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心月》池林

1、第 1 章 敬辉将军独

　　敬辉将军独自站立在树影悉数的长亭之上，终于不忍再视，国破山河依旧在，明月亮如昔，将军阵前热血抛，美人今何在？
　　碗中五十年的女儿红，此刻他竟品不出来味道。
　　北方扬起了长烟烽火，长城依然如故，血染的城墙在历经了风吹雨淋之后，已然焕然一新，却还在静默的长眠，仿佛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和血腥残暴的屠戮也未能将它唤醒，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似的。而他——敬辉将军——一个楼兰人，终于完成了当年覆灭楼兰的夙愿。只是，当年少时日思夜想的事情终于完成时，他却怅然若失，如同长久来一直紧绷的弦突然失去了张力，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无力的软软垂下。
　　他凝望着蜿蜒崎岖的长城路，目光游离，继而轻声叹息：蓝心月，此刻你可还好？普明师傅又如何？如果当年我没有遇见你，如果当年我未狠心离开，如果我一直守护着信念，那么……
　　一时间，雄姿英发的将军，挥斥方遒的将军，从长安直捣楼兰腹地的敬辉将军，居然露出了少年般的微笑，只是，那笑始终不似当年，历经风霜饱经沧桑之后，谁还能有一如年少时那样明净透澈的笑啊。
　　他僵硬的笑着，长天中，他好像看到了年少时的他，蓝心月公主，普明大师，楼兰皇宫，壁画……

　　那时正值仲夏，蓝心月公主在敬辉的保护下来到城外，迎接普明大师，普明是从克什米尔来的圣僧，传说他精通佛理佛法，以前更到过长安讲解渡化。楼兰王室最尊贵最美丽的小公主，早已耳熟了普明大师的一切，他虽双十而已，却极具慧根，悟性极强，从小居于佛教庙宇，习得上乘佛经，而后游历各国传经授法，深得赞赏。

　　古道上，一身袈裟的普明缓缓而来，众人夹道相迎，公主款款向前，普明施礼，公主还礼。只是那一刹，透过他的挺拔伟岸，小公主蓝莹莹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他心里那些辽阔的潇洒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一定有不同寻常的精彩故事。
　　如传说中的一样，普明大师讲解的法理精辟易懂，他讲出每一句佛理的出处典故，字字珠玑。于是，蓝心月公主白天便坐于堂前听他开堂讲课，晚上便缠着他要他讲解那些游历各国时的经历。
　　沙漠、大海、雪山、神话、蜃景、长安、敦煌、战争……他口中述说的种种景事，从未在她的世界出现，那样广袤的世界是她不可想象的，然而，眼前这个僧人，居然全部亲身经历。羡慕之心油然而生。载着满满的欣羡，她说：“哎，如果我不是公主，必然要像你一样游历世界。”
　　“公主不必感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的使命是维护国家稳定昌盛，比起我来，公主的志向更是远大。”他安慰道。
　　“是吗？可是我宁愿闲云野鹤自由自在啊。”
　　“公主，请看……”普明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幅画，他说：“这幅画讲的是凤凰涅槃的故事，每个人都要相信，劫难是另一种重生。”
　　公主接过画仔仔细细端详，红似火的西洋画，凤凰正经历烈火炙烤，愈加美丽。“能不能将这幅画作成壁画，就像那些神话故事一样让所有人知道？”
　　“我来试试吧。”普明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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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画……
　　如果不是那副壁画，他不会在楼兰停留如此之久，她也不会恋上他，他们不会逃离，而敬辉也不会离开，那么，是不是楼兰今日就不会覆灭？难道今天的一切，都要追溯到当年那副火红火红的凤凰身上吗？

　　手中的酒早已凉透，将军深深吸口气，将酒一饮而尽，顺手将碗重重摔在地上，瓷质的碗沉闷的响了一声，随即四分五裂。他长长的望了一眼青空下连绵不绝的山脉，是该回长安复命了。
　　“来人！下令三军，明日班师回朝！”将军又恢复了以往的严厉威严。

　　“报告将军！一名妇人自称是将军昔日朋友，正在城外等候！”
　　昔日朋友？想必又是一位为了战俘求情的人！“不见！”
　　士兵面犯难色，吞吞吐吐，“报告将军，她让我将这个呈上。”
　　将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却顿时定格般，眼前浮现出大片大片白光，将黑暗处的记忆照亮。
　　那只价值不菲的戒指，镶嵌着蓝色宝石，正是他的传家之宝，就在他与蓝心月公主成亲的前天晚上他将它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而如今，她是什么意思？她是为了见他还是为了求他？
　　“带她进来。”他漠然开口却掩饰不住意外泄露的欣喜。
　　她盈盈地走进来，红润干净的脸颊上一双蓝晶晶的大眼睛，不愧是公主，时间在她身上仿佛并未留下任何印迹，还如昔年一样，美丽迷人，而他却已华发丛生。

　　“真的是你？”一颗悬着的心在看见他的那一瞬突然就落定了，紧握的打颤的双手不自禁就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苦笑，她依然同年少时一样，喜欢拉他的衣袖……

　　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