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糖》木听水

2、出院 小小年纪不

　　01

　　“如果你真的能看见未来，”他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你应该去帮助更多的人，至少让那些人幸福。”

　　这是云晴第一次听见，有人没有反驳她，没有把她当成疯子。

　　可是，眼前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云晴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念头被当众戳破，浑身都泛起一阵不自在。

　　仿佛自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云晴声音一紧：“你看我日记了？”

　　她立刻扑回床上，慌忙拉开柜子，翻出那本日记本。

　　本子用一根弹力绳捆着，算不上多牢靠，可夹在里面的书签，位置分毫未动。

　　她死死抱着日记本，警惕地打量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呈俞根本不知道，这几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股心疼却在他心底无声蔓延，像一滴又一滴冷水，不断坠落、敲击，密密麻麻，全是压抑不住的疼。

　　02

　　十年前，书店。

　　两人的手，同时落在了同一本书上。云晴下意识松开，想另换一本，可抬眼望去，书架上却只剩这一本。

　　呈俞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向前台。

　　“姐姐，请问这本书只有这一本了吗？”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书名：“我去库房找找看。”

　　云晴猛地回过神，立刻起身快步追上前，开口道：“你好，这本书是我先看见的。”

　　“我们是同时拿到的，怎么能算你先？”

　　“可是……好像就这一本了……”

　　云晴望着书封，满心可惜，刚要转身离开，却正巧有人拿着书过来归还。

　　“喂！”

　　呈俞出声叫住她，把手中那本新书递到她面前，自己却转身买下了书店那本供人借阅的旧书。

　　“谢谢！”

　　云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亮了两颗星星。

　　呈俞看着她，轻声又认真地说：“希望平行宇宙里，我们都买到了新书。”

　　记忆猛地拉回呈俞的思绪。

　　如今他们都已十八岁，那本书，还在。

　　也是，十年光阴，足够忘掉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呈俞在心底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创伤后遗症，在和云晴呆了几分钟后，竟悄悄缓解了许多。

　　“我没有偷看。”

　　呈俞先开口澄清，语气平静自然：“我认识你，县城高中里，高二五班的云晴。”

　　云晴被他说得一怔。

　　她确实在学校里不算低调，可被一个陌生男生这样准确地叫出班级和名字，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知道的？”

　　她抬眼看向他，隔着帘子看不清对方完整的神情，只听见呈俞低低笑了一声。

　　“想不知道也难。”

　　他语气轻松，却没半分轻佻：“因为常年请假，休学，常年被同学议论。高二五班的云晴，谁不认识。”

　　“她们都怎么说我？”

　　云晴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好奇，旁人嘴里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呈俞靠在床头，略一思索：“都说羡慕你，羡慕你不用去上课，又都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可以预知。”

　　“只是日子久了，有些人，也就慢慢忘了。”

　　“忘了……我吗？”

　　呈俞轻轻点了点头。

　　云晴却只是笑了笑，轻声道：“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忘了我的。”

　　“你不打算回学校了吗？”

　　呈俞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云晴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回去说些旁人不爱听的话吗？还是回去让人看着心烦？”

　　“被人讨厌，或是被人遗忘……我倒宁愿是后者。”

　　呈俞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口莫名发闷，像有条野狗撕咬心脏。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云晴将日记轻轻合上。

　　“被迫罢了。”

　　话音落下，她只觉得这世间荒唐又可笑。
　　她根本没病，却总要被迫接受那些自己满心抗拒的事。

　　“和我一样……不幸福。”

　　“不是的，我母亲对我很好。”

　　“……”

　　云晴不再说话，原来自己深陷痛苦，便也下意识以为旁人都同自己一般。
　　世界有阴阳两面，自己刚好在暗的那面。

　　03

　　“你一直过得这么幸福，如果真遇上那些糟心事，还会愿意对别人抱有善意、伸手帮人吗？”

　　沉默了近半个钟头，云晴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呈俞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说：“不是所有人都会辜负善意的……反过来，帮别人一把，自己说不定也会开心一点？”

　　他其实也说不准，只是说着，不自觉皱起了眉。

　　一夜无眠，云晴反倒想通了许多。

　　若这世上真有善意能换来温柔，她倒真想试一试。

　　就从，走出医院，救下呈俞开始。

　　04

　　星期五。

　　病房的阳光透过铁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云晴拿到手机时，指尖都在发颤。

　　妈妈的号码被她置顶在收藏夹，躺在屏幕最显眼的位置，根本不用费力翻找。指尖点下去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好像上一次拨通这个号码，还是三年前，自己刚上高中的时候。

