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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殊途 她唇上的阴 ...

  •   呱呱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探出来,看小昭把小奶猫搂在怀里顺毛,忍不住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了,如今你也能面不改色说瞎话了,脑瓜可比刚来凡界时好使多了。”

      它说完,又扭过鸡头冲小猫崽剜了一眼,那猫崽正好伸爪子来扒拉它的尾羽。
      呱呱浑身一抖,炸着毛跳开三步,继而抖了抖自己那身油光水滑的翎羽,昂首挺胸来回踱了两步,活像一只打了胜仗的锦鸡。

      小猫被它这阵仗唬住,愣愣地缩在小昭怀里不敢动。

      呱呱这才得意地抖了抖鸡冠,凑回小昭身边,苦口婆心道:“其实这样也好,咱们是妖,本就殊途。陈宴书以后头发白了牙掉了,你乐意跟个老头子卿卿我我?凡人几十年就没了,你要是动了心,等他两眼一闭孟婆汤一灌,什么都不记得,你怎么办?早忘晚忘都是忘,长痛不如短痛。”

      小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呱呱听她声音低低的,以为她还郁结着,赶忙抖出个陈年旧事来宽慰她:“二百年前,本朝开国君主还恋上过神女呢,凡人寿数就那几十年,不照样没结果。”

      呱呱说到这里,神神秘秘道:“我这些日子听人说,其实那神女早早抽身走了,留下那柄仙剑和一句‘仙凡殊途’,民间都偷偷夸她看得通透。”

      小昭手指在小猫背上慢慢捋着,低声道:“我不会对他动情的,你放心。”

      呱呱抖了抖鸡冠子,不放心地又补了一句:“我还不是怕你到时候哭哭啼啼的,难看死了。”它说完又躲开一次猫爪偷袭,气呼呼地啄了啄翅膀,“虽说不让动情,但任务你得好好盘算——正妻,必须正妻!妾想都别想!只要陈宴书还惦记着那把龙椅,这事他就应不下你,搞不好你真逼一逼,他连皇位都舍得扔了呢。”
      呱呱说得自己倒先兴奋起来,咯咯叫了两声。

      小猫崽不明所以地冲它“嗷”了一嗓子。

      *

      第二日,陈宴书就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整座王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宫里一趟一趟来人探视,游珩和琼华县君更是来了好几回。

      小昭知道自己身上的阴寒之气有多重,不敢靠近半步,每日只趴在窗外远远地看一会。

      陈宴书烧得断断续续,脸上忽红忽白,汗湿了枕巾又干,干了又湿,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游珩从房里出来,袍角还沾着药渣,站在廊下连连摇头,不住地叹气:“情债啊!”“孽缘啊!”“相思病!”“真是要命!”
      他每叹一声就拍一下栏杆,像在给自己那几句话打拍子,拍得廊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旁边的小药童端着药碗不敢接话,只低头缩了缩脖子。

      游珩又叹一口气,摆摆手走了,边走边念叨,声音拖得老长。

      琼华县君来的时候小昭便走了,她隐身倒是不怕被发现,只是不愿跟琼华县君一同站在陈宴书面前。

      夜里有很多人睡不好。

      小昭侧着身子,怀里趴着那只小奶猫,目光却落在帐壁上,半晌没动一下。

      她一闭眼就是陈宴书烧红的脸、沉沉的呼吸、他拉着她手腕时那双烧得发亮的眼睛。

      愧疚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不深不浅的位置——是她害的。
      那一吻,她唇上的阴寒之气进了陈宴书的身体。

      她眼睁睁看着他病倒,却连靠近都不敢。

      还有另一层原因压得她喘不过气——神仙给她的任务还悬在那。

      若陈宴书真有个三长两短,一切就都完了。
      她所有的忍耐、盘算、周旋,统统落空,她就只能成为噬魂鬼,灰飞烟灭了。

      可她能怎么办?
      她手边的药没有一个能压制阴寒邪气的,她治不了陈宴书,她连靠近都不敢。

      小昭翻了个身,猫崽在怀里不安地动了动,拿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手指。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点泛红。

      第一次见陈宴书时就有种莫名的牵引,不单是人皇自身所带龙气的缘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真的是凡人的男女之情?

      回忆这东西,有心的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翻来覆去琢磨。

      符子厌隐了身形站在小昭床边,看着她望着帐壁发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过就是只猫。

      可他还是跟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把目光挪回到她脸上。

      月白纻衫轻薄,层层叠叠,遮住玉色肌肤,却因背臀拱起的关系,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最内里那件主腰的颜色,应是薄软轻透的藕荷色料子,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淡紫色泽透在月白衣衫下头。

      符子厌看了很久,喉间发紧。

      ……

      又过了两日,陈宴书的病势仍不见好转,反倒沉了几分。

      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摇头叹气。
      仙师道长也换了一拨又一拨,符水香灰洒了满院,最后只留下一句——邪祟入体,非药石可医。

      消息传遍府里的时候,小昭正坐在海棠坞的石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口没动。

      她精神恹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指尖搭着凉透的瓷面,目光落在碟边的纹路上,半天没挪开。

