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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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衡将苏竟千带到东边的厢房：“委屈苏公子暂时住在此处吧。若是怕闷，可到蒋某书房里挑几册书，或是到药圃看看药草。”
苏竟千心中明镜一般，蒋衡这是将自己软禁起来了。奈何妹妹的命悬在蒋衡手上，纵然心中对他恨极，但投鼠忌器，表面也只能隐忍：“蒋城主应承为舍妹解毒的事……”
“苏公子，只要令妹按时服食蒋某给的药物，可以克制毒性不致发作。等蒋某找到解毒之法便会替她清除余毒。”
“蒋城主，在下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城主大人将在下留在倾云城是何用意。”
蒋衡微微一笑：“苏公子何必明知故问。经过了昨晚，苏公子还不知蒋某用意何在么？”
“你……”苏竟千窘得面红过耳，只恨不能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
“苏公子不必激动，如今凡事都讲个价钱。苏公子暂时留下便是蒋某替令妹疗毒开出的价码。蒋某觉得十分公平合理”。
苏竟千恨得咬牙切齿：“你趁人之危！”
“不错”，蒋衡非但不怒，面上笑意反而更盛，“那也要苏公子肯在大半夜将自己送进房来，让蒋某有危可趁。”
苏竟千被这句话激得脖子根儿都红了。此事他的确理亏，一时无言以对，张圆了眼睛瞪着蒋衡。
蒋衡见他此时神情，竟与当年的阿彻像足了十分，心中酸酸一痛，不敢再与他对视：“我派个人来服侍苏公子”。说话间，人已快步到了厢房外面。
苏竟千见他明明占了上风，却忽然间神色大变，逃也似的离去，不禁纳闷。但转而又想：自己无端端被软禁在这里，还不知蒋衡会不会再行非礼之举，这种滥人，关心他做什么。索性打量起这处厢房来。
房间不似有人住过，却收拾得甚是干净。中央这间应是花厅，陈设着许多花架盆器之类，只是盆中一株花草也无。左手一间是书房，笔墨纸砚齐备，只是书案背后的书架上不见任何书册；右手一间是卧房，玉色的床帷被银钩吊起。窗旁一张小叶檀木制的长几，几上的紫金香炉里散出郁金与苏合混合的淡雅香气。随手推开雕花隔窗，几株红梅斜斜倚在墙边的秋千架下。
如此诗情画意，可惜是座监狱。苏竟千关上窗踱回花厅。厅中已经站了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一见苏竟千便上前行礼：
“苏公子，小的叫四儿，我家城主吩咐小的来服侍苏公子。您有什么需要，都跟小的说，小的替您去办。”
“四儿？……”苏竟千险些问出“你不就是那个因为动了空瓶子被蒋衡关了两天的倒霉蛋”？天晓得那个破瓶子到底金贵在哪儿，蒋衡跟护着眼珠子似的护着它。
四儿脸上笑成个包子：“小的在，苏公子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没有，我初来倾云城，你便给我讲讲你家城主吧。”
“讲故事我拿手，要说我家城主啊……”，四儿精神抖擞，“哎，不知您想听哪一段儿？”
“不如先讲讲你家城主身上的白玉瓶，那玩意儿是个什么来历？”
四儿抖擞起来的精神立时蔫了下去：“那瓶子打从小的5年前进府的时候就已经在城主身上挂着了，苏公子只要记着离那瓶子远点儿，其他的……小的也不清楚。”
苏竟千忍着笑：“那就随便说说你家城主的事儿，拣你知道的说。”
“好嘞！”四儿又眉飞色舞起来，“要说我家城主，这城主的名号可不是自封的，当年定国侯蒋老侯爷——便是我家老太爷，可惜小的没见着——老侯爷平定苗疆之后，皇上钦封了倾云城给蒋家。蒋老侯爷宾天之时把这座城传给了我家城主。我家城主不愿承袭爵位在朝当官儿，皇上便御赐了城主的名号。城门上的倾云城三个大字儿还是当今圣上的御笔亲题呢。这倾云城里三十六家秦楼楚馆，七十二处茶庄酒肆，又加百八十种商号店铺，有一多半是我家城主的产业。我家城主不但为人豪阔，而且武功盖世。黑白两道上的大人物都要敬他几分。想跟我家城主结亲的姑娘更是多得……”
四儿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连蒋衡走到了门口都没发觉，直到蒋衡截住他的话：“咳，四儿，看来我应该多关你两天呀？”
四儿小脸儿上的包子褶立马儿都平了：“城主息怒，不是小的要信口开河，是苏公子吩咐小的，小的不敢不讲。”
蒋衡不再理他，放下手中的黑漆提盒，向着苏竟千道：“我让厨房给苏公子做了几样吃食，不晓得合不合苏公子胃口。往后想吃什么，让四儿跟厨房说一声就行。苏公子用早膳吧，蒋某还有事，就不作陪了。”
苏竟千犹犹豫豫，“谢”字还未出口，蒋衡已经转身走了。
四儿上前掀开提盒上的圆盖，将内里的小食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蟹黄小汤包，酥皮芋蓉盅，奶黄雪梨果，水晶翡翠饺，桂花栗子羹，俱是江南风味。
