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以木桑

17、第十七章 清算

　　暑气终于褪下，庭院中的树叶变得枯黄，然后衰败，成为一地的残枝。
　　鹜清吐气，收拳。皆空法师所叮嘱的要领他都在脑中再过了一遍。

　　这位以拳法闻名的僧侣，大概是鹜清苏醒后所遇到的第一位贵人。皆空法师没有架子，也不在意世俗权势，唯以心性看人，于是鹜清顺利拜入他的门下，以外门弟子的身份跟随他学习拳法。

　　鹜清挥汗，他还记得老僧第一次见他后对他讲的话：“你看似孱弱，心却坚硬，孺子大有可成。”

　　思及此，鹜清沉下心来，更专注地起势运拳，数月的学习确实强健了他的体魄，但还远远不够，面对吴氏时的那种无力还历历在目。若是再一次面对这等诡异，鹜清没有把握能够活下来。

　　此时已经夜深，鹜清居住的庭院中也没有其他下人。檐下的几盏灯笼便是这庭院中唯一的光。
　　光秃的老树沉默地静立，鹜清在树下练拳，眼中是坚毅的神情。

　　庭中养些小鱼的池塘忽然现出涟漪，阴冷的寒气自水下向上蔓延，池中游鱼逃窜，披散黑发的女子在水面露出了头。

　　鹜清也注意到了这边，他收拳走过来，神色如常。
　　随即竟在嘴边露出了一点笑意。

　　“蓝雀。”鹜清道。
　　身着玄服的女子彻底从水中钻出，她点头示意，亦如曾经沉默寡言。
　　鹜清温声道：“那边的事情可是办妥了。”

　　蓝雀又点头。

　　“辛苦你了。”
　　黑瞳惨白的女子露出瘆人的笑，她微微摇头，随即便再次潜入了水中。

　　直到水鬼离开，池塘重新变得平静，鹜清带着笑的脸上才现出了一抹忧伤。
　　走火那日最后突如其来冒出的水波，就是化鬼以后的蓝雀所制。

　　从昏迷中苏醒以后，鹜清于夜晚再次见到了她。
　　彼时的蓝雀已经失去了人的模样，变为了水鬼。那夜明明灯火通明，鹜清却发现蓝雀没有影子。直到这一刻，鹜清才相信传说话本里的故事变成了真。

　　蓝雀化鬼，却依旧守着执念护在鹜清的身边。
　　只不过再不能及时呼喊，白日鬼怪需躲在地下，只得于夜中才能见她。
　　她好像变得不会说话了，初见那晚蓝雀指了指自己的咽喉，然后摇了摇头。

　　她向着鹜清露出笑，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没有血色的额头还沾着几缕碎发，看着阴森恐怖，但鹜清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蓝雀引着鹜清去看了她被水鬼拖下去的那口井。井水漆黑，什么也照不清。但其中葬下了一具幽魂，幽魂沉入了井底，蓝雀变作了水鬼，便再没有机会能够成人。毕竟逝者已故，复生无可再得。

　　鹜清觉得自己会怕她，可当蓝雀真正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才知这只是一位故人。
　　母亲让鹜清称她阿姐，鹜清执拗说不出口，于是此时心中落寞，有千般后悔再也难言。

　　一抹忧色很快收起，亦如那变得寂静的水面。鹜清回了房，他必须好好休息，明日还有要事要做。

　　这些时日的调查已经基本确认，不管是指示吴氏对自己下毒之人，还是给予吴氏那蹊跷人形蛊之术的幕后者，探子报回的消息都指向了鹜清的那位表兄，皇商吴家之子，吴淮之。

　　而后日就是秋举，鹜清托蓝雀盯着送去考卷的下仆，今日得到回复，想来那份取自何豫何大人的考题现在已经送到了吴淮之的手上。

　　送题的理由也简单，借吴氏之名，用鹜家的关系出面，与主考官搭上了线，其中都是利益，能帮上自家的孩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也辛苦那吴公子还特意来鹜家跑了好几趟，说着什么“今年秋举我已有了些准备”的话，这无非就是在暗示，希望吴氏借机行动。

　　鹜清正好如了他的愿，这样也不会引起怀疑。毕竟吴氏已死的消息除了自己府上和思家的人，外人暂不知晓。

　　当时自己也确实冲动，但往后想想，思家的夫人性格良善，如此悲事，必是不会外传，叫人嚼他口舌。

　　鹜清躺在榻上想着，神色也柔和下来几分。

　　幸好，他的身边都是些极好的人。
　　只有他才能配得上那么好的家人。

　　鹜清睁开眼，双手枕到了头下。
　　明明夜已深，周围已无光。他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如惊鸿划过的水波，掀起了一点光亮。

　　鹜清转过身，转向床榻内侧，他的头枕在手臂上，他用气音轻轻讲：
　　“我会追上你的。”
　　“哥哥。”