　　“嘘！”她激动得忘了身处何处，只是飞快地对着病房里的人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生怕惊扰了这通跨越时光的通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一遍又一遍。

　　“怎么回事？”

　　云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的温度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下意识想点开短信查话费，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这张手机卡，是爸爸的副卡，家里的WiFi，也绑定的是爸爸的号码。

　　爸爸从来不会让手机欠费停机。
　　而且，如果真的是欠费，拨打过去的提示音，从来都不是“无法接通”啊。

　　深吸一口气，她转头看向呈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呈俞，我手机好像没话费了，你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

　　呈俞没多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点开拨号界面，递了过去。

　　妈妈的号码，云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但她还是照着号码缓缓输入，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按下了拨号键。

　　仅仅两秒钟。

　　电话，被接通了。

　　“喂，您好？”是妈妈的声音。

　　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电流，清晰地撞进云晴的耳膜。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妈……”

　　对面，是瞬间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

　　云晴几乎是立马又拨了过去，在五个电话后，终于拨通......
　　“妈，你听我说！”

　　云晴急得攥紧了手机，声音都在发颤。
　　对面依旧沉默。

　　“妈，我不想待在医院了，你接我出去好不好……”

　　她放软了语气，近乎哀求。

　　“云晴，你找你爸，我没时间。”

　　母亲的声音冷静又疏离。

　　“妈，我求您了……这里的饭菜好难吃，药好苦，针头好大，mect真的好痛……”

　　话没说完，滚烫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一滴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终于传来一声轻浅的叹息。

　　“……唉，明天吧。”

　　“今天妈妈要陪弟弟去玩。”

　　话音落下，听筒里再次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云晴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像是被冻住了。

　　“弟弟……我有弟弟了？”云晴望着空白的墙壁，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

　　那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呈俞紧咬着后槽牙，手心全是汗。

　　他笨拙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这种空白的无力感，让他心口发闷。

　　05

　　云晴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直到深夜都没动过。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沉默得让人心疼。

　　呈俞抿了抿干涩的唇，轻手轻脚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伸手，轻轻拉起云晴。

　　“去哪里？”

　　云晴茫然抬头。

　　呈俞没说话，只悄悄推开了房门。

　　这个时间点保安正打瞌睡，巡逻的空档刚好能溜出去。

　　他一路带着她往上走，顶楼的门锁得死死的，可旁边偏偏留了一道窄缝。

　　呈俞个子高，费了好一番劲才勉强钻过去。

　　“你干嘛？”云晴压低声音，满眼疑惑。

　　“快进来！”他朝她伸手。

　　云晴从小营养不良，身子瘦得厉害，轻轻一拉就顺利穿了过去。

　　一踏上天台，晚风立刻裹着凉意扑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好给你披了外套，不然等会儿该流鼻涕了。”

　　呈俞低声说。

　　“来这里到底干嘛？”

　　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呈俞忽然抬手，指向夜空最亮的那一点：“看，那是长庚星。”

　　云晴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一颗星悬在月亮旁，亮得格外坚定。

　　“在古希腊的传说里，它是爱与美的象征。”

　　他侧过头，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却格外认真：“你这么好看，属于你的爱，一定会来的。”

　　云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睫毛轻轻颤动，怔怔地抬眼望向他。

　　天台上的夜风很大，卷着微凉的气息，将她细碎的发丝吹得漫天飞扬，轻轻拂过眉眼。

　　她就那样望着眼前的少年，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一声重过一声，像要撞破胸膛。

　　漆黑的眼底，映着唯一的星光，也映着他。

　　06

　　第二日清晨。病房的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冷光。

　　呈俞的症状不重，清早便被家人顺利接走了。

　　病房里只剩她一人，云晴睡得很沉，只是眉宇间始终紧锁着一道褶皱，仿佛即便在梦里，心里也绷着一根弦。

　　她猛地坐起身！

　　这是她惊醒的第23次。

　　每一次都不是自然醒，而是被同一个画面、同一种剧烈的恐慌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病号服，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云晴颤抖着手摸过手机，点开时间，这才上午十点。