“苏公子，请。”四儿双手递过象牙玉箸。
苏竟千接了筷子，便往袖中去摸一向装着银针的荷包，手却触了个空。昨夜一番折腾，连亵衣都被换过了，哪儿还有荷包的踪影。
迟疑间，外头一个少女脆生生的声音道：“苏公子，我家城主让我给苏公子送些物事过来，怕晚了苏公子着急。”
四儿赶着到门口接了，捧回来呈在苏竟千面前：最上面正是苏竟千日常揣在袖中的墨兰色缎面荷包，打开来便现出一排银芒闪耀的细针。苏竟千取出一根长针，欲试这些吃食中有无下毒。但又一转念，蒋衡特意派人把银针送还，分明就是料到他会有此一举。莫说蒋衡武功高强，要杀自己根本无需用毒。便是他以妹妹性命相胁，迫自己吃下毒药，自己恐怕也要乖乖就范。想到此节，苏竟千索性将银针插回荷包，收了起来。见荷包下面还有几张自己来时所带的银票，也一并收了，招呼四儿一道用饭。
四儿连声称谢，却不敢坐：“苏公子，您就莫难为小的了。我家城主若是知道我与贵客同座同食，必定狠狠惩戒。”
苏竟千暗想：“我又是什么贵客了？你家城主表面上以礼相待，实际不过当我是个阶下囚。”只是这话却不能说给四儿，当下默默夹了只小汤包送入口中。青云城虽在北方，这几样南方小食却做得十分地道。加上苏竟千也饿得狠了，居然片刻便将几个小盘吃得七七八八。
用毕早饭，又有两个下人打扮的少年担了只书箱过来，说是城主吩咐放在苏竟千书房里。待两人将书码放整齐，苏竟千才细看那些书册，竟都是坊间难得一见的针石药理等书。苏竟千家学渊源，家中所藏医书汗牛充栋，但蒋衡命人搬来的这些书册却都是苏竟千从未见过的孤本珍本，未曾开卷已然爱不释手。之后大半日苏竟千便倚在窗边看书，四儿斟茶倒水伺候得周到。直到有人送来午膳，苏竟千仍舍不得放下手中书册，一面观书一面用饭。几样菜式又均是糯软鲜甜，做得甚为精致，可惜苏竟千一门心思都在书里，根本顾不得仔细品尝。
一晃便已是掌灯时分，苏竟千让四儿研了墨，欲把日间所读医书中难以索解之处一一记下。方写了几行，听得门外有人咳嗽了两声。四儿忙道“城主来了”，便迎了出去。苏竟千也搁了笔，从书案后站了起来。
蒋衡进了房站定，眼光从桌案上扫过，微笑道：“这些书还合苏公子心意么？”
苏竟千猛然省到自己未得允可便私自抄写蒋衡的珍藏书册，于理不合，不禁脸上发烧，嗫嚅道：“蒋城主的书让在下大开眼界，今日所阅《十洲药理》，内中记载许多药方堪称绝妙，是以，是以……”
蒋衡接口道：“苏公子若是喜欢，这些书就都送给苏公子了，往后不需再费时抄录。”
苏竟千吃了一惊，脱口道：“如此珍贵的书册，蒋城主你……”
蒋衡望着他惊讶的神情，不觉有些好笑，戏谑道：“这些书再值钱又怎及得上苏公子一笑？”
苏竟千听他出言轻佻，不禁又想起昨夜之辱，心头愠怒，连带把这一日之中对他稍增的一点好感抹杀了精光。
蒋衡也不在意，只嘱咐四儿好生伺候，便拔足离开了。
第二天从早至晚，三餐照旧是小盘小碟的江南点心菜肴。此时正直隆冬，却不知蒋衡哪里弄来的南方果蔬。
又到掌灯时分，蒋衡携来一张古琴，一叠琴谱，送与苏竟千。
苏竟千接了随手掀开覆在琴上的软缎，但见琴尾赫然镌着篆体“洗凡”二字。抬眼去看蒋衡时，蒋衡的最后一幅袍角刚出了厢房的门槛。苏竟千细看琴身，金徽玉轸，蛇腹断纹。一双白玉琴柱更是触手而温，晶莹通透。竟是名琴谱上所载与“清绝”齐名的战国宝琴，相传乃由千年刻桐古木制成。
苏竟千将琴在琴架上放好，转头检视蒋衡留下的琴谱。琴谱并无特异之处，多是时下常奏的曲子，只是最末一张谱子上钩钩抹抹，显是尚未完成之作。苏竟千好奇心起，便调了弦，照着那张未完的谱子弹奏起来。
指尖过处，琴音流泻。然而一曲未毕，苏竟千已觉心痛神摇。作曲之人似将无限悔恨难言之情，欲求宽恕之意尽诉曲中，哀婉凄切，绵绵不绝。
四儿见苏竟千两手微微颤抖，双眼紧盯着琴谱，便凑到近前：“苏公子，可是这琴谱太乱了？小的帮您誊一份吧。”
苏竟千任四儿取了琴谱到一旁誊写，心思却还陷在那缠绵凄凉的曲调中。耳听得四儿道：“城主也真是，不知着得什么急，送给您的琴谱誊得这么乱。便是没时间，叫下人们抄写就是了。”
苏竟千闻言一惊：“你方才说，这张琴谱上是你家城主的字？”
四儿扭头道：“错不了，我跟着城主5年，虽然这谱上的字乱得紧，也能认得。”
苏竟千立在四儿身侧，心中一片混乱：这曲子是蒋衡所作，他又混在别的琴谱中送我，匆忙到来不及规整誊写……是有心，还是无意？难道，他对前日用强深自悔悟，只是碍于身份面子不肯承认，这才借曲达意……可是曲中明明还有许多缠绵缱绻之情……这两日来，他为我安排打点一切，又赠我价值连城的医书名琴……莫非他竟对我，对我……
苏竟千到底还是个少年，于情爱之事懵懵懂懂，又满心憧憬。此时此地，虽然明知自己与蒋衡同为男子，与他相好是大大的不妥；且蒋衡非礼在前，威逼在后，言谈中也未透露过半分对自己倾心的意思。却不知怎地心中丝丝发甜。回思前日的情事，蒋衡虽是用强，却并不粗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