　　·
　　第二日酉时，马车停在了太守狄恭的府邸前。太守亦为郡守，其乃一郡之主，亦是掌管整个北海郡的官吏。

　　鹜清下了马车，恭敬地立在门外等待门童去通报。
　　不多时门童回了话，鹜清一人跟随侍从入了太守府，绕过前厅，穿过回廊，侍从带着鹜清最终停在了一处古朴的小宅院前。

　　院中松树挺拔，秋末里也不再有任何衰败之色。偶有鸟鸣从天而过，须臾间竟给此地添上了一份肃穆之感。鹜清谢过侍从，一步一步踏入了院子，最终跨过门槛，进了屋内。

　　太守年事已高，两鬓斑白。观其态却气定神闲，威严庄重。
　　狄恭放下笔，这才有心望向来者。

　　鹜清摆正姿态，躬身行礼：“小子见过狄大人。”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掩饰，亦没有敷衍。这位太守，可不是贪图权势、趋炎附势的庸吏。其任北海郡太守已有二十余年，是当地备受尊崇的父母官，是真正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

　　鹜清自心中敬佩对方，此时所做所言皆是诚心。狄恭摆手，开口问道：“鹜家的小子？你此时来找我是有何事？”

　　“大人英明，”鹜清站直起身，没再讲套话，“小子酉时打扰，确实是有急事。”
　　鹜清见太守未言语，便继续说道：“事关明日的秋举，关乎众学子的公平。”

　　他再次行礼，狄恭听罢，啪的一声猛拍木案，遂站起来，眯起眼睛对鹜清说道：“你可知你所说之话并非儿戏？”

　　“小子绝无戏言。”

　　“讲讲吧。”
　　“今日早些时候，我鹜家商队从北面归来，恰巧在进城时遇到一起祸事。商队主事当时就去查看，在那掀翻的马车底下找到了一具尸体。”

　　“是何人？”太守问道。
　　“别人或许不知，但那主事为我亲信，他看见的人，正是此次因秋举入郡的主考官，何豫何大人。”

　　“他死了？”
　　“是。”

　　“为何而死？”太守不再看鹜清，而是踱步思索起来。
　　“主事所见其车上多有财宝，想来怕是做了什么交易，故而逃避出城。”

　　狄恭太守看向鹜清，冷哼一声：“小子，你不必点我，你不就是想说他泄了考题，畏罪潜逃了。”

　　“小子也认为应是如此。”鹜清再恭敬行礼道。

　　“你又是如何识得的何大人？并且仅凭你一面之词，要叫我如何相信？”
　　鹜清低头，更为谦逊地说道：“不瞒大人揣测，何大人入郡之事，有心者一查便知，至于后者，小子家中……近来发生了些要事。母亲吴氏与表兄走得极近，而表兄又是今年参加秋举。如此巧合，小子，不得不留意。”

　　“你要检举你的母亲和表兄？”
　　鹜清仍低头不语。

　　狄恭看向鹜清，慢慢负手走来，“听闻你家中不和，后母吴氏待你极差，看来是真事了。”
　　鹜清面上露出一抹讥笑：“毕竟父亲远在京城，山高水远，谁又能顾得上体弱多病的我呢。”

　　“哦，我看你倒不像是身体抱恙之态。”
　　鹜清默声不作答，太守却已走到了鹜清的近前。

　　“小子，你想借我之手，除掉你家中后患吧。”
　　沉声一句，鹜清听得心间一窒。

　　狄恭调笑，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叫鹜清退下。
　　鹜清握拳又松开，他朝着太守的背影行礼，遂不再多一言，自行离开了。

　　直到坐回马车上，鹜清都还在反思自己到底是错了哪一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愧是稳坐太守之位二十多年的清吏。什么手段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鹜清叹出一口气，想来这事是不会成了，自己只能再做打算。
　　一时有些郁闷，但败就是败了。吴淮之这个祸害，必须除去。

　　他迫使吴氏给自己服毒服了十年，毒效隐秘，却日益削筋断骨。后又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在府中种下人形蛊。

　　吴氏可悲，可恨，同样可怜。就这样做了别人的嫁衣。
　　鹜清的手指点在窗框上，一下又一下，渐渐让他沉闷的思绪又平静了下来。

　　·
　　次日秋举，考场设在书院，全城戒严，主考官何豫不知所踪，而秋举继续。
　　香被插上香炉，众学子入场，不问出身，以才学考取功名。
　　铜锣敲响，鼓声其后，秋举正式开始。

　　不过半炷香后便遇上有人退考，退考者不是别人，正是吴家之子，吴淮之。
　　吴家公子被衙役拿下，以欺考重罪锒铛入狱。

　　鹜清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了，那位太守终究还是听进去了他的话。临时替换了考题，才换得了当下这般的结果。

　　他还是帮了我？
　　不，不如说他是不能容忍这等破坏秋举公平之事。

　　一时心情无法描述，鹜清出门，恰巧遇上思家归来的马车。
　　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下了车厢，和他四目相对。

　　秋风吹过来，马儿也发出一声低吼。
　　思予看到那位鹜家的公子在看着自己傻笑。

　　他笑得呆呆的，笑得惊喜。
　　就像是遇上了什么喜事，身形又僵硬得不得了，这可不似他寻常的模样。

　　思予歪头，搞不懂对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