      晨光打在她脸上,白得没什么血色,眼下那圈淡青却格外分明。

      她夹了一筷子银丝卷,搁在嘴边又放下;舀了一勺藕粉羹,抿了半口便搁了勺。
      从头到尾,连菜色都没正眼打量。

      呱呱和小猫崽倒是吃得欢快,一个啄米糕一个舔碗,满桌热闹都盖不住她那点萎靡。

      呱呱啄了一口米糕,又扭头啄小猫脑门,小猫被啄得愣住,缩着爪子往后蹦了半步,呱呱这才满意地抖了抖鸡冠,昂着头踱开两步。

      符子厌从院门口进来,手里托着一只瓷碟,里头码着几块松子糖蒸酥酪。

      他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到桌前坐下,把碟子往小昭面前一搁:“厨房多蒸的,顺手带了一份,姐姐尝尝,甜的。”

      王府蹴鞠队那帮人跟厨房混得熟,常去蹭吃蹭喝,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像顺手带块饼那么随便。

      小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勉强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咽下去后面上仍是恹恹的,点了下头:“甜。”便再没有第二口。

      符子厌低头看了看那碟酥酪,也没说什么,只顺手把小碟子挪回来,自己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她没注意到。她的心思不在这。

      他吃得慢,面上看不出什么,吃完把碟子往旁边一摞,拿袖子擦了擦嘴,问:“今天还闷在屋里?”

      小昭没答话,目光又飘远了。

      他没追问,只道:“夜里街上有夜市,挂了一排炙肉炉子。蹴鞠队那帮人都去,我正好没事,带姐姐出去转转?”

      话音刚落,小昭脑海里钻进一道细得像针的声音——
      呱呱传音来,又快又急:“去去去!你在这儿坐着都快长霉了,正好出去透透气,别老闷着琢磨那些没用的。”

      小昭抿了下唇,抬眼看了看符生。

      他也没催,就坐在那儿等她,像只是随口一提。

      “好。”她应了声。

      他嘴角弯了弯:“那走吧,趁天还没黑。”

      ……

      街市上炭炉成排,油珠滴进火里滋滋地响。

      符子厌挑了一家挂炙鹿里脊的摊子坐下,竹架上悬着整条肉,烤得外皮焦红,香气裹着烟火气扑了人一脸。

      他落座的动作利落得很,像是早就想好要来这家店。

      小昭在他旁边坐下,拢了拢袖口里缩着的小猫崽,目光落在炭火上。

      过了几息,她忽然偏头看他一眼:“你怎么想吃鹿肉?”

      “蹴鞠队那帮人常来,说鹿肉比别家嫩。”他给自己倒了碗茶,语气随意,眼皮都没抬。

      小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坐在炉边烤火,寒气散了些,脸色却还是恹恹的。

      可鹿肉被摊主架上来的时候,她看着那长长一条挂炙,筋膜微绷、油脂从焦红的肉面上缓缓往下淌,还是恍惚了一下。

      鹿肉。

      她第一次见陈宴书那天,便是一起吃了炙鹿肉。
      那天陈宴书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火光映着白袍。

      之后她就再没吃过鹿肉。

      她跟符生一起吃过很多顿饭,面、羹、炙饼、酥酪、菜蔬,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鹿肉。

      那他是怎么会觉得自己爱吃鹿肉的?

      小昭又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眉摆弄银刃,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睫毛垂着,神色淡淡的,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问出来显得太较真,也许真是蹴鞠队带他一起来过。

      他已经削了薄薄一片肉下来,蘸了粗盐,搁进她碟中,什么话都没说。

      小昭低着头,把碟中那片肉夹起来送进嘴里。

      焦香裹着粗盐粒化开,肉质细嫩弹滑,和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她嚼了两下,又夹起下一片,没抬头,也没说什么。

      他又削了一片搁进她碟中。

      火光映着刀刃,他面上淡淡的,手上的刀法却稳得很,切得不快不慢,每片都薄得透光,码在碟边。

      小昭不抬头,他搁一片她夹一片,节奏不紧不松,像两个人搭了许久的伙,一个递一个接,话都不用多说。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弹到小昭手边。
      他眼皮都没抬,手已经伸过去把那粒火星拂开了。

      呱呱蹲在桌角埋头啄自己碗里的粟米,边啄边偷偷往那两人那边瞟——
      符生低头削肉,小昭闷头吃,两人之间的气氛安安静静的,连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可呱呱歪着鸡脑袋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两个人之间连句客套话都没有,连个“嗯”都省了。

      它看着小昭放下筷子,刚抿了抿唇,符生就递来一杯热茶到她嘴边,自然而然的,像同一只手分了两半,一半干活一半吃饭。

      它咂咂嘴,又叨了两口肉,琢磨了半天,终于从一团浆糊里拽出一根线头来:它好像插不进去。

      呱呱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猫崽被小昭揣在袖兜里带出来的,这会儿趴在桌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符子厌的目光落过去,轻轻一哂。

      她怎么可能丢在房呢。
      单是这可爱的小东西,她就舍不得。

      小家伙方才躲在小昭袖口里,偶尔探头,看到符子厌就发抖。
      这会儿被放在桌上,离他稍远了些,才敢把脑袋从尾巴底下露出来。

      小昭忍不住伸手去摸它的脊背,小小的东西哼了两声,声音小得快听不见,然后伸舌头在她指腹上舔了两下,舔得她手指发痒。

      符子厌面不改色,手里的竹筷无声地裂了一道细纹。

      “姐姐很喜欢这小家伙?”他随口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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