纨绔，一个绝望的病者。
　　不过是因为一次重生，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不该如此的。

　　也许，是因为我的心急。
　　我将自己写进了故事之中。
　　我将故事中一切的逻辑推翻，导致了设定和世界观的崩坏。
　　也许，是这样的环境给他们创造了契机。

　　不想要的结局就应该被划去，我的意识支撑着我去做的事是顺从、无力与绝望。
　　而他们试图改变它，那就是忤逆我的意志。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也许，我真是为了一时的乐趣。
　　不，我好像也在对抗着什么。
　　也许，这是我唯一逃出这里的机会。

　　所谓命运啊，是无法改变的。
　　但他们是一个变数。就算面对世界只是一个故事的真相时也没有退缩。

　　我的生命诞生，我不知我何时会毁灭。
　　绝望的命运才应是现实。
　　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
　　不，不是的。

　　这是一个契机。
　　为什么我要如此自相矛盾？为什么我习惯性与自己对话？
　　我到底是谁？若要结束命运，就一定要我死吗？

　　哦，我是作家，我是故事的创造者，请记住，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我应当为我的故事负责，我会去终结它发生的异象。

　　思予，鹜清。
　　他们不是具体的人。
　　他们只是故事中渺小的两个人物。
　　他们同我写过的其他故事没有任何的不同。
　　我能操纵他们的生死，我就是笔下人物的命运本身。

　　为什么当初想着要去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呢？
　　也许，我是为了一时的乐趣。
　　也许，我是想看到这两个人给我创造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也许，我是为了我自己。
　　——
　　月凝蕴睁开眼，父母正与来客相谈甚欢。而坐得有些远的一位公子正不住地悄悄打量着她。
　　月凝蕴认识这个人。

　　这是吴氏的长子，吴渊，也是将月凝蕴一家推入绝望的罪魁祸首。
　　月凝蕴忽然便觉得有些好笑，回溯将故事完全清空了，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原点。

　　月凝蕴遽然觉得有些荒谬，原来这样一个完全属于背景的配角也会有自己的故事。
　　故事为了使其逻辑合理，它会自行编织，营造起一副宏大又漏洞百出的假象。

　　而这一次，月凝蕴不会再让一切发生。
　　她站起来，审视起世界的变化。
　　原先的设定依旧存在，规则也未被改变。

　　但故事的发展已然大改。

　　鬼怪充斥着现实，已经成为这世间运行的一部分。阴阳两界和谐相处，偶尔融合，于人间生出些诡谲的奇怪之事。而人间的执念又供养着妖魔，两者生生相息，缺一不可。

　　两位主角的隔阂被彻底打破，回溯的隐藏彻底失效了，更令月凝蕴感觉不妙的是，她似乎感知不到他们二人的命运了。就仿佛那二人真从故事中被摘除了一般。就算是作家也无法在文字中找到他们的踪影。但故事还在继续，月凝蕴知晓他们仍旧以“主角”的身份在推动着剧情的展开……

　　获得永生的皇帝再不似之前那般昏庸疯癫。宦官玄霓这个人物似乎被彻底抹除了……月凝蕴在故事中没有找到能够与之对应的角色。而皇帝变为了一位充满野心的帝王，正计划着面向邻国的侵略战争。

　　月凝蕴吐出一口气。
　　这真是预料之外的展开啊。

　　那吴家的公子也随之站起，追上来，似乎是想要与月凝蕴攀谈。
　　月凝蕴看向吴渊，玉树临风的人知礼仪，风趣又饱读诗书。那个可怜的“月凝蕴”也许就是被这样的一副皮囊所骗了罢。

　　吴渊说的每一个字月凝蕴都没有听进去。
　　她对他露出笑容，看着男人愣住。

　　随即月凝蕴开口：“吴家的剧情太过累赘，应当被删除，空虚的剧情毫无意义。”
　　她说完，径直掠过了吴渊。刚刚还在与吴家客卿交谈的父母一下子静下声来。

　　吴渊转身想要伸手拉住月凝蕴，不过还未行动，整个人便被擦除抹去了。
　　吴渊，连同整个吴氏都在一瞬间内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一般，谁也没有办法再将他们记住。

　　北海郡中，吴家的府邸淡化消散在空气中。
　　吴淮之、吴氏后母变成了几个字符，随即什么都没再留下。

　　坐在吴氏院中看天的鹜玄都一愣，随即眨了两下眼睛，似乎是在思考自己忘记了什么。
　　风吹过来，什么也记不得了。侍女走来抱起她，带她回了自己的院子。这间宅院成为了一个侧院，连名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
　　月凝蕴走入了庭院中。
　　她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长久不变的情绪终于于这一刻生出些激动和期待的感受。
　　文字自她的脚下向着四周散开，天空很快出现了纸页的淡影。

　　她的意志很快传递出去，天空暗下来，很快便笼罩了整座㚢都。

　　故事中的逻辑再次被她自己摧毁，作家明白，此时的斗争已经指向了一个新的目标。
　　不再是戏谑地看着蝼蚁一般的众生自生自灭，而是与那正在获得“自由”的二人争夺这个世界的结局。

　　作家不愿意承认由思予自杀所带来的结果，她从来想要创造的，都是一个在自己笔下，可掌握的悲剧。而这一次，因为突生的变故，作家觉得有趣。就算故事中的两位主角脱离了故事，也必定无法战胜命运。

　　一场大雪带着动人的冰晶席卷了这个世界的各处。
　　月凝蕴面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许，她笑着喃喃道：“思予，鹜清，接下来你们会做什么呢？”

　　冰雪降临到月凝蕴的身上，成为她的裙装。
　　那些尚未展开的场景重新变成了空白。故事里出现了诡异的割据。

　　一座由作家执掌的城和一座因主角意志而支撑的城。
　　这一次，㚢都没再活过来，作家将北海郡嫁接到了㚢都城外。

　　纯白的衣袍让她天然独立于这个世界当中。
　　月凝蕴披上了冰霜织成的轻纱，文字很快化作风暴，向着㚢都城门外的北海郡城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