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何寿》胡爱侬

8、穿心之叹

　　“你要去哪？”乐瑶姬见徐呈玟走的方向不是山门口而是池银锋，她有些疑惑，故而开口问他。
　　“当然是向临渐师叔禀明此事再做定夺，师妹何出此问？”徐呈玟亦是不解，难道这种小事也要麻烦掌门吗？
　　“师兄，你别……你别告诉师父，师父不会同意我出山找她的……”乐瑶姬拉住他的衣袖。
　　徐呈玟听懂她的意思，皱紧眉头盯着她，罕见地厉声急色：“胡闹！你还想出山门去找她，你知她现下身在何处？你知她是何身份？修为几何？就像江师弟说的，若真的去伏都教，你知她到底是报仇还是投奔？”
　　一连几个问题将乐瑶姬问蒙了，眼中漫上不知何故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下落。
　　徐呈玟见状也是一愣，连忙放缓了语调，抚慰她说：“是我急了…你不要哭，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去找她，没有考虑你对她的感情，是我不对。”
　　乐瑶姬也很是意外，她内心没什么感觉，甚至不觉他说的话何处有错，然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掉落，哽咽出生，连说句话也不能。
　　“不要哭了，我出去找——我替你出去找，也不告诉师叔，也不告诉掌门好不好？”徐呈玟半蹲膝盖，与她平视，想要 抱抱嚎啕大哭的她，伸出的胳膊凝滞了半天，最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她年岁大了，不再是需要拥抱的孩子，很多接触，现在都不合适了。
　　她哭泣着，攥住徐呈玟欲离开的衣角，很努力很努力地平复胸膛横冲乱撞的情绪。
　　然后她说：“师兄你说的对，我们都别去了。”
　　哭过之后四肢都显出疲乏，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对打之后的疼痛再次占领意识高地。
　　原来她不是彻底放下了自己的失败，只是找了旁的事做掩盖。师兄说得对，十九身份不明，来处不清，遇见她又是在锁妖塔重地，不能因为她替大伙做了几天活就放松警惕。
　　如果她明天回来了，那她依旧是青玄宗的外门弟子，她的承诺依旧有效；如果她明天不回来，那就相忘于江湖吧，她会永远记得十九的。
　　而十九，此时正在索多其对面窗户的树杈上看月亮。
　　太阳还未升起，洁白的圆月挂在天边，恰似乐瑶姬圆圆的眼。
　　远山连绵，林中寂寂，偶尔惊起一只或白或黑的飞鸟。
　　她与库伦察尔相识一十八载，哪怕是作为同期的竞争者，彼此之间也是谙熟无密。她能人群中一眼认出他，库伦察尔亦然。于是认出往后走的人是他时，阿翡耶罗就脱离了队伍，客栈就在前方，也没什么潜伏到底的必要。
　　天明，便无法透过纸窗看清里头的人影。
　　阿翡耶罗一个翻腾，轻落在墙边凸起的装饰上，贴近了耳朵探听房中的声响。屏息凝神，唯恐泄露自己的呼吸。
　　屋子里传来库伦察尔刀割石板的嘲哳嗓音，他说了几句话，不甚清楚，随后离开。
　　彻底安静下来，能听到楼房走过的吆喝，楼下教众的嬉闹争执，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进来吧孩子，外面很冷”索多其低沉的声音传来，叫阿翡耶罗心跳一滞。
　　她没有任何举动，耳中索多其的脚步声离窗越来越近。
　　“进来吧，我知道你在那。”
　　吱呀一声，他推开窗，一把黑刀抵住他的喉咙。
　　索多其看向她，狭长的眼睛里瞬间染上震惊与不忍。
　　“阿翡耶罗，怎么是你啊，为什么是你啊……”
　　她不多言，犹豫的代价上次已经领教过了，立时翻腕动刀。
　　索多其竟浑不在意一般，伸手抚上她的面具，颤抖着声音：“难道上次也是你吗，你受了多重的伤？好了没有？”记忆中不多言语的男人骤然流露出如此浓厚的情感，一时间她只能逃避。
　　泄愤般得刀尖切进他的腰腹。
　　白衣上立刻渗出鲜红，索多其没躲，说话的声音更加颤抖：“你是来杀我的……”，手更加用力，摘掉了她的黑面。
　　他不防备，这令她慌乱非常，脑中的声音告诉她：再捅些，再捅些问题就解决了，剜了他的心脏就没有痛苦了，快，快！
　　于是她用力，男人的嘴角落下一条红。
　　他的表情开始狰狞，扶着窗户不住喘息，但语气温柔，如同哄小孩一样：“你要记得，你要永远记得……老师做的事……是正确的事，阿翡耶罗，老师……希望你做正确的事……”
　　她还是一言不发，见到他的惨状，连泪都吝啬流下。
　　刀刃搅动内脏，他开始发出低沉的呻吟，哪怕如此还要挣扎着摸她的脑袋。
　　他张开嘴，咬牙切齿地说：“跑，快跑…不要回教中…不要信别人的…”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溘然倒地，在血泊里扭曲扑腾，张合的嘴像一条干涸的鱼。
　　嘴型都是耶罗耶罗。
　　心被挖去一块，不会痛，不会痒，只是失落，只是迷茫。
　　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呢？为了什么受苦？为了什么遗憾？
　　他是叛徒不假，那能面无表情手刃老师的她，死后真有伏都神来接吗？
　　等待他咽气的过程中她想了很多东西，仿佛那一刻有一辈子一样漫长，回想过去的种种，记忆里他的模样，此时此刻全都定格在一张白银面具上。
　　窗外，地平线出现一粒红色的太阳，红光烧人眼眶。
　　“恭喜你，你的试炼过关了。”库伦察尔推门而入，连看她一眼也无，上前利落的切开索多其的腹腔，从肋骨下剜出他的心脏。
　　“什么试炼？”满脸鲜血的阿翡耶罗淡淡的，对他认出她也没什么反应，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徒劳地靠着窗，面朝太阳，红光刺得她闭上眼睛。
　　“教中派你来杀他，不就是考验你能不能忠诚于神，现在你做到了，带上他的心脏滚回教中，保你‘加官进爵’前途无量啊。”他把心脏丢出窗外，丢到她脚边，寒风中，鲜红颤动的心脏还冒着热气。
　　“这都是神的旨意……”
　　听此言他嗤笑一声，“这时候你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护法之争，你只是棋子，再利的刀，用错方向都是死路一条。”库伦察尔补充道。
　　“哦。”
　　原来神也会撒谎。那对了，她都会撒谎，无所不能的伏都神，怎么可能不如她呢。
　　嗤，开膛的刀从后背怼进她肩膀，库伦察尔顺着窗户丢了个包袱，过一会又甩出件斗篷。
　　“回你待的地方去，等着我的消息，如果你还把我当人，那就信我。”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还把自己当人。”
　　语罢一脚踢开她，低声说道：“赶紧滚。”
　　阿翡耶罗扑通一声从二楼跌落，斗篷张开盖住她的身体。
　　抬头看，洁白的窗纸上盛开出朵朵血红的花，那花看似热烈实则冰冷，美丽又吃人。世上见过此花的人有千千万，无不震撼于它的精彩，然后沉浮辗转，甘愿成为它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