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何寿》胡爱侬

1、江鱼入海

　　灰色的天空压满了乌云，隐约滴下些锋利的雨丝，青砖上蜿蜒着难以晕开的浓稠血迹。泥土味与腐腥气交融一处，闷闷地搁在心上，叫人喘不过气。
　　夕阳透过厚重云层只剩一点红，这红色挂不上雨，映在白衣少女坚定黝黑的眼眸里。她说：“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风在一瞬间牵起她头上的发带，拂过她肩上倚靠的人，落在泥泞之中。
　　呼吸牵扯伤口，使疼痛愈演愈烈，使大脑无法思考。于是血色朦胧的视野中，少女坚定的神色与语调让伤者不能理解，同样不能理解的，是任由脏污玷染的洁白裙角，以及这个温暖芳香的怀抱。
　　顺着少女视线而去，撑着伞的江隐板着那张清灰的脸。清癯的身躯阻挡了本就微弱的光，他在拿沉默做最后的抵抗。
　　当啷一声，一把豁了刃的刀从伤者手中掉落，乐瑶姬肩上一沉。
　　“你快让开，你不救我来救。”乐瑶姬紧皱眉头，发觉人已经昏迷，她心中急怒渐生。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被他捕捉，他眼中有些悲哀，伸手紧了紧外袍，认命地说：“进来吧。”随即背身，压抑声调地咳了几声。
　　木制门扉被推开发出轻快地吱呀声，乐瑶姬连忙把人搁到床上，松了口气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不可察地勾起，她知道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人到了师弟这里肯定没事了。
　　江隐收伞进屋，慢条斯理地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并不着急。
　　床上的人身形精瘦，个子很高，脸被头发糊了一片，虎口有茧。穿一身破烂的粗布麻衣，其下尽是大小伤口，尤属腹部的一条最为可怖，白肉外翻，出血浸透了衣服，又淋了雨，此刻血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聚了一小滩。
　　尽是打斗之伤，一看就不是善茬。
　　“师姐出去吧，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不管他。”
　　“那就都靠你了随鹤，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乐瑶姬这才放心离开。
　　烛光下床榻上的人只露出半张脸，干裂的唇紧抿着，仿佛无意识中也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江隐的目光在乐瑶姬离开之后陡然阴冷，他不知道这个人出于什么目的，亦不想让师姐与师门卷入不必要的风波。
　　解开衣襟，浑不在意地揭去粘连的布片，昏迷中的人痛得激灵，江隐挑眉，竟还是个女人，新伤叠旧伤，有些伤口已经处理过，潦草但有效。
　　血腥之气弥漫开来，混合药草的清苦成了令人作呕的气息。简单清理过后，江隐开了壶清酒，毫无轻重地倾倒在伤口上，看着昏迷之人剧烈地反应，他渐渐觉得有趣。
　　还是倒的快了，应该慢慢浇透才有意思。他正想，突然腕间剧痛传来，眼前一黑，紧接着天翻地覆被摔倒在榻上。
　　睁开眼的阿翡耶罗像一头野兽，她骑在他身上，一手攥紧他的手腕，一手扼住他的咽喉，力度大到一度让江隐眼冒金星。
　　“我这是在…救你……”江隐尝试去掰她掐住自己喉咙的手，悲哀地发现用尽全力也是徒然。
　　阿翡耶罗不语，锐利的眼神穿过湿透的乱发钉在他脸上，江隐无法从中猜中她的意图，但她越来越大的手劲正告诉她想让他死。
　　真是疯子，该下麻药的。背痛腰痛手腕痛，脑子发涨，视野更是慢慢变黑，但江隐却越来越兴奋。
　　僵持以阿翡耶罗的再次昏迷告终，她倒在他怀中，江隐剧烈地咳嗽，灰白的脸泛上异常的红。
　　真是一副好身体，受了重伤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真是……好生令人嫉妒啊。江隐看着手腕上一圈灰青，原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死掉的。
　　翌日天晴，石阶被雨水清洗干净，看不出一点血迹。
　　昨日青山镇上闹妖怪，咬伤咬死了很多家畜，还袭击了打更的老头，乐瑶姬带人去探查此事，抓住了一只低阶狐妖。发现它时正咬着王大娘家的母鸡追鸭子，一院子的毛和血，给大娘吓的昏过去了。处理这种低阶小妖没有什么危险，饶是如此血淋淋的场景还是给师弟师妹们吓了一跳。
　　“低阶妖怪大都这个模样，人身兽首一见便知，变化不全还好穿人衣，习性不褪；若是高阶的妖物，变化人的模样，法术周全，我们是不能认出的……”乐瑶姬不忘借机给师弟师妹们讲解课本上学不到的实战知识。
　　捉妖，最重要的往往不是拘拿的过程，而是如何处理捉到的妖怪。妖虽非人，亦是有灵所化，有正有邪，青玄宗一向不推崇某些教派对妖有则屠尽的做法。门中每有弟子收恶妖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严正堂登记妖物，确定处理办法，该在锁妖塔里拘禁的小妖，会在专人陪同下送去锁妖塔，最后确定无误签下收妖人与确认人的姓名与放入日辰。
　　本该如此，但在乐瑶姬送妖入塔时，一道确认的严正堂弟子突然腹感不适，锁妖塔处人迹罕至荒僻树林中，就地解决也未尝不可。但小兄弟面对掌门之女，又是个出水芙蓉般的师姐，又怎好行此不雅事，那是硬扛着也要找个茅房解决。
　　乐瑶姬表示理解，时辰还早，等一等也未尝不可。
　　等不多时，树林深处传来窸窣声响，她心中疑惑，锁妖塔附近飞禽走兽甚少，怎会无端响动？她怕是有妖物逃出，抽剑出鞘潜行入林。
　　随着她深入，响动声反而小了，食腐的磷虫越见越多，黑暗中发出诡异的红光，这表明附近有动物受伤，看数量，体型不会小。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头将此事上报严正堂的长老，锁妖塔中妖物众多，没有严正堂的法器在手，长老亦不能有十足把握。但红光盛处，妖气竟无，这使她觉得没什么危险，苦练剑法十几年，她不信除了大妖还会有自己奈何不了的东西。
　　红光跃动，妖娆惑人。
　　阿翡耶罗此时尚有意识，她从没见过这种会发红光的生物，以为是什么妖的幻法，瞧上了她这幅残破不敢的皮囊。有些醉心于人间红尘的妖，不最是喜欢批了人皮，演绎一些痴男怨女的缠绵故事。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不能剖开它的身体，看看它结的丹是红是绿。
　　乐瑶姬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阿翡耶罗已经明白了磷虫不是妖，因为此时她的视野里满是幻象，妖魔鬼怪嬉笑戏谑，笑语盈盈划开她的皮肉，争先恐后吸食流出的蓝色的血。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将一身白衣不染风尘的乐瑶姬，看做教主口中看守天境的天神，天神是如此美丽，至于她说什么阿翡耶罗已经不在乎了。
　　暗无天日的树林外，乌云遮天蔽日，渐渐下起淅沥沥的雨，严正堂的弟子带了伞，徘徊许久，却不见师姐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