　　她长舒一口气……

　　梦中的地点清晰得刻进脑海，周五，18：23分，学校南门。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一幕，一辆重型货车失控侧翻，尘土飞扬，人群尖叫逃窜。

　　时间、地点、事件，全都无比清晰。
　　下一秒，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如今才周六。

　　是母亲答应“来接她”的日子。

　　云晴猛地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

　　她守在门诊楼附近，像以前幼儿园一样，静静地等着家长，只盼母亲能快点来。

　　期间，因为哭过，眼睛都是肿的，她拼命的揉，想把自己整理的体面点。

　　时钟的指针一点点挪动，直到下午13:47分，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云晴的心猛地一跳。

　　妈妈变了模样，棕红色的卷发编得精致，一身黑色外套配着牛仔裤，看起来时髦又忙碌。

　　“妈！”云晴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快走吧。”

　　母亲反手甩开，眼神扫过她瘦弱的身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语气里满是嫌弃：“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晴的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硬得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像个木偶一样，跟着走出医院大门。

　　刚走到路口，母亲忽然顿住脚步，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狠狠塞到她手里。

　　“拿去买点吃的。”

　　她语气冷淡，眼神甚至不敢在云晴脸上多停留一秒。

　　“还有，别联系了。我有家了。”

　　“不一起吃碗面吗？就一碗……”

　　云晴抬眼，死死盯着母亲。母亲却发出一声冰冷的冷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我是用午休的时间赶来的，这破医院偏得要死！”

　　“就只给五十块，想跟我断了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云晴的声音哽咽，话还没说完，另一叠钱又“啪”地一声砸在她脸上。

　　“你就这么恶心？”

　　07

　　母亲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轻得像一阵风，却砸得云晴耳膜嗡嗡作响。

　　她打开包，翻了个底朝天，语气刻薄又不耐烦：“你真恶心，原来就是要钱的。我包里现在就这点，总得留点坐公交车吧！”

　　“你真恶心。”

　　云晴喃喃地说：“感情就值五十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

　　“比你爸还要恶心！当初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母亲的声音在风里炸开，字字带刺，完全不肯回头看她一眼。

　　“是爸爸的错，怎么能怪我？”

　　云晴的声音发颤，却忍不住反问。

　　“我本可以装傻充愣，平平淡淡地过完这辈子……”

　　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怨怼。

　　“你现在过得不好吗？”

　　“他家里嫌弃我是二婚！”

　　母亲猛地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刀：“我奉劝你一句，要是有什么晦气事，你最好给我憋着！这张乌鸦嘴一说出来，就算是真的，别人也不会感激你！”

　　她恶语掷出，像甩去一身洗不掉的污渍。

　　话音落下，母亲没有丝毫停顿。

　　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径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潮里。

　　那个背影，决绝得仿佛身后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一块甩不掉的脏石头。

　　再也没有回头。

　　08

　　“嘎吱——”

　　门被轻轻推开，屋内早已一片漆黑。

　　她踮着脚，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只想安安静静收拾好东西。

　　只要回到学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啪嗒！”

　　灯骤然亮起。

　　小三李佩兰倚在门框上，目光冰冷地锁着云晴，居高临下，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还以为进贼了，原来是你。”声音矫揉造作，刺得人耳膜发紧。

　　她一身真丝睡衣，手腕上晃着沉甸甸的玉镯，一身的珠光宝气，恨不得把所有钱财都挂在身上。

　　“我回来拿点东西，以后住校，不会碍眼。”

　　云晴低声道。

　　李佩兰忽然蹲下身，指尖挑起一件旧衣服，语气轻佻又刻薄：“就带这些？怎么不挑几件像样的？”

　　云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没有像样的，而且在学校都穿校服。”

　　“啧啧啧。”

　　李佩兰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云晴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下一秒，对方猛地伸手，从她的包里硬生生扯出两百块钱。

　　“好啊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学会偷钱了！”

　　“那不是！”

　　云晴急着伸手去抢，可李佩兰已经站起身，步步紧逼：“你还在上学，哪儿来的钱？一回家就有钱，不是偷的是什么？”

　　“你还给我！”

　　云晴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抢。

　　李佩兰却慢悠悠转身走向客厅，懒懒靠在沙发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你叫我一声妈妈，我